秃顶俱乐部
姜泊
姜泊
青年作者。
青年作者。
秃顶俱乐部
文/姜泊

二十七岁之前,我根本无法理解脱发的烦恼。那时我有着茂密的头发,不仅茂密,而且坚挺,根根都朝着自己的方向,抗拒外力的摆弄。它们太顽固了,以至于只有强力发胶才能将它们制服。不知从哪个日子起,它们放弃了坚挺的姿态,在日间,在夜晚,在我无辜的睡梦中,悄然脱落。于是,到我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当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时候,我的头发却像冬季的落叶阔叶林,其间缝隙足以让马匹奔驰、卡车驰骋。而且,它们软了下来,垂头丧气,弱不禁风,一副认命认输的样子。

生活因脱发而变得奇妙。每当我走进人群,眼睛立即扫描出方圆五十米内的秃顶分子。每当我看书看杂志,总会留意与头发相关的信息,且能够根据对头发的描写程度推断出作者的头发状况,很少出错。女朋友看我的眼神开始改变,共享一个耳机听歌的时刻越来越少了。这也不能怪她: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秃子一眼?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秃子躲过雨的屋檐?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秃子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她和我分手了,这再正常不过。更要命的是工作。毋庸置疑,所有的广告都在展示幸福如意的灿烂笑脸,仿佛使用了此款产品就可以万事顺利、长生不老,而我近来设计的广告染上了悲观主义色彩。纵然广告里的人夸张地笑着,也似乎在告诉观众:我们的底色是悲观。女主管很不高兴,走到我的座位边,俯视着我,深沉地说:你变了!这不是废话吗?但凡长了眼睛,就能看清楚我现在的尊容。在焦虑中我开始失眠,在失眠中头顶江河日下。我觉得世界随头发一起离我远去。我觉得我被抛弃在一个孤悬的海岛上。这种时候,他们试图建立的秃顶俱乐部,对我来说无疑是载着同伴的渡轮。

我在马尔克斯的悼念活动上认识他们。那是四年前,在淮海中路的一家书店,百十人接力朗诵《百年孤独》,以此缅怀溘然长逝的大师。朗诵会庄重凝肃,对大师的深厚情感和小说本身蕴含的深厚情感促使大家语速飞快。各自的段落提前告知了,显然他们都早有准备。我没有准备,我怀疑我是唯一一个语速迟缓甚至磕巴停顿的人。意外的是,一个舒缓的女声出现了。那是一个背靠书架的女孩,方格衬衫,短发利落,左手握着书,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怡然。我觉得她空着的右手举一杯红酒或一只烟也不突兀。没有人在意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声音追逐字行。我望向书,听她读到美人梅蕾黛丝乘着风升上天空。结束了,下一人开始朗诵。我抬头,看见那女孩骑在书架上,脸仰着,右手扬起,仿佛要摘天花板上的灯。那书架两米多高,不知她怎么边朗诵边爬上去的。李瞻是书店经理,也是活动的组织者,走到书架前,仰望着女孩,一脸惊愕。女孩如梦方醒,手按书架,一跃而下。朗诵会继续,又是那种湍急的语速。轮到我时,果然慢了下来。我仿佛在有感情地朗诵课文,但是语调刻意,感情并不饱满。当我读到奥雷里亚诺对那些疯狂繁衍的牲畜说“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现场有人笑出声来。朗诵会持续到凌晨一点,很多人早已读完,却坚持到最后。最后一部分由李瞻朗诵,他用平静而深情的嗓音宣告布恩迪亚家族的最终毁灭,也为整部小说画上了句号。这时,书店陷入长久的沉寂中。然后,有人哭了,有人用力鼓掌。

那晚我们在书店度过,很多人彻夜读书。我实在太困,靠着书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盖着毯子,躺在长椅上,长椅在街道边。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狼吞虎咽着生煎,嘴唇染满了油汁,瞪着我。一条巴哥犬在他腿边,也瞪着我。我费了半天劲才认出那条路,又发现书店就在不远处。走进书店,灯光暗淡,人群已经散了,李瞻还在。他向我表达歉意,说我鼾声太响,叫又叫不醒,所以被抬了出去。我把毯子还给他,说很久没睡这么香了。这是实话。那时才到上海,一直找不到工作,心情抑郁,睡不安稳。李瞻请我吃早餐,又让我先在书店工作,过渡一下。我留在了书店,收拾货架,服务顾客,渐渐知道了哪些人抬我的头,哪些人抬我的脚,哪些人抬我的左膀和右臂,在那夜像出殡一样将我送出书店。他们都是书店的常客,看书,买书,组织读书活动,参加作者见面会。他们都叫我“雷神”。三个月后,我找到一份对口专业的工作。李瞻祝贺我,为我举行了告别宴。离开以后,我常常梦到那些书架。


