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六章
马鹿
马鹿
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马鹿,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六章
文/马鹿 章节目录

(1)

如果你夜夜祈祷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那你的愿望多半可以达成。

像往常一样,徐晓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做了祈祷。爸爸早早出门了,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做头巾,初一躲在笼子里上窜下跳,她总是那么活力十足。听到客厅的动静,基地也慢悠悠地从厕所溜达出来,他没有在徐晓亮的身边多做停留。自从上周帮基地做了绝育之后,它便失去了往日的神气,无精打采的,不过脾气也比从前好多了,现在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人、挠人了。

徐晓亮跑过去摸了摸基地的脑袋,“现在成太监了,老实了吧。”

基地路过初一的笼子前,蹲了下来,初一向他叫唤了两声,基地干脆趴在了地上,可他没有回应初一的呼唤。

换上了制服,徐晓亮也要出门了,妈妈告诉她,就算是去票房也要好好的,不要跟领导搞的不愉快。徐晓亮随口应了一声,她现在经常会觉得,即便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其实好像是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

唐山路的早晨热闹非凡,站街女们都已经睡下了,社区中年迈的居民成了广场上的主角,他们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地迎接着每一天的清晨。徐晓亮骑着电单车穿过在广场上聚集着的老人们,将喧嚣的音乐声甩在了身后,快到车站的时候身边的旅客明显变多了,光是看那一脸迷茫的样子就能分辨出来,晓亮一想到要面对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便格外的头疼。她进车站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在票房,没完没了地收钱出票,不仅受气出了差错还要贴钱。进了票房的玻璃窗,就是和那些旅客站到了对立面,工作便成了战斗。

狗哥的电话来了,“A3检票口,我朋友戴了顶帽子,去接一下喂,带进站就好。”

晓亮挂了电话之后便叫同事过来顶一下自己,她跑去楼上检票口,A3口负责检票的同事虽然跟徐晓亮不是很熟悉,可总是认识的,晓亮找到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拉着他一起进站,“诶,我朋友,带一下。”

她给同事打个招呼,便带着那个男人一起进站了,一切顺利。

“狗哥什么时候回来?”下电梯的时候徐晓亮同他搭话,对方没有理她,或许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听清吧,晓亮也不想再问了,将他带去楼下之后便告别离开。

还好,她心定了,这次算是还了狗哥的人情,以后互不相欠了,她回到票房,刚坐定没多久,票房外的旅客便人头攒动,一个个心思不在买票上了,他们向相反的地方看过去,晓亮明白,这些爱看热闹的旅客如此兴奋,车站一定是出事了。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她漫不经心地帮眼前的那位旅客打票。

“嘿哟,刚刚特警出动哦,抓了个藏毒的。”

有答案了,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已经将几分钟前的新闻传遍了车站,他们的描述比监控录像还要细致,可是真正看过监控的人才知道,那个被特警抓住的嫌犯是由徐晓亮带进站的。


明瑛昨天给同学庆生,喝了些酒,喝得有些多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还感到头晕呼呼的,胃里也有些难受,宿醉的感受真能磨人。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心思,身子不舒服,心里却还挺快乐的,再过没多久就要放圣诞假了。

星期五的晚上,凼仔岛华灯初上,虽然随处都能见到闪烁的霓虹灯,但街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

穿过了看似热闹可实际上却有些安静的街道,明瑛走进了赌场。她在赌场的酒店里找了一份新的兼职工作。

自从上次和爸爸分开之后,明瑛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话,她不愿意遇到些什么麻烦就求助于他人,她也明白自己无从干涉爸爸的决定,于是便只有努力的工作让自己免于这些烦心事的侵扰。

和有些冷清的街道比起来,赌场里格外拥挤,显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她去更衣室了换上了制服,然后下楼和同事交接班,她的笑容显得非常职业,这副笑容无论是对学校里的学生还是酒店的住客都非常受用,看着这张笑脸,对方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子会遇到什么伤心的事情。

