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专家
曹畅洲
曹畅洲
青年写作者,已出版作品集《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
青年写作者,已出版作品集《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
情感专家
文/曹畅洲

1、

“我错了。”陈擎手机上的微信语音开着功放,他一边面无表情地滑动鼠标,一边说道。

“你错哪了?”电话那头的女生流俗地问道。

“我不应该抱怨的。”

“不是抱怨不抱怨的问题,”她说,“那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只不过让你开车送他一下,你就这么抵触,这说明你根本不尊重我朋友,同时也是不尊重我。”

“可我还是送了啊,”陈擎的眼光从电脑屏幕挪到了手机上,“而且他在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等他走了才对你说了几句。”

“我说了不是抱怨的问题,”女生立刻说道,快得像是谁削去了理应用来衔接的时间,“是这几句话透露了你内心对我和朋友的不尊重,透露了你的自私。”

“可是我连续加了三天班,本身已经很累了。而且你朋友行程又一直变,一会说要去体育馆,一会又说要不还是回大悦城——这就是我们刚刚出发的地方,他要是早点说,我们甚至都不用开车送他。”

“可他不也说过不好意思了吗,还一直坚持放他下来,要自己回大悦城。是你说没关系的。”

“我能不这样说吗?”陈擎叫道,“我送完抱怨几句你都生这么大气,要是没送,说一句‘好的你下车吧’,你岂不是要把我车都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但能分明感到并不是断线,也不是空无一物的沉默。恰恰相反,这沉默之中包含着数不尽的杂质。

女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声,陈擎猜想那大约是在冷笑。

“所以你还是觉得你一点都没错。”她说。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适当地体谅我。”

“他一下车我就跟你说‘辛苦了’。”

“就这一句。”

“那你还要怎样?我跪下来吗?”

陈擎皱了皱眉头,摘下眼镜,用两手捂住面颊和眼睛,在眼窝处缓慢而沉重地揉搓着。

“真不知道你怎么写的情感专栏,”电话继续发出女生的声音,“我觉得你在感情里真的还太幼稚,太自我,太自私。”

陈擎等着她继续堆砌形容词,但对面停止了,陈擎刚想开口说话,却听电话里补了一句:“太可悲。”

陈擎咽下了想说的话,换了一句说出口:“那就这样吧。”

说完就挂断了语音通话。通话时间3小时41分钟。


陈擎走到洗手间,洗了很久的脸,仿佛脸上有什么杀人过后的血迹。擦干之后,随着一记彻底的深呼吸,他的神色舒缓了许多。

坐回房间里,他打开文档,开始写这周的专栏。本周编辑要求的选题是情侣如何平息争吵。

“如何认错,女人才能原谅男人?三条诀窍,让你们迅速冰释前嫌。”

他略一思索,在键盘上迅速地敲下这些字。

“一、乖乖认错,不要解释。这世界很难两全,女人和公道,你只能选择一个。”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将后面这句话删除了。删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机响起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反省了?还是决定分手了?来看看她说了些什么吧。”这么想着,他打开了手机,却不是女友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你现在忙吗?”

时隔十几分钟,陈擎没想到自己又得再打开微信语音。

“怎么了小雏鸟,恋爱之路上遇到荆棘了吗?”他把电话贴在耳边,为自己打的比方感到恶心。

“虽然我们是很久没有聊天了,但你也不用这样开场白。”

“我也觉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她控制欲太强了。”电话对面的男人直奔主题。陈擎眼望着窗外的夜色,脑际不断地跟着老友的话语,浮现出他被女友一一折磨的画面——禁止出门、禁止与别人见面、上班时间必须拍摄证明自己在上班的视频、每天回家检查一遍手机聊天记录、要求他放弃加班来陪她逛商场……陈擎听说过很多这样的事,但是发生在老友身上,还是为他感到愤愤不平。

老友一口气陈述了二十分钟的病情,陈擎一边听一边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仿佛正面对一具尸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老友说,“你是情感专家,不知道在你眼里这算不算正常。”

“别提什么专家不专家的了,好兄弟,”陈擎说,“不过鉴于你是第一次谈恋爱,我必须要告诉你,这绝对是一段畸形的恋情。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不正常。我不会劝你分手,但是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今后如果依然是这样,你是否能够承受。因为据我的经验,要想改变这种情况,你必须要比他更强势,更霸权,你无法改变她,只能震慑住她。但兄弟,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太柔和、太善良,不会强人所难,所以……”