为悼念马尔克斯而建立的微信群一直在,起初大家喜欢在里面讨论文学,后来日趋沉寂,仿佛大家都不看书了。再次热闹起来,是有人咨询脱发问题,结果一呼百应。我默默关注着他们,也知道他们提供的生发方法全都无效。就是在这一年里,《新周刊》以“第一批九零后已经……”为标题,写了很多戏谑的文章。我记住的就有:第一批九零后已经离婚了;第一批九零后已经出家了;第一批九零后已经秃顶了;第一批九零后已经阳痿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我们,如今都承受着岁月流逝带来的无声煎迫。未老先秃的事实只能接受,值得庆幸的是可能还没阳痿吧。微信群里,一人建议成立俱乐部,大概只是随口说说,但不少人纷纷响应。他们组织了第一次见面会,只有七八个人参加。据他们说,这次见面会不怎么成功。原计划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促膝谈心,相互鼓励。然而,当一群头发稀疏的青年闯进咖啡馆,店员和顾客都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一个兄弟说,连店里播放的音乐都颤栗起来。他们选了位置,点了饮品,却不知道该交流什么,气氛一度非常尴尬。与此同时,店里的顾客纷纷离开。咖啡馆的经理走过来,讪讪地问:“先生们,这是……在开会吗?”一个兄弟说:“是开会,第一届秃顶大会!”经理说:“好,好,那么……不打扰了……”说着转身走开,但警惕的目光不时瞟向他们。第一届秃顶大会没开多久,大概一杯咖啡的工夫,他们起身离开,像打了败仗。

失败的经历并没有让他们放弃,他们开始选择新的地点,并尝试让见面会丰富起来。陈慎说他在昆山花桥买了一套房子,简单装修过,原本准备出租,却没能租出去,可以在那里见面。上海的地铁直通花桥,大家纷纷表示同意。那是周六,我恰好没事,参加了那次见面会。这样,分别四年之后,我们在花桥地铁站重聚了。鉴于咖啡馆的经验,为了避免惊扰群众,我们统一戴了鸭舌帽,这让我们看起来像一个老年旅行团。一行十几人出地铁站,步行二十分钟到陈慎的小区。那里并不偏僻,大家疑惑为什么租不出去。陈慎苦涩地笑笑,没吭声。房子在十七楼,一百三十多平,凭窗可以望见嘉定安亭。我们合力将房子打扫一遍,然后坐下来,面面相觑。陈慎说:“大家把帽子摘下来吧。”我们一致地摘下帽子,顶着稀疏的头发,继续面面相觑。我感觉大家变羞涩了。陈慎说:“我们来聊一聊自己吧。”大家不太情愿地聊了起来,境遇都差不多:繁重的工作,昂贵的房租,寥寥的积蓄,孤身的寂寞,不断催婚的父母,无处栖身的迷茫……有些人故作轻松,但难掩无助。有些人说着说着,眼眶微红。有些人愤怒地控诉制度,控诉整体的社会环境。有些人试图幽默一点,但幽默成了对幽默的反讽。在这种悲观的氛围里,我想到现实的压迫,想到生命的原罪,想到查拉图斯特拉高昂的脑袋,于是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被悲观攻陷。然而,当我讲述时,尤其当我讲到女朋友离去时,一度险些哽咽。从客厅墙壁的竖镜里,我看到自己那张悲哀的脸孔。啊,你这该死的秃子!又是长久的沉默,唯有悲伤浮动,这场聚会仿佛成了青春的默哀仪式。陈慎说:“大家别那么悲观嘛,我们来商量一下以后怎么聚会。”这样,大家开始提意见,空气中的悲伤有所减轻。最终确定的是,秃顶俱乐部将成为以书籍、电影、音乐为核心的分享组织,口号是“艺术拯救生活”。暮色深沉,夜色将至,我们准备离开,陈慎举起拳头为我们打气。陈慎说:“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头发,我们却要用秃顶制造光明!”聚会的成果在微信群中发布了。下一个周末,我们各自带着书,一位兄弟带来了索尼黑胶唱片机,陈慎则购买了一台爱普生投影仪。这回来了两个女孩,都曾在那夜朗诵,但我没什么印象。无论如何,新的装备和新的姑娘让俱乐部的气氛活跃起来。我们听歌,放电影,分享各自带来的书籍,一直聊到很晚。下一次聚会,我们用秃顶基金购买了烧烤架、食材和酒。还买了一些毯子,夜间不愿回去的人,披着毯子,对着高烛,举杯长谈。再往后,有人带来吉他、手鼓、口风琴,有人伴着旋律跳舞,没想到这些秃顶人士如此多才多艺。我什么都不会,呆坐一旁观看。即便如此,在这欢乐的氛围中,内心也深感慰藉。第五次聚会时,来了二十余人,屋中有些拥挤了。书店的同事小郑也来了,头发比四年前少了很多。他告诉我书店关门了,我说知道。我问他李瞻如今在干什么,他说不知道。随后,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凌乱的书籍、倾倒的书架、全副武装的警察,以及李瞻面对武装警察的孤独背影。“我们连一家书店都不能拥有吗?”我问,也可能根本没问。“不能拥有!”小郑斩钉截铁地说。音乐响起了,秃顶们扭动身体,画面有些诡异。这回来了五六个女孩,都没有脱发的迹象,只为过来玩。其中一个是新来的,我感觉眼熟,但忘了哪里见过。有人请女孩跳舞,但男士太多女孩不少,于是大家让女孩们自己选。其他女孩各做了选择,已经跳了起来。那个新来的女孩走向我,一手拿着肉串,一手拿着我未来三个月的命运。