来住店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和明瑛一样,是大陆来的,也正是这个原因,酒店才急需像明瑛这样会说普通话、英语和广东话的员工。可实际上,这些能干的大陆员工其实到手的工资却比当地人和外籍员工要少一些。明瑛甚至因此还向管理层提过抗议,可是这样的收入上的差距最多也只会缩小却不会完全消失。明瑛知道就算自己因此离职,也会很快有人过来填补自己的空位。明瑛便是那种没办法改变现状就安分守己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的人。

一直工作到了凌晨两点,明瑛和同事交班。白天的酒劲已经散去,她便想着在回学校前去楼上的行政酒廊喝一杯。

明瑛坐电梯上楼,她向服务生出示了自己的工牌,有这张卡片的话在这里喝酒可以打折,她在店堂深处的一张双人位上坐定之后问服务生要了一杯麦卡伦12。

一个人,一杯酒,聊以抚慰生活的镇痛,明瑛心想,这或许便是自己长大的标志吧。

打发了两个上前来搭讪的男人之后,明瑛原路返回,坐电梯下到一楼。

出了酒店之后,门口便是空荡荡的大马路,刚才摄入的酒精刚刚好刺激了明瑛丰富的想象,如果这时候陆望在自己身边该多好啊。

这个时候书信也来不及传递自己的想念了,她趁着那一丝恰如其分的酒劲打了陆望的电话。

“啊……喂……”反倒是电话那头的陆望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我呀。”

这个不期而至的电话显然让对面的人感到了讶异。

“你在哪儿呢?”陆望听着电话里的风声问道。

“我刚下班。”明瑛忙不迭又解释了一下,“我最近在酒店前台做兼职啦。”

“你好吗?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呀。”

“突然想起你了呗。”明瑛鼓起勇气说道,算起来这应该是他们认识那么久以来的第三次通话,前两次总共也没有说什么话,感觉说多说少心里都会感到忐忑。

“哈哈哈,你现在一个人吧。”陆望有些不解风情。

“是……”

“太辛苦了吧,还好明天是周末,你可以休息。”

“没关系啦,这个时候能听听你的声音就好啦。”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人感到一丝不安,不过很快明瑛便释然了,陆望回答说,“其实我也很想你呀。”

“一直想着你在干什么,你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陆望一鼓作气。

“我也一样!”明瑛马上回了一句。

陆望还没来得及继续表白呢,明瑛又问道,“你最近也还好吧。”

“嗯,挺不错啊,我一直想要写的小说终于开始动笔了,等写完之后再过没多久我们就能一起过圣诞假期了。”

明瑛点点头,笑意全堆在了脸上。

“我真想感谢爱迪生。”陆望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了爱迪生才有电话啊,不然我都没办法隔着那么远听到你的声音。”

明瑛笑了,“哈哈哈,你想说的是贝尔吧。”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寿,却因为彼此的声音而感到格外的亲近。

“真好,能和你通上电话我真高兴。”陆望认真地告诉明瑛。

“我也是,谢谢你。”

“早点回家吧,你到学校我们在挂电话好吗?那个时候我跟你说晚安。”

明瑛答应,过一条马路再走没多远就到她的学校了。她停在了宿舍的门口,悄声说,“我到啦。”

“那……我们……晚安咯?”

“等一下!”明瑛突然叫住了他,生怕电话突然断线,这也会掐断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想问你啊……喜欢我吗?”

陆望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当然!”

“真的?”

明瑛激动地都要落泪了。

“当然!我不会骗人,喜欢你,这不是假话,这是真心的。特别喜欢你。”

明瑛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等了一晚上的回答正是这一句。


(2)

刘圆开车到了陆望的楼下,她敲门之后是铁男开的门,她说自己找陆望,可是刚靠近他的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的人的说话声,原来陆望一直在房间里打电话,怪不得一直都打不通。

不知怎么的,自从知道了铁男的事情,刘圆便不太敢正眼看他,可铁男并不在意,依旧和善地叫她坐在沙发上等待。

“不好意思啊,那么晚了还过来。”刘圆一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这个时候还跑过来打搅人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没关系,坐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刘圆试图去听陆望在房间里说些什么,可是只有模糊的声音,实在听不清。

