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夏堃
夏堃
一点点刻薄
一点点刻薄
三十
文/夏堃

1.

热水从我头顶上淋下来,很快就洇湿了我脚下的瓷砖。但我脚心下仍是冰凉透顶的,因我感觉我的脚板像粘在瓷砖上一样,成为其一部分。我将腿从地上拔起,水见缝插针地钻进去,再踩下去,就是热的了。我揩了一把脸,低头去审视自己的肉体,小腹有微微的隆起,皮肤光滑,没有褶皱,像个饱满的半球。我总是坚持说这是胃凸,而不肯承认这的确已成为我身体衰老的标志。

然后我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抬起双手,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腹部平坦,腹部上方显出我肋骨的形状。这么看,还是年轻的。我这样对自己说。

  

我从浴室里出来,桌上的时间是零点十七分。也就是说,三十岁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二十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年纪,注意自己身体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的。但有时候两颊肌肉慢慢松弛都会让我惶惶半日,就像个女人似的。

  

我母亲三个小时前给我来了电话,说的是我父亲“不好了”,让我尽快赶回家。我应允说明天一早就会赶回去。

尽管没能与她见面,但光从声音我也能想象到我母亲的模样,纵使是在医院里,也是妆容精致,背脊笔直。我母亲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特别是在我父亲病了以后,尤其争强好胜,总是把惨淡收拾得好好的,甚至在我和父亲面前也绝不示弱。

以前住在武南路上的时候,街坊四邻总是习惯性把苦难做成外衣裹在身上,好像这样就会获得天公的格外垂怜,但我母亲不这样,她也教育我不准这样,所以我们一家好像总是活得让人艳羡妒恨。我母亲的这番教育影响我至今,甚至在面对不可抗的衰老时,我仍选择争强好胜。


那个晚上我睡得极浅,甚至可以说是没能入睡。但若是真的没能入睡的话,我怎么会梦见那些不在我身旁的人呢,我怎么会梦到宋嘉其和穆珺,还有睡在武南路那张硬床上的我父亲。

宋嘉其和穆珺可真狠呀,他们两个人一个拽着我的腿,要把我往下拖,一个使劲推我。这几十米的高楼下面可是柏油马路呀。柏油还没干,太阳一烤,可就没人能分得清粘在地上的哪一片是我的脑浆,哪一片是内脏了。但最后抓住我手的是我父亲,我抬头看我父亲,黑夜里看不到脸,像个巨人,把半夜睡滚下床的我给拎了起来。

2.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遇上对门,是个与我母亲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在那形于色的喜悦溢到我面前之前,我抢先说我父亲病了,要马上赶回某城。女人露出怜悯的表情,或许觉得现在再提那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实在不合适,只好低声嘟哝了几句,说了些客套话。我与她告别,并在心里细细打量,那远房亲戚的女儿就是这女人的外衣,这外衣长短厚薄呢——若真的跟我这样般配的话——那也是数寸的厚度了,足以御冬。

  

从上海赶回某城只要两个小时,这也是遂了我母亲的意思,她不希望我走得太远,抑不希望我脱离她的控制。但我或多或少是有点忤逆了她。

下了高速,是某城东站口,东站口下来是某城边缘,楼、车、人都很少。再往前驶是一片化工厂,常在雨天排废气。化工厂后面藏了一间高校,宋嘉其那个时候总偷用教务处的电话匿名打给环境卫生局举报,但下一个雨天化工厂仍排废气。宋嘉其于是常常骂人。

我开车过那条路的时候,看到学校的名字在晦暗的天色里十分醒目,亮红色。但那不是那片区域的唯一光源,红字下面的大楼里,每一个窗格都漏出了偏橘色的灯光。我一踩油门,开过了北高。


我母亲坐在医院外的塑料椅上,人约莫是瘦了一圈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跟我想的一样,她穿了一件紫色的大衣,化了淡妆,连鬓角都梳理得很好。我母亲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阿琛,你去看看你爸,我去买点吃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回来,我可以立刻从日本飞回来。我母亲不知道我和穆珺一起去了日本,她只道我是去出差办公。