“抱歉,我不会跳舞。”我说。

“我也不会,”她的目光充满惊奇,“你可真能睡!”

“什么?”

“朗诵会上,你睡着了。”

“……啊……是吧……”

“实在太香甜了!”

“可能……太困了……”

“像个胖宝宝一样。”

“我不怎么胖吧。”

“胖宝宝是个比喻。”

她脖子一扭,撕掉一块肉,用手背擦擦嘴角。这时候,她的声音和神态让我猛然醒悟。

“你是那个骑书架的女孩?”

“啊,你看到了,”她望着我,眼睛明亮,“你可以体验一下,那感觉真棒!”

“什么感觉呢?”

“就像是……万卷书臣服于自己!”

“你爬上去是为了体验这种感觉?”

“那倒不是,梅蕾黛丝升天的场景太美了,我也想那样升上去。”她咬掉钢钎上的最后一块肉,又奔向烧烤架。

那天他们唱歌跳舞到深夜,我感觉他们没秃顶时也未必这么快乐过。有人担心吵到邻居,陈慎让大家放心,说上下左右都没人居住。累了之后,开始放电影,长达七个小时的《撒旦探戈》,未到中途睡倒了大半人。我盯着幕布,苦苦支撑着,电影放完,似乎我是唯一的观众了。一个人影突然站起,走过去关掉投影仪,是那个骑书架的女孩。我站了起来,一时间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看到了我,略略吃惊。有那么几秒钟,我们在一片幽暗中对视着。

“你也在看电影吗?”她忽然问。

“没有,”我说,“我只是怕被他们抬出去。”

她仰头笑起来,又立即捂住嘴。

“你不睡觉吗?”我小声问。

“睡觉有什么意思,”她凑近我,“我们出去!”

“出去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

我们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乘电梯下楼。她从卫衣口袋取出莱卡相机,漫不经心地拍着幽暗的夜景。凌晨两点多,街上没什么行人了。路灯静默,次第排开,淋湿街道、草坪和树叶。树叶在风里飘动,声如溪流。头顶半轮月,薄云间恍惚地亮着。

“你是摄影师?”我说。

“是黑夜摄影师。”她把镜头对向天空。

“只在夜晚拍摄吗?”