铁男没有回房,反而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沙发上,他看看刘圆,欲言又止的样子。

真希望铁男能赶紧回房间啊,这样两个人坐在客厅尴尬的无语还不如直接回家算了。

“你是想来告诉陆望那件事情的吧。”铁男开口了,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就问自己了,这时候反倒是刘圆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像被人窥探了秘密的那个人是自己一样。

“说什么呀。”刘圆装傻充愣的演技并不高明。

“没关系啦,其实我很理解你。其实说到底如果所有人都能理解我,那才是怪事呢,对吧。大多数人都是不理解的。”

刘圆不说话。

“没关系,你告诉他好了,反正你不说的话,其实我也正准备告诉他呢,陆望已经答应我,做我的记录者,那些事情他早晚要知道的。”铁男很平静。

“可是,你那……你是要炸地铁啊,为什么啊?”刘圆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现在好,反正都摊牌了,大不了自己报警就是了,刘圆攥紧了自己的手机。

“这是劫数啊,刘圆,你以为我们不找灾祸,灾祸就不会找上门来了吗?”

陆望的房间里没了声音,或许是听到了客厅里的声响,他走了出来,看到刘圆坐在客厅里,他还吓了一跳。

“什么嘛,这么晚了!”

刘圆有些无可奈何,“没有啦,想跟你说些事情的,现在干脆直接让铁男来跟你说好了,反正我也不懂怎么说好。”

陆望靠在墙上,刚和明瑛通电话的甜蜜还漾在他的心里,反应在他的脸上,他不明白这间客厅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三个人分享着客厅里白炽灯的明亮,独眼儿早就醒了,他窝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那所谓的灾祸是否会提前到来。

“我说过的,陆望,我会把我的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包括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刘圆听得都有些困了,陆望还有些不明所以。

“本来准备慢慢跟你说的,可赶上今天这个时候,我想一定也是上天的安排。我想从我的过去说起,从第一劫开始。”

“我亲手杀死过人。”铁男说道。

陆望这时候才觉得清醒了不少,刘圆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多想陆望现在就带着自己离开这里,哪怕是给自己一个报警的机会也好啊。

“陆望,我说的这些你都能记住吗?一定要全记下来写进书里啊。”

陆望从房间搬出了电脑,刘圆有些不可思议,难道陆望真的要帮这个疯子做什么传记吗?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那桩杀人案吗,陆望,那不是别人,正是我做的。那天我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唤,带着榔头和独眼儿一起去了那个女人的家里。过程很快,没有想的那么复杂,一榔头敲在了她头上,闷闷的声音,紧跟着又是两下,第一个女人便没了反应。”

刘圆想要跑,可是脚却被定在了原地。

“独眼儿将那个人的尸体拖进房间,我们一起进了屋子。”

“卧室的灯还亮着,二姐穿着件大号T恤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张大了嘴巴,可却叫不出声,她试图跑回房间,可独眼儿像颗黑色的子弹似的,冲上去挡住了门,任凭她怎么关也关不上,二姐用尽力气吼了一嗓子,门就在那个瞬间被推开,我从背后压住了她,把她死死地按在床上,随手抓了床上的一条毛巾,塞进了她嘴里。”

“‘你想干嘛?’二姐害怕得浑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从没有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的面前死去。我从没有感受过生命在短暂的时间内快速流逝的过程,以前我总觉得人不是生就是死,可当时我眼前的那个女人似乎就处于那个从生到死的过程当中,时间很短,可到底还是存在着这么一种状态。我想,那就是上帝非要我去做这件事情的原因了。”

“我把刀递给独眼儿。那个女人被他麻利得反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音量小,频率高,没什么用处。”

“女人的双脚还在哆嗦,她的愤怒正被恐惧所吞噬,那种灼热的感觉从胸口烧到了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我仔细看那个躺在床上挣扎着的女人,长头发,皮肤很白,她没有穿内裤,T恤的下摆遮不住她圆滚滚的屁股。那一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享受了性爱的快感,我知道性是原罪,是我和上帝之间沟通的阻碍,所以那一次,我一次性犯下了所有的罪,渡劫之后我便能自在地接受他的旨意。”铁男指指天。