工作重要,我忙得过来。我母亲这么说。

我一时之间便什么也说不出了,我说过的,我母亲从不愿意示弱。她提着包下去。而我走到我父亲的病床前,才惊觉我什么东西也没有买,但又觉得难过,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同我小时候的巨人生疏到这种地步。这当口,我父亲醒来,睁开眼看我。

我的巨人已经萎缩成了一个侏儒,双眼里有浑浊的河水流淌,眼角还粘着棕黄色眼垢。就好像有手把一条灵魂从他身体里抽了去,于是他老化腐朽得飞快。

我翻看他的病历档案,上面写着他这几次透析的结果。我问,你觉得怎么样?我父亲翕动着嘴,说了一句,还好,就是小便少。我斥责,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吃药了,是你不听。我父亲用全身的力气来反驳我,谁说的,吃什么药,我不吃药这么多年不多好好过来了?这病来得突然,大冬天的。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只能附和着我父亲,同意这个一到深秋疾病就会加重的理论。


我父亲患的是精神疾病,若不坚持服药就会导致肾衰竭。或许是断裂的意识已经深深植入了我父亲的脑海里,他深切认为自己没有病,不肯吃药。我那时年轻气盛,坚持要把这个男人送进医院里,坚持不能让这个男人成为我们家庭的累赘。而我母亲在某个晚上从医院回来后却告诉我,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安心读书,然后自己开始偷偷在饭菜里下药,饲养了这个男人十几年。

但最后的结果仍然离不开肾衰竭,这十几年也不过是因我母亲的硬气而从上天那里多偷来的罢了。只是我现在看这男人的眼神,忽然觉得愧怍,我当时为什么会对养育过我的人怀抱如此强烈的恶意。我不是为了我母亲,而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的生活过得好看一些罢了。

3.

我母亲买了清粥回来,在台面上摆开三个塑料打包盒。仍照着以前的习惯,我舀去一碗,我母亲舀去一碗,余下的全是我父亲的。只不过现在父亲粗大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旁,无用。我母亲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喂我父亲吃饭。我不得不正视我父亲身体的衰败。

我皱了皱眉头,对我母亲说,我来吧,你去吃饭。

母亲这次没有拒绝,默默把碗递给了我,起身坐在后头去喝粥。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舀了一小勺,吹凉了再送到我父亲嘴边。我父亲起身凑过来,把粥抿进嘴里,然后咽下去。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才舀起第二勺。吃了几勺以后,我父亲说,不吃了。

我劝道,再吃一点吧。我父亲却摇摇头,说,不吃了,我觉得吃了胃里难受。我只好放下塑料盒,倒了一杯水给我父亲,那喝点水吧。

不喝,喝水了胃里也难受。我父亲说的话,竟然有点像个小孩子耍赖时才会说的。

我想到我小时候若是有什么病痛,家里的老人总会连哄带骗让我多喝一些热水,纵使我心里也是跟我父亲一样,但他们好像总有办法让我多喝一口。而这一口,在我看来就是关于他们的小小的下流的胜利了。但我既没有这份毅力,也不在乎输赢,于是放下了武器。

  

我母亲吃完了粥,过来收拾,让我留在病房里陪我父亲多说说话。

我没有办法和父亲说我的工作,我父亲初中肄业,大字不识几个。二十年前我父亲还能因为替我解决鸡兔同笼的问题而沾沾自喜,十五岁之后我父亲成为了家里的伙夫和街道上的保安,除此之外便是透明的、安静的。

于是我只能告诉我父亲我们办公室常来修饮水机的那个工人,好像养了个六岁的小孩子,今年开始上小学了。然后又抱怨在上海上小学多么难,多么贵。

我父亲一开始是听着,只是可能是有许多年不和我这样面对面说话了,他不太愿意直视我的眼神,不停东躲西闪,实在逃不了,就对着我笑,露出一排深黄色的牙。我父亲嗜烟,在生病后。

最后他累得眯上了眼睛,打起盹来。我看了看时间,未到十点半。我拉上窗帘,退了出来,我母亲坐在椅子上,低头给什么人发讯息。

我知道是什么人。


你每天都这么喂他?我在我母亲身边坐下来,吃饭总还是能吃的吧?