“在夜晚,风是自在的,云是自在的,花草树木是自在的,甚至连善于伪装的人也不再遮掩了。”

她把镜头对向我,连拍几张,拿给我看。“怎么样?”她问。

画面里的我错愕、拘束,稀疏的发被风撩起。“像一个被抓住的贼。”我说。

“我觉得像个迷路的小朋友。”她端详画面,认真地说。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跟我走!”她打了个指响,前行带路。

在花桥站附近,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后,她对司机说去外滩。那时已经两点多了,我和司机都感觉诧异。车行驶不久,我就睡着了。再次醒来,发现身边的她也睡着了。但她睡得并不安稳,好几次猛然惊醒,迷糊中换个姿势,才再次睡去。一个小时后到达外滩,我叫醒她。她睁开眼睛,惺忪中似乎透着哀伤,片刻后,微微一笑。我们登上观景台,在浩荡的夜风中行走。黄浦江奔流东去,高耸的新建筑张扬地亮着霓虹,承载百年历史的万国建筑群尽显疲态。

“你有没有想过一千年后的样子?”她靠着护栏,遥望江对面。

“我连一百天后的事情都没想过。”夜风让我的头发很不自在。

她抬手,指向陆家嘴说:“终有一天,长藤缠绕着东方明珠,猎豹栖居在金茂大厦,鹰隼从环球金融中心的顶端俯冲下来,而黄浦江里堆满了被遗弃的机器战士,整个上海都变成了建筑的枯骨丛林……”

“……我们应该看不到吧。”

“谁知道呢?

“你来这里是为了拍照?”

“不是,”她望向我,似乎要确认我的反应,“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一只鸟。”

“等一只鸟?”

“对,一只鸟!”她的样子非常诚恳,足以让人感动,“三年前的夜晚,我在这里拍照,一只白色的小鸟停在护栏上看我。你能想象吗?一连三天,那只小鸟都停在护栏上,偏着脑袋看我,只是每当我把镜头对向它,它都像箭一样飞走了。我捕捉到的只有虚空。”

“你觉得它还会回来?”

“不知道啊,所以常来看看。”

“我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你遇到过这样的鸟吗?”

“我不是说鸟,我是说一个人会去等一只鸟。”

“啊!那什么可以思议呢?人们建造这些现代囚笼来关押自己?还是人们因为某些缺陷聚集起来自伤自怜?”

“……你要是看不惯我们,大可不必来聚会。”

“我第一次去,谁让你们有免费的烧烤呢。”

“你简直是摄影界的五毛党。”

“五毛党怎么了?”

“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她仰头大笑起来,声音被夜风卷走。远方的江面传来一声汽笛,像是应和她。我不知道她笑什么。我感觉我像个傻子,大半夜陪人来找鸟,还被人批评一顿。

许久后她收住笑声,怪里怪气地说:“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

这戏谑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引人深思,某一瞬间世界在我眼中清晰起来,随后,又模糊了。剩下的夜晚,我陪着她游荡拍照。晨曦越过陆家嘴铺来时,我们去吃了早餐,然后前往豫园站。一站路后,她要换乘2号线。我想加她的微信,可她没有微信,给了我手机号。

“你不用微信吗?”

“人总是浪费着不再来的时间,维持着太多不必要的联系。”

地铁门开了,她快步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桑欢欢。”她头也不回地说。

地铁门关闭,我感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怪女孩了。

秃顶俱乐部的活动如期举行,我每周都去参加。在家一样温馨的环境中,人们尽情歌舞,尽情饮酒,尽情倾诉,尽情说笑,外形的缺陷和生活的压迫都在沉醉中烟消云散。乐到极致,也难免生悲。不少人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然后接着喝酒,然后又笑了起来。陈慎就哭过一回。那时他已经喝高了,有人夸他能力出众,能够买下这套大房子,也有人夸他性情慷慨,让大家使用这套大房子。陈慎大笑,接着拍起大腿,前仰后合,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猛然间笑声变成哭腔,泪水从陈慎眼角滚落。陈慎带着哭腔说,房子的首付用光了他和他父母的积蓄,后来却发现这块地开发前专门用来停放棺材,据说已经有一两百年的历史,无数的死人在这停留过。那时正当深夜,陈慎说完这话,屋里立即静了下来。一人大声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怕鬼吗?”大伙发出一阵笑声。陈慎说:“现在租不出,也不能转手。”又一人说:“你这复旦的研究生,不会真相信鬼吧?”陈慎手指客厅大门说:“对面那家,和我这房子户型一样,但里面摆放的是遗照和骨灰。”很多人说不可能,认为陈慎喝醉了。陈慎咬牙切齿地说:“户主是上海人,很有钱,不给父母买墓地,直接买一套房子供着!”屋里又静了下来,夜风穿堂而过,有些寒意。幽暗中一个人轻声感叹:“我们连鬼都不如啊。”凌晨两点多,大家相继睡去。屋里横七竖八,杯盘狼藉。有人打鼾。有人说着伤心的梦话。我睡不着,并不是害怕鬼魂。我想起两周前的这个时候正和桑欢欢去外滩,她在出租车上醒来的时候,惺忪的眼中透着哀伤。