“我知道,那三个女人,最终都会去往上帝那里。”

“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一个翻身,滚到了地上,她借势躲进了床底下,我和独眼儿一人守在一边,她根本跑不掉,比起毫无退路,自认为自己有退路其实是最可怕的,所以我想告诉你们,不要给自己留哪怕一点点的退路啊。”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好像在祈求我放她走,我承认,在那个瞬间,我犹豫了,虽然就在几分钟之前我刚杀了一个人,可是那毕竟是我第一次做那样的事情啊,我哪里知道上帝要我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犹豫了。可就在那个时候,女人用挣脱了麻绳的腿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我一个趔趄倒在了床边。”

独眼儿听到铁男在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捂住耳朵,可是无论是铁男的声音还是那晚的情形却将他团团围住。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朝她后脑勺就是一榔头,血溅得满地都是,可能是刚才锤下去的瞬间大概用了太大的力气,以至于那个女人漂亮的脑子凹陷了一小块。”

独眼儿的房间成了案发现场,他感到当晚所有在现场的人其实都站在自己的身边。

“杀了两个之后,第三个回家了,我在她的身上发泄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即便是在杀死她之后,我又和她做了一次。”铁男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我的第一次劫难。”

“我知道,上帝还会要我渡劫,我不可能因为做了这些就被世俗的法律所制裁,我是不可能被世俗的法律所约束的,你们明白嘛?”

刘圆害怕得直哆嗦。

“果然,这件事情没人查出来,成了悬案。”

“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报警吗?”陆望问道。

“没关系,如果世俗的法律能约束我,我早就被抓了,被判刑了,被枪毙了,可是我说过,我一定会经过三个劫难,最终通过考验,获得新的生命。”

“那第二个劫难是什么?”陆望问。

“你们一定会想,我跟你们说的这些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吧,你们一定会觉得我是在给自己强奸杀人找借口,是吗?”

“我觉得你疯了。”刘圆倒是冷静了些。

“完全不是这样的,如果你们那么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我也是流着血接受了上帝的考验的。”说着铁男便站起身,解下腰带,脱了裤子,刘圆遮住了眼睛,她像在看一部最恶心的恐怖片,她从指缝中偷偷地看,铁男的两腿之间,一块奇丑无比的腐肉挂在那里。

“你们看,我经历的事情要比那三个死去的女人残忍得多,对她们来说,那是解脱,可我不行,我还要受难,我跑不掉,我甚至不能一次性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了结。”

“陆望,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第三个劫难究竟是什么吧。”

他穿上了裤子,坐下来,“这就是刘圆今天想要告诉你的事情,地铁开通的那天,我会带着信众去炸掉那列地铁。”

铁男朝陆望摆摆手,“你先听我说,这件事情或许你们一时半会儿不能理解,毕竟我是花了我一生的时间去研究上帝,研究我的神的。他不会平白无故给我那些提示,给我那些考验,我知道我必须要经历这些。”

“所以上帝叫你要炸死那列地铁上的人?”刘圆问。

“我们都会一起进天堂的,我们会成为新的神。”铁男非常激动,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升了天,成了神。

“可万一死了就是死了呢?”陆望问他。

“你觉得死去的人真的离开过吗?”铁男反问。

陆望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当自己看到明瑛的刹那,他便能感受到于洋的存在,好像那个人从未离开过一样,这样一想,其实铁男说的没有错的,死并不是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陆望老实回答。

“柒嘚,正常人都懂哦,你那么想,绝对是疯子啊。”刘圆站起身,“你觉得没人管你是吧,我现在就报警,看你觉得还有没有人管你,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啊,反正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去了哪里,你杀了我试试,反正你要死。”她突然不怕了,或许是陆望在她身边给了她勇气。

铁男没有拦她,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悠然地看着眼两个年轻人。

房间外公交车行驶过的公告声传进了陆望的耳朵,回忆倒退回几年前,那天他躺在于洋的身边,窗外一样也有公交车经过,他闻着于洋身上的香味进入了梦乡。

关于生和死的记忆被气味所勾连在了一起。

现在他觉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定也有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味道。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