“其实我只要她稍微讲一点点道理就行,至少不要影响我工作,别的都能说得过去。”

“她如果能讲道理,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也是……可我真的很爱她。”

“那就继续爱她吧,”陈擎说,“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抱有她会改变的想法,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如果你觉得你对她的爱大过痛苦,那你们就可以共度一辈子。”

随后陈擎又和他说了许多爱情故事,有正常的,有畸形的,有成功的,有崩溃的,这其中有一些是真的,也有一些是他捏造的,不过无论如何,在最后老友的心结似乎确实解开了一些。陈擎早就发现,给忧伤的人讲故事——无论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他的心情总会慢慢好起来。忧伤的人自己会从毫不相干的故事里找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然后陷入沉思。

“谢谢兄弟,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加油。”

挂了电话,夜空已铺满了高密度的黑色。陈擎看了看微信,女友仍是保持沉默,他也不想主动发什么消息,只想继续写作,但困意渐渐围了上来。他关上电脑,躺到床上。睡前刷了一会社交网络。十几条未读私信,全是求助各式各样感情问题的。

明明自己的感情生活也一团糟,为什么还总有人来找我解决感情问题呢。他一边想,一边觉得可笑。心不在焉地回复完所有的私信后,陈擎关上灯,跌入了睡眠的旋涡。



2、

“欢迎收听《今夜情漫漫》,我是主持人小曼,坐在我身边的呢,依然是大家的好朋友,情感专家陈擎老师,欢迎陈老师。”

“大家好,我是陈擎。”

“好的,那我们来开始接听今天的第一位听众电话,喂你好……”

第二天是周六。这天晚上,陈擎的心情很好。吃过午饭就开车去女友家楼下,女友虽然还在气头上,但是下一趟楼说话的工夫还是有的,再加上提前一个月预订了今天晚上的一家西式餐厅也期待了很久,如果真的这样闹僵下去,多少也浪费了这好不容易预订到的机会。陈擎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信心十足地开车前往。女人内心的脆弱,加上食物的诱惑,有这两者在,陈擎又如此诚恳地主动低头,安抚女友可谓是手到擒来。果然,在车里聊了半小时,两人已经和好如初,完全不见昨夜大动肝火的样子。两人去看了场电影,玩了会吊娃娃机,随后便一起去了那家餐厅。酒足饭饱之后,女友甚至还去电台看他做节目。这一会儿,女友正坐在直播间外,透过巨大的玻璃,听着音控台的返送,欣赏男友风趣睿智的解答呢。

“陈老师您好,我男朋友成天打游戏,我觉得他很没有上进心,但怎么说都不听,他还嫌我烦……”

“老话说得好,男人不上进,女人不让进。”女友红着脸低下头,音控间的工作人员们也发出淫荡的笑声,“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那么这种时候呢,作为女生,其实可以找找跟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让他们去劝劝男人,会比你自己在一边啰嗦可能要好得多哦。”

“陈老师您好,我是一名32岁的审计,至今还没有女朋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外表问题……您觉得我需要整容吗?”

“俗话说得好:勇者斗恶龙,不需要整容。尤其是对于男生来说,外表上的缺点完全可以通过别的优点去弥补,我想,当你成为一个足够幽默、温柔、机智、富有的人的时候,很少有女人会因为你外表不够好看而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吧。所以,朋友,思考如何提升自己才是最佳方法哦。”

女友隔着玻璃对陈擎笑了笑,陈擎也向她眨眨眼。

“陈老师您好,我女朋友是辩论队的,什么事都要跟我争个高下,还不许我有不同意见,她讨厌日本人,就禁止我用一切日本的东西,连游戏机都被她摔了……”

“噢,我最近一个朋友也遇到了类似的事。后来我总结了这样一句话:鱼与熊掌它不可兼得,公道和女人你只能选一个。”

女友面色一板,拿起包走出了音控间。

“怎么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问。

“没事,我上个洗手间。”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句话虽然有些偏颇,不过有的时候呢,为了爱情,男人确实不用太过在意道理……”陈擎还在兀自讲着。说完以后抬眼看向玻璃,女友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她人呢?”节目结束后,他问工作人员。

“说是去上厕所了。”

陈擎拿出手机,只有一条前公司女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厕所,在门口喊了几声,并没有回音,于是一边发微信问女友,一边朝大门走去,刚走出去没几步,就看到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子,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

“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正在找你呢。”陈擎把打到一半的文字删除,说。

“节目做好了?”