消失一个月后,桑欢欢忽然打来电话。那是周五,我处理最后的工作,希望能够早些下班。铃声突然响起,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我心跳加快。通话很简短,桑欢欢问我能不能在五点前赶到青浦区的一个村庄。我想到无法完成的工作,但鬼使神差地说一定赶到。接下来要考验我的表演能力了。原本想即兴表演一段抽风,但感觉太过夸张,最终只展示一副虚脱的病象,被同事搀扶着离去。主管当然很不高兴,但她几乎就没开心过。我在两点左右出发,辗转两个多小时,快五点的时候终于赶到那片田野。春夏之交,麦田青中泛黄。桑欢欢站在麦田间,白色长裙,米色草帽,迎着从碧空倾泻下来的浩荡日光。那一大片麦田被绿杨合围,麦田中央,一树梨花绽放。我沿着田埂走到桑欢欢身边,到处涌动着草木的气息。桑欢欢没有扭头看我,指着那株梨树说:“你看!”于是,在接下来的近一个小时里,我们静默无声,并肩看麦浪翻滚,麻雀起伏,梨花飘零,天光渐暗。我感觉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美好的时刻。暮色降临的时候,桑欢欢开口说:“是不是很像梵高的画?”我说:“是的。”桑欢欢说:“莫奈来画肯定也很美。”我说:“是的。”桑欢欢说:“我和很多人说过这个地方,你是唯一愿意来看的人。”我说:“你不觉得我的头发很少吗?”该死,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桑欢欢望向我,接着抬起右手,伸进我稀疏的头发中轻轻抚弄。我感觉羞愧压低了我的头颅。桑欢欢说:“物以稀为贵!”

我们沿着铺满花草的小路离开,走向附近的街市。弯月当空,星辰数点,西边天空氤氲着迷梦般的残红。晚风裹着初夏的丰富气息徐徐吹来,桑欢欢忽然说:“世界这样饱满,自身的缺陷根本不算什么。”她的语气很真诚,但我并不相信这话。我相信很多缺陷会扭曲人的视野,让人看不清这个世界。原本想找一家饭馆,但桑欢欢把我拉进一家小理发店。老板是个没精打采的中年男人,身上散发着酒味。桑欢欢指着我,对老板说:“给他剃光头!”我还没来得及反抗,桑欢欢就把我按在座椅上。我的头发所剩不多,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跟它们诀别呢,此时只能看着它们被剃刀无情地斩落。十分钟后,大功告成,我摸摸光滑的头顶,感觉世界亮了一些。与此同时,生命中的一些时刻远去了。桑欢欢扯一块围布,右臂一扬,利落地抖开,系在脖子上,对理发师说:“给我剃光头!”我大吃一惊,让她别胡来,但她坚持要剔,不容劝说。理发师走到她背后,剃刀放在她前额,望望镜子,又望望那头秀发,迟疑地说:“你可想好了。”桑欢欢说:“放马来吧。”十分钟后,世界又亮了一些。

吃过晚饭,我们在街边拦出租车。好几辆出租车显示空车,却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我对桑欢欢说:“把你的帽子戴上。”桑欢欢说:“怎么了?”我说:“司机可能把我们当成雌雄大盗了。”桑欢欢仰头笑起来,街边闲聊的人们顿时噤声,斜眼望着我们。我小声说:“别笑了,他们在看呢。”桑欢欢边戴帽子边感叹:“真是没见过市面!”下一辆出租车愿意载我们,但司机眼中的警惕非常明显。我们坐到地铁站,然后去售票机买票。我问桑欢欢住哪里,桑欢欢说住朋友那,没有固定的住所。两站路后,我要换乘,门快开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说:“要不你去我那里……看看。”桑欢欢一愣,接着眉毛一挑,爽快地说:“好啊!”