上次买了粥给你爸喝,他全洒在床上了,护士过来清理了很久。我母亲垂下眼帘,让外人看到你爸这个样子,我过意不去。

那些护士在这里工作,看到的还少吗?比他更严重的都有。我有些愤怒,这愤怒不知从何而来。现在想来,应当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愠怒。

我母亲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细想我母亲的话,只是草草回答了一句,再待一阵子吧,他现在这么严重,我也走不开。

公司里的事情不要紧吗?

没关系,在网上都能解决。

听到我说网络,我母亲又垂下眼帘,她对于现代科技最熟稔的部分就是收发讯息,以及在网上买一些不知真假的廉价用品,而我父亲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能拥有一部。

也好,多陪陪你爸。母亲说,下午你能待在这里吗?我回去把被子拿过来,总要有人陪你爸过夜。说完,母亲又补充了一句,医院里的被单都不干净。

你不要去了,我开车来了,我回去拿好了。我这么说,母亲也没有异议。

4.

五楼是肾脏科。四楼是心血管科。三楼,三楼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廊道里用自动门拦截着。我下到一楼,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然后再坐电梯上去。升到三楼的时候,电梯下坠了一下,然后停住,门开了。门外是个穿蓝色病服、戴着口罩的男孩,他看了一旁的揿钮,嘀咕了一句,是上去的呀。

门又缓缓闭上了。但是这两秒钟时间,把这男孩的形貌在缝隙里挤压,清楚映现在我脑海里了。我险些追出去喊,宋嘉其。但转念一想,宋嘉其若是活到现在,都已经和我都一样老啦,三十岁的男人,怎么还会有那么蜷曲蓬勃的卷发和光滑平整的眼角。最重要的是,三十岁的嘉其,早不会有少年男孩才有的狡黠的稚嫩的眼神了。

甚至连穆珺都要比这个男孩年长一点吧。


我和穆珺约好了十月底一同出去旅游。这是穆珺计划的,说是算作我的一个生日礼物。穆珺睡在我腿上,仰面看着我,用脚趾按遥控器,笑嘻嘻说道,我们家阿琛终于要变成三十岁的老男人了。我说,你不要得意,下个月你就二十三岁了。穆珺耸耸肩,满不在乎。

但是第二天我们一同赶到机场的时候,穆珺在安检前翻遍了我们带的行李,也没能找到自己的护照。穆珺说,你先进去吧,要是来不及,我就坐下一班飞机去。

其实我并非负担不起多一张机票的钱,但我看到穆珺趴在地上焦灼寻找的样子,我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于是我说,好。等我飞到日本,入住酒店之后,穆珺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我买错了今晚的机票,订成了明晚的,我先回去,买明天上午的去。

我说好,心里居然有点如释负重。于是这场穆珺送给我的日本庆生之旅的第一天,穆珺不在我身边。


日本寸土寸金,每一平米都规划得滴水不漏。我特意向穆珺炫耀,两个浴室,还有冰箱、加湿器和烘干机,不过十来平米,国内哪个普通酒店这么好?穆珺哼哼了两句,似乎是有点遗憾。我挂了电话,就开始往浴缸里放水。

方形的圆角浴缸,我整个人蜷在里面,一点儿施展不开。水没到我的颈项,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穆珺第二天中午到了大阪,两手空空。我们转乘了特快,直接到了京都。按照穆珺的计划,第二天我们应该是要在京都过夜的。

我们沿着伏见稻荷大社前的坡道下来,看到很多游人往上去找鸟居。尽管已经是十月末了,但古都从来不缺来参拜的人。我在一旁连击三下掌,低头虔诚祷告。其实神灵之类的东西我从来都是不信的,但近些年不知怎么的,虽仍不信,但隐隐有点畏惧。好像真的有只手在巨大的箱庭之外提着我脖子上的线,操控我的一举一动。