“嗯。”

“那回去吧。”

女人看也没看他,拎起包就朝外走去。

“我车停在后面。”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谁又让你不开心了。”陈擎一边跟随女友的脚步一边问。

“公道吧,可能是。”

陈擎笑道:“原来是在意那个啊,那是我瞎说的。你知道的,做节目嘛,总要语出惊人一些。”

“我怎么就觉得那么真心呢,还刻意说是朋友的事,你倒挺聪明。”

“那真是朋友,昨天晚上我们挂了电话以后他找我说的。”

“又在解释了,又在解释了,都是我的错,我自己在无理取闹对吗?”

陈擎两手一摊,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嘴唇左右伸缩,连续摆出几个字的口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从来就没真的觉得自己错过”,她停止了脚步,朝陈擎说,“你所想的只是怎么让我不再生气,只是为了解决我这个麻烦,所以就算承认错误内心也觉得很委屈,觉得是自己在为我让步,不是吗?”

“好像是。”陈擎在心里说。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谈呢?”

陈擎吓了一跳,以为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我不是不讲道理吗?女人不是不讲道理吗?你们不是觉得没有公道吗?那你何必继续受这委屈呢?”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朝着路边走去。

“不是,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压根就没有想到跟你的事,纯粹为了节目效果。”

“随口一说怎么没说女人有道理呢?怎么没说让男人自己反省呢?那就是你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才会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就是个不尊重女性的人,你心眼里根本就瞧不起女性。这真的触到我底线了陈擎。”说着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气呼呼地打开车门,甩开陈擎过来拉她的手,扑通一下坐进去,砰的一声把车门狠狠关上。

“不要对我的车撒气呀小姑娘。”陈擎听见司机说。

“XX新村。”她一边说一边摇上窗户。

“不是,你听我说啊。”然后陈擎眼睁睁地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

他愤愤地说了句“操”,正要摔手机,却感到了一阵振动。

“算了,不打扰了。”

陈擎看着眼前的屏幕不断喘气,思考了一会,打字回复道:“刚才没看手机,去哪里喝?”


打车前往酒吧的路上,陈擎发现女友已经将他拉黑,尽管他知道这点时间不可能被拉回来,但他还是不停地刷新着她的朋友圈。其间还打了两次电话,全部被挂断。他一面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一面苦恼女人这生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想到,一会正好可以跟前同事聊聊这些关于女人的事。终于也轮到我向别人倾诉一回了,他心想。

然而一进酒吧,陈擎就发现情况不对。同事已经坐在了座位上,面前放着三只空酒杯,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脸上的妆容渐花,眼睛周围一圈淡红。一见陈擎入座,她就大哭起来。

“陈擎,你是感情专家,你快帮帮我……”

陈擎长叹一口气,他想要找人倾诉的愿望落空不算,形势上似乎又不得不为面前狼狈的女人倾听苦恼,排忧解难。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勉强捡起内心的职业素养,用尽量平稳而值得信任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这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是教父。

“我男朋友好像要跟他前任复合了。”

“好像?你好,给我来一杯old fashion,谢谢。”

“我闺蜜说的,她和他前任正好认识,她说看到她在朋友圈里发了和我前任的合照。”

“噢,那挺糟糕的,”陈擎说,“那你有去找男朋友当面对质吗?”

“没有,他在南京。”

“出差?”

“没有,他一直在南京工作,我们异地恋。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噢,不好意思”陈擎略微回忆了一下是否真有那么一回事,无果,便继续说,“那微信或者电话呢?有没有问过他?”

“嗯,他说只是见了一面而已。”

“嗯,不太好办,男人的这种说辞。”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他。”

“我知道。”

“我每周末都会坐车从上海去看他。”

“我知道。”

“他儿子的学校都是我托人去找关系进的。”

“我知……他儿子?”

“他离过婚,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噢,是。他多大?”