回到浦东将近十点。我住在一个旧小区,不见天日的次卧,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桑欢欢翻了翻我的书,看我做的笔记。我拿起一本叶芝的诗集,对桑欢欢说:“我为你读诗吧。”桑欢欢还没回应,我就读了起来。一首还没读完,就感觉这种做法既土又傻。放下书后,我感到一阵沮丧。桑欢欢环顾房间说:“回到这里,有没有感觉到变化?”我说:“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变化啊。”桑欢欢说:“自己改变了,世界也会随着改变。”我四下望望,心想不过是多了个光头。不对,两个光头。桑欢欢说:“当你改变视角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永远看不尽,也永远不会乏味。”我说:“怎么改变?”桑欢欢说:“来。”她拉我到空地,猛地把我抱起,我离地大概二十公分。她的力气可真大。“现在呢?”她问。一个女光头抱着一个男光头,企图像侦探一样审视平平无奇的房间——在最初的十几秒钟里,我感觉到的只有诡异和滑稽。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最终发觉了变化:一切物品和我视线构成的角度,一切物品互相之间构成的角度,甚至色彩、亮度、形状,全都变了。我望见窗外那张轻盈的蛛网,从这里看,像一颗心。桑欢欢的胸膛贴着我腹部,很温暖。我对她说:“放我下来。”她把我放下来,我抱住她,吻她。十分钟后,桑欢欢骑在我身上,像个冲锋陷阵的威猛将军。我想换个姿势,她一把按下我,继续冲锋陷阵。我说:“你把我当马骑吗?”她在我的肚皮上拍一巴掌,说:“驾!”我感觉我再也长不出头发了。

此后两周我都和桑欢欢在一起,没有去参加俱乐部的活动。桑欢欢精力充沛,似乎从不睡觉(也可能她白天睡觉,我去上班了不知道)。夜晚,她拉着我四处游荡,在灯光如水的巷道里,在叶声流动的树丛下,在星辰围拢的天台上,在一切事物消失轮廓与边界的地方,闲扯,拍照。桑欢欢拍了很多我睡觉的照片:我倚着墙壁睡觉,蹲在地上睡觉,抱着电线杆子睡觉,趴在她膝盖上睡觉。我总是容易犯困,但喜欢和她在一起。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周,群里发布了一张聚会的照片。消失许久的李瞻出现在照片里,瘦削憔悴,目光呆滞,头发却还茂密。想起他当初优雅英俊的样子,我感觉心中刺痛。第四周,我和桑欢欢去参加了聚会。

依旧是在周六下午,依旧来了很多人。我和桑欢欢的新发型让大家惊叹,或者调侃。以前我发觉秃顶是社会中的异类,现在又发觉光头是秃顶中的异类。总之,我们和他们不太一样了。李瞻在聚会开始两个小时后来到,人群中响起迎接王一样的欢呼声,但李瞻脸上的笑意可以忽略不计。他独自坐在墙角,神态木然,望着那些高谈畅饮或随歌起舞的人们,眼神时而迷惑时而焦虑,时而又像充满悲愤。我走到他身边,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瞪着我,目光聚焦了好几秒钟。他的眼镜有点脏,鼻托掉了一个。终于他说:“啊,是你!”我说:“是我,你现在忙什么呢?”他牵动嘴唇,迟疑地说:“在翻译一本政治学著作。”随后他讲了一个外国学者的名字,但我并没有听说过。许久不见,我感觉他不再健谈,甚至不愿再和人交谈。然而,那天晚些时候,当大家胡闹到疲惫,准备放电影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用威严而冷酷的声音说:“你们应该剃了剩下的那点儿毛!”对,他说的不是头发,是毛。一片寂静中,桑欢欢笑了两声。可能是出于对李瞻的尊重,也可能是因为大家幡然醒悟,下一周聚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变成了光头。李瞻本人也剃了光头,虽然毫无必要。这次聚会是历来最欢乐的一次,光头似乎解除了所有的后顾之忧,伤感主义消失了,高蹈精神萌生出来。酒酣耳热时,有人提议撬开对面的门,砸掉他娘的灵位和骨灰,人欺压人的社会已经够残酷了,鬼欺压人的社会绝对不能容忍。借着酒劲,不少人高声响应,有人已经开始寻找工具,但陈慎家里并没有什么器械可以撬门。一位兄弟是钣金厂的工程师,说可以制造一套开门的工具,下周带来。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李瞻又站了起来,又用威严和冷酷的声音说:“你们可以撬开一个富人的门,撬得开千千万万个富人的门吗?”喧声停止,全场寂静。李瞻扫视大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推翻旧秩序,建立新秩序,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依旧寂静,大家面面相觑,就像最初来到这里时那样。李瞻无视众人的错愕,继续发表惊人的演讲。在他激情澎湃的措辞中,一场革命蓄势待发。这是一场由秃顶人士发起,由所有被社会异化的人士共同推动的革命。李瞻设想了革命过程中的艰难险阻,有流离,有逃亡,有流血,有无数的牺牲,有分裂与再度聚合。但是最终,一个自由公平正义的大同世界将会建立。讲完这些,李瞻身体颤抖,一度晃了晃,险些跌倒。我们吃惊地望着他,长久没人吭声。突然响起了掌声,孤零零的掌声,在我旁边。是桑欢欢。接着,又有一些人奋力鼓掌,但仍有不少人错愕地望着李瞻,错愕地望着那些鼓掌的狂热分子。随后的场景很微妙,我们分裂成两个部分。一方依旧沉默着,一方围绕着李瞻讨论计划。我在沉默的一方,而桑欢欢在李瞻身旁。