晚上穆珺泡在热汤里,面颊酡红。我赤裸着身体坐在穆珺旁边,抬头看夜空星子。穆珺用木勺舀了热水泼在我身上,然后又取了一瓢。我忙说,不要闹了,又不是只有我们。旁边两个笼在雾气里的日本男子往前挪了挪,也取了一勺水往自己身上浇。穆珺撇了撇嘴,安稳坐下来,撞了一下我的胸膛。我把身体慢慢滑下去,只把头露出水面,枕在山石上。

阿琛,今年春节仍然不回去吗?穆珺在水下摸索,勾住了我的手指。

不回去。但你总要回去看看吧。我回握住了穆珺的手。

你在上海,回去做什么?穆珺反问我,有点小小的赌气的意思,伯母催你结婚了吗?说着,穆珺弯起小腿,膝盖露出水面。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腿上透出青色的血管。我的穆珺,年轻的身体就像是一匹马驹,有无限的活力隐藏在鼓动的肌肉下面。

我移过去,抱住穆珺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没有。


从男汤出来,外面满是冬日空气产生的冷烟味。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常闻到的味道。温泉前就是一条缓缓向下的坡道。我和穆珺抱着木盆沿着坡道下行。有铁轨横穿这座都城。嘀嘀几声,对面的指示灯开始由红转绿。穆珺踩着木屐飞快跑过去,我只见到他的身影倏地消失在那一头。路面电车呼啸而过,这一两分钟,足以让两个人彻底走散。

然而等电车开过去的时候,我发现穆珺仍站在那里。

5.

房间我多订了一天,你买明天的票走吧。我对穆珺这么说,只身回到了国内。此时我开车往武南路方向开,想,穆珺的飞机应该要降落在机场了吧。

驶过北高,我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了学校前面的空地上。保安看到我径直走过去,打量我,然后伸手拦住我,喝问,干什么的?

我是以前徐老师班上的。

哪个徐老师?

徐芳华徐老师。说完,我又补充道,我叫李琛,你可以现在打电话问一下。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这十二年间也不知道又上过几遍漆。我坐在看台最顶层,俯瞰整片操场。以前宋嘉其也在这些跑道上奔跑过。虽然之后他就会变得病恹恹的。宋嘉其身上到处都是病,大大小小的,他生时迷人是因为这些病,死时轻若羽翼也是因为这些病。

我和宋嘉其在一起的时候,常一同坐在看台下的阴影里,他偎在我肩头,谈一会儿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宋嘉其听我讲。宋嘉其听我讲话的时候,神态好像总是很怠惰,但我知道我说的话,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后来宋嘉其因为心脏问题不得不回家休养,我把他送到后门,就离开,其间回头去看,看到宋嘉其仍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他看到我,冲我挥挥手。我也冲他挥手,让他赶紧回去,宋嘉其站在一束路灯光下,好像被笼罩在光尘里。他点点头,然后背过身去离开了。我直看到那影子彻底消失,才回过身去。

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看到宋嘉其了。宋嘉其的葬礼我没有办法出席,但就算出席,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在宋嘉其的葬礼上流下泪来。我在宋嘉其面前从不流泪,可能是秉承了我母亲的性子,我一定要宋嘉其相信我是个坚强的人,是个可以保护他的人。

欠宋嘉其的眼泪,我到现在都没有还。


徐芳华找到这里来了。徐芳华歪过头看了我几眼,用不确定的口气问我,李琛?我站起身来,双手搓了搓裤线,低下头说,徐老师。

我在学生时代,并不是那种受老师青睐的好学生,我说话刻薄,很多老师避免与我接触。我有时候也会尝试去讨他们的欢心,但结局往往不好。所以我并不奢望徐芳华记得我多少。

寒暄几句,徐芳华问了一句令我惊讶的话,这么多年,你去看过宋嘉其了吗?

我回问徐芳华,你知道宋嘉其的事情?说完,觉得这样问实在有些意无所指,于是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我和宋嘉其的事情?