“十五岁。”

“不,我是说你男朋友……不过也罢。”

陈擎叹了口气,深深地喝了一口酒。女人拿过他的酒杯,也深深地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他。”吞酒下肚,女人说。陈擎差点以为时光在倒流。

“我知道。”他说。

“真的真的……”话没说完,女人就向桌边弯腰吐了起来。

起身,她继续伸手夺陈擎的酒。

“你不能再喝了。”陈擎把酒杯拿走。

“没事,吐完就好了。”说完,她便彻底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酒吧里的客人们纷纷看过来。服务员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立刻推来了轮椅,和陈擎两人合力将她扶上去。女人仰着脑袋,嘴巴微张,像一条死鱼。陈擎觉得不雅观,将她的头垂下来,又用桌上的纸巾擦干她脸上和衣服上的呕吐物,拿起她座位上的包,放在她腿上。

“这条街走到底就有一家酒店。”服务员说。

“谢谢。”陈擎结了账,一边向周围客人示意让道,一边将她推出门,前往街角尽头。

“我跟你一起去好了,”服务员跟了上来,说,“省得你再把车推回来。”


“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酒店前台的女接待彬彬有礼得像个机器人。

“用我的行么?”陈擎说。

“抱歉,一定要所有入住客人的证件都在才可以。”

“她肯定没有,”他说,“和我老同事了,怎么会带着身份证出门。”

“那就没有办法了,不好意思。”

“上去送一下的也要吗?比如他。”陈擎指着同行的服务员。

“那不用。”

“那她也是,”陈擎指着轮椅上的女人,“他们一起送我的,我过夜,他们俩送好我就走。”

“先生,”女接待的职业性笑容纹丝不动,“我看上去很傻吗?”

陈擎低声说了句“操”,便抓起女同事腿上的包,不抱希望地翻了翻,结果不仅翻出了身份证,连避孕套都发现了。陈擎不禁慨叹,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她在床上放平。陈擎这才知道,原来即便是女人,喝醉了身体照样死沉死沉。

服务员推车离开后,陈擎把垃圾桶挪到她的床头,把水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再蹲下身子,用纸巾细细擦干她身上的呕吐物,就连额前的几缕头发也一并擦干。这时候,他定睛看了看她昏迷的面庞,从中觉出一些以往疏忽了的可爱,轻轻地吻了一下嘴唇,接着起身将她没有压着的那半床被子折过来,稳稳地盖在她身上。将手脚一个不落地塞进被子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刚包好了一只无懈可击的春卷。

他扫视了一下房间周围,确认了女人的物品悉数在场,自己的手机、眼镜、钱包也没有遗失,于是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写下几句话:

“房费已付,直接退还房卡就好。

另,专家结论:建议分手。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爱情。

——擎”

书毕,陈擎将它放在桌上,便走向房门准备离开。忽然,裤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振动,陈擎拿出一看,是女友。

“怎么不接我电话?”想必刚才捣腾女同事的时候她已经打过电话。

“刚才在洗澡。”陈擎说。

“你听上去很冷漠……”

“没有没有,”他缓缓在房间地毯上踱步,柔声地说,“我在反省。”

“真的么?”

“嗯。”

“我也一直在想,在想这两天发生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

“呕……”女同事对着垃圾桶又吐了起来。

“你房间里有人?”女友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七分。

“没……是我爸,夜里喝多了。”

“骗人!那明明是女人的声音。”声音响了九分。

“不,不是……”

女同事又发出呕吐的声音,像是吐了两口口水。

“陈擎!”女友叫道,“你怎么不去死啊!”声音已响彻天际。

“不是,你听我说……”

忙音。

“操!操!操!操!”陈擎在房间里反复大吼,像在赶一条看不见的疯狗。而女同事在床上低声呢喃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他……”

“操你妈!爱个大鸡巴!”

女同事再度昏睡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陈擎的粗口。



3、

这一晚陈擎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意识和梦境轮番涌动,难辨真假。在床上辗转反侧,仿佛一根发热的锯条,那通电话将他拉回现实的时候,他汗水涔涔,床枕尽湿。

“陈擎,”电话里的男人说,“你这周的专栏怎么回事?”

陈擎思考良久,才想起是怎么回事,说:“噢,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一定交。”他坐起身来,将视线里的壁画和吊灯凝固成清晰的实体。

“你知道,我们的读者一直在流失,”编辑说,“情感类的文字本就门槛偏低,数量繁多,读者也越来越挑剔。你要是再不加把劲,恐怕日子也会很难过。”

“明白明白,这就去写。”

“加油吧,晚上还要继续去电台做节目呢,时间不多了。”

挂了电话,陈擎看了眼时间,早上10点41分。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女同事的,大意是谢谢昨天照顾她,同时她准备坐车去南京找男朋友问个清楚。这意味着她丝毫没有把情感专家的评估结果放在眼里。想到这一点,陈擎就不再回复了。

起身,洗漱,吃了半碗饺子,走进书房,在要动笔之前,陈擎打了个电话给女友,毫无疑问,被拉进了黑名单。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操”,随即打开了电脑。