聚会没有持续到很晚,沉默的人提前离开了。陈慎说有些事情,要去公司一趟,于是李瞻他们也只能离开。我和桑欢欢一起回浦东,路上桑欢欢一直向我灌输李瞻的计划。他们不像随口说说,很可能真会行动。桑欢欢说,他们准备从刷标语开始。我感觉不可思议,李瞻发疯也就算了,竟然有那么多人相信秃子改变世界。回到我们楼下,我终于按捺不住,训斥了桑欢欢。桑欢欢愕然地望着我,渐渐地愕然变成了无辜的漠然。回到房间,很长时间没人说话。我过意不去,向桑欢欢道歉。桑欢欢说:“你不用道歉。”我说:“我不该骂你的。”桑欢欢说:“态度问题不值得道歉。”我不清楚她要表达什么,但很显然她不高兴。夜里我搂着桑欢欢,向她讲起小时候的事。讲到农村的田野、山丘、河流,讲到野果子和各色鱼虾,讲到奔波忙碌的大人,讲到逐年消失的老人,讲到再也无法重聚的小伙伴们……桑欢欢一声不吭,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我讲到一位大伯,他搬离了我们的村庄,独自住在山脚下,房屋周围种满了桃树。一年春天,我和两个小伙伴闯进桃园。那时桃花开得正盛,我们坐在草地上,春风吹来,绯红的小影子到处闪动。大伯手插口袋,吹着口哨走来,点头向我们打招呼。没过多久桃树全被砍了,因为大伯欠了债还不上。一天我路过那里,看见大伯坐在桃树桩上,半身尘土,捧着脸哭泣。当时我十岁,似乎就在那天,童年瞬间消失了。桑欢欢忽然说起她的童年。她童年时常常被锁在家里,没有什么事干,只能看电视。但那种天线电视只能收到地方台,上午没台,下午没台,只有中午和晚上有台。在那些漫长的上午和下午,她打开电视,看满屏雪花。一年冬天,她听见鸟的尖叫,趴在窗口望去,一只单翅鸟旋转着下坠。接着是两只,三只,几十只,无数只,全都单翅,全都下坠,黑压压地填满了天空。突然门开了,继父回来了。她冲出去,向着鸟群坠落的方向奔跑,但屋外没有一只鸟的尸体。她被继父抓了回来。我感觉手臂湿了,于是抱紧桑欢欢。早上醒来,桑欢欢消失了。