徐芳华笑了笑,你和宋嘉其都是我的学生,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虽然是两个刺头,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说着,徐芳华坐在我身边,很多年不见你,当年那种性格应该改了不少吧,不然总要吃亏的。

我苦笑了一声,我吃的亏已经不算少了。

宋嘉其要是还活着,按他的性格,其实是很吃得开的……这么多年了,你不介意了吧?虽然旁人都看着宋嘉其跟你一样,但其实宋嘉其狡猾得很,他比你圆滑多了。徐芳华想要拍拍我的肩膀,就好像老师准备教育自己的学生。但是徐芳华看到我佝着背仍比她高些,她叹了口气,就把手放下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不介意了吧。最后一句,徐芳华是跟梦呓一样说的。

不介意了。我轻声说了一句。

徐芳华絮絮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出乎我的意料,徐芳华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关注我和宋嘉其,她口中的宋嘉其,是真正的“旁人眼中的宋嘉其”。见我不说话,徐芳华也不再讲了。沉默了一会儿,徐芳华起身说,你要是还想逛逛,你就自己看看吧,学校很多地方都翻修了……

  

我觉得鼻尖有一股酸雾弥漫开去,接着我便红了眼眶。我说过,我欠宋嘉其的眼泪,一直没有还。宋嘉其不在了,我要去还给谁……我又要以什么方式还给宋嘉其?这十多年间,但凡我闭上双眼,就会出现宋嘉其和我争吵的画面,宋嘉其圆滑,但是也固执得可怕,我尖刻,但也胆小。我时常攻击宋嘉其的弱点,以此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其实我对宋嘉其也充满了恶意。每一次回想起这些事,我的心里都有深深的愧疚,这种愧疚让我一直觉得,其实宋嘉其没有离开过我,至少宋嘉其的一部分还没有离开我。既然宋嘉其没有离开我,那我该坚强到底。

但当徐芳华嘴里出现另一个宋嘉其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宋嘉其的确已经离开了。当其他人口中的宋嘉其变成我记忆中的一个有些陌生的人的时候,那么代表,这个人的确已经没有什么残留在我身上了。

于是为了悼念,我把眼泪还给了宋嘉其。

我想,我希望那扇电梯门打开后,出现的是十八岁的宋嘉其,我希望那辆路面电车驶过后,出现的是十八岁的宋嘉其,我希望我坠下高楼的时候,抓住我的是十八岁的宋嘉其。

但怎么可能呢?已经远行的人,再不可能回来了。

6.

武南路上的房子是老房子了。屋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久居的人是闻不到的。

屋子里的格局没有变,只是起居室和阳台上的花草变得更多。

在我不在某城的时间里,我母亲负责不停订购些好养活的绿植,而我父亲负责在养病期间好好侍弄它们。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够做好的事情了。


我从衣橱里把被单和棉胎都抱出来,装好了以后就全都撂在床上。我坐在一旁的升降椅上,电脑桌上摆的是我上初中时候买的台式电脑,其实早就已经不能用了,但我父亲一直不愿意扔。想到这里,我忽然起身,翻我房间里的衣橱。我高中之后几乎所有的衣服,都被我父亲折叠好放在那里。其实早就已经过时,或者不符合我的身材了,我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垃圾。于是我另找了一个袋子,将这些衣物全部收起来,打算一同带下去扔掉。


我倚在床上,睡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到我站在我十三岁的时间线上,看我父亲和我母亲争吵。在某一个深夜里,当我惊醒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我父亲跪伏在母亲面前,而我母亲抱着他的头,像是抚慰一个孩子一样。我父亲哭诉着,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母亲拍着我父亲的背,神情恍惚,不像是难过,不像是悲伤,只是不停说,我没有,我没有,你们工厂里那些人,就是瞎说八道,你不要听。我父亲连连点头,口中仍不停嘀咕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打了一个哆嗦。我母亲抬起头,目光穿过门缝,锥在我身上。我看懂了我母亲眼里的意味,也读懂了我母亲的过意不去。

我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了。窗外的天色已是全黑,高低建筑物上透出点点的灯光,就像是烟头上明灭不定的火星。我马上就要回医院去了。

可是,穆珺还在上海等我。想到这点,我就变得有些绝望,我的心沉了下去。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