我失魂落魄地过着剩余的日子,每周都去俱乐部,企图打听桑欢欢的消息,却毫无结果。俱乐部的人减少近半,那天围着李瞻的人全部消失。活动像往常一样举行,但气氛已经不在。仿佛回到俱乐部初建的时刻。仿佛削发之后欢乐像我们的头顶一样空空荡荡。夜里,我去曾和桑欢欢一起游荡过的地方。巷道依旧,树木依旧,天台依旧,星空依旧,却没有了桑欢欢的身影。在公园人工湖边的一条长椅上,我曾枕着桑欢欢的腿瞌睡。再次走到那里,我险些哭了起来。渐渐地,我接受了桑欢欢离去的现实,就像接受岁月终将卷走所有人和事那样。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穿梭在这座城市里,又像是悬浮在这座城市之外,和遇到的一切产生联系,又仿佛与整个世界毫不相干。我感觉我在清醒地梦游。我感觉所有现代人都在清醒地梦游。就在我对一切不抱希望的时候,桑欢欢忽然出现。从那时起,一切变得更加梦幻。

桑欢欢敲开俱乐部的门,走到我们中间,神色恍惚,默不作声。我既喜又惊,拉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她望着我,像是望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许久后,她眨了下眼说:“鸟是无国界的。”我说:“你怎么了?你去哪了?”桑欢欢说:“天空是无形的囚笼。”我感觉不对劲,让她坐下来,拿给她水和食物,但她不吃也不喝。她说起一个奇怪的故事。他们一行人(有人问是不是李瞻他们,桑欢欢没有回应)穿过森林、湖泊、沼泽、历经严寒和饥饿,暴雨的袭击、野兽的围困和黑夜的长久尾随,最终来到一片空气稀薄的高原。一道道细长的光线交织在天空,任何胆敢越过那片高原的飞鸟都被光线削断了翅膀,有些还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碎花布一样飘落下来。大家满脸迷惑,不知道桑欢欢在讲什么。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一队警察冲了进来,命令我们不许动。一个警察问是谁的房子,陈慎说是他的。警察说:“你们的头发呢?”陈慎说:“我们秃顶。”警察说:“你们为什么秃顶?”陈慎说:“我们——”警察说:“全部带走!”有人试图逃跑,场面一度混乱,但很快就被平息了。我们都戴了铐子。

警局离小区并不远,我们走了七八分钟。周末路上人很多,引起不小的轰动。在警局附近的十字路口,我趁机靠近桑欢欢。原本想安慰她一下,但她脸上并没有惊慌,眼神依旧平静清亮。我说:“没事的,别担心。”桑欢欢从口袋取出莱卡相机,像授勋一样挂在我的脖子上。“你知道吗?”她望着我说,“那条毯子是我为你盖的。”“朗诵会那次吗?”我问。桑欢欢点头,露出微笑。“我们要分别了。”她说。“不会的,不可能!”我说。她依旧笑着,忽而轻声说:“再见!”绿灯亮了,我们走向马路对面。桑欢欢猛然从队伍中冲出,沿着机动车道大步狂奔。警察愣了两秒,才喊道:“快追!”一个年轻警察立即追赶,奔跑速度非常快,却没桑欢欢快。我从不知道桑欢欢如此擅长奔跑,她步履如飞,身形飘忽,羚羊般在车辆间左穿右插,很快就和警察拉开了距离。最后,她冲向一辆正在行驶的SUV,双手在发动机盖上一按,身体瞬间跃起,两腿在半空劈成一字马,光秃秃的脑袋闪着光,凌驾万物之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会一直向上升,彻底摆脱地心引力的牵制。然而,她减速,停顿,下坠,轻巧地落在车后面,转身奔向街角的便利店,身形一闪,消失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桑欢欢。

我被拘留一晚,然后放了出来,又开始梦游般的生活。认识桑欢欢的第一百零一天,我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那样加班到深夜。忽然停电了,黑暗侵入整个楼层,同事们发出欢呼声。透过我前方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上海的绮丽灯火,淅沥的小雨增加了城市的妩媚。一团白云浮现夜空,向着我们写字楼的方向飘来。白云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某个时候开始,呈抛物线形下坠。那不是云,是一只白色的巨鸟!只有一只翅膀,无助地旋转着,冲向我们的写字楼。我从座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迎接巨鸟玉石俱焚的一击,心中无限宁静。那时我们的写字楼将会轰然倒塌,那时附近的写字楼将会被翅膀斩断,那时巨鸟的白羽飞散天空,雪花一样飘落下来,温柔地覆盖着废墟,覆盖着废墟下的我。然而,就在巨鸟接近写字楼时,来电了。巨鸟瞬间消失,玻璃窗映着我忧郁的面孔——头发浓密,发型新潮,完全看不出是假发。

女主管走到我身后,提高嗓门说:“继续加班!”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