文章断断续续写了七个小时。陈擎的思绪一直在四处游荡,他始终在思考这两天的事,越思考越觉得无力和气愤,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但仔细一想,也觉得谁都没错。这么一想,他更烦躁了,他打开微博,看着十几条情感求助私信像加农炮一样连番向自己射来,一瞬间觉得头昏眼花。

“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他一边准备出门吃晚饭,一边自言自语,“好好的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吃饭的时候老友又打来电话。

“兄弟,我又遇上新问题了。”

陈擎喝了一口汤,捂在嘴里迟迟不咽下,他感觉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了某个进退失据的泥潭。但终于,他想了想老友的处境,还是“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你说。”

“她说最近上班累,要我每天在家给她按摩一小时。”

“挺有情趣的啊。”

“是每天,”老友说,“雷打不动,一定要按满一个小时,当中不能休息,不能上厕所,不能看手机,不能听书,手劲小了她说不专业,手劲大了她说我报复她,我说我累了,她说‘你就知道你累,可不知道我有多么累’,我说我还有工作要做,第二天还要早起,她说:‘差这一个小时吗?’简直被她折磨透了。”

“唔……”陈擎说,“就像我上次说的,你觉得为了你的爱,你愿意忍受这种痛苦吗?”

“不太忍得了,不然也不会找你。”

陈擎擦擦嘴,说:“那你就分手咯?老板,结账。”

“可我真的很爱她。”

陈擎忽然发现,几乎所有跟他求助的人都会说这句话。

“那你就忍下去咯?她这样的,你想改变她,是很难的。”陈擎一边说,一边向电台走去。

“可是这真的很折磨啊,都影响到了我正常的工作生活了。我也第一次谈,真的很为难。”老友心急如焚。

“那分手咯?”

“可我说了我很爱她啊。”

“那在一起?”

“可我受不了啊。”

“那你又不想分,又觉得痛苦,怎么办呢?”

“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陈擎的表情像是刚吞了蟑螂。

“嘿,朋友,这问题很简单。首先,你改变不了她,她不听你讲道理。其次,如果这种生活你愿意继续,那就继续,如果你觉得受不了,那就分手。这不代表你不爱她,只是你们不合适,OK?”

“你是生气了吗?”老友说。

“没有。”

“可听上去像是气话,因为你把事情极端化了。”

“啊?”陈擎觉得这几天自己像是钻进了某个采用新型逻辑的社会。“不是,兄弟,我前天不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吗?那时候你也认可了啊。”

“那不一样,”老友说,“她的人确实不可改变,但是具体到按摩这件事上,我总觉得有中间态可以采取措施来平衡。”

陈擎琢磨了下这句话,觉得其中隐隐有诈。也许这也是新型逻辑的一种。

“那真的很抱歉,以我的水平,我只能给你这样的建议,我找不到所谓的中间态了。噢,对了,也许你可以摔一跤,把手摔骨折了,她就不会要求你按摩了。”

“你看,你又说气话了。”

“我没有。”陈擎说,“我是认真的。”

“好吧,也许你真的是这个水平了,我相信了。”老友说。

“嗯……”陈擎总觉得自己还是中了他的计。

“谢谢了,兄弟,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陈擎在等红灯,此刻感觉胸口塞了团被子那么大的棉花。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全世界仿佛都在和他作对,但他无法得出结论。他拿起手机,想要再度拨打女友的号码看看,却没想到此时电话却主动来了,但不是女友的。

“编辑,你好。”

“我说陈擎啊,你这个文章写的怎么回事啊?”

“啊,怎么了?”

“完全不是你的水平啊,要你写的是男人应该如何认错,你写的都是女人应该怎么体谅和原谅男人,这不是要被女性读者骂死吗?”

“可是这确实应该如此啊,好的感情就是应该互相体谅啊。”

“男人体谅女人就不是体谅了吗?陈擎啊,我们要抓住读者,你懂吗?我们的读者,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女性,可谓是抓住读者就是抓住女性,那你是不是得多从她们的角度去想想啊?虽然我知道很辛苦,但是麻烦你做完电台再改一下发我吧,明天杂志就要付印了,辛苦了。”

“……好。”

挂了电话,陈擎气不打一处来,忽然被身后人叫住了名字,转身一看,是小曼。

“欢迎收听《今夜情漫漫》,我是主持人小曼,坐在我身边的呢,依然是大家的好朋友,情感专家陈擎老师,欢迎陈老师。”

“大家好,我是陈擎。”

“好的,那我们来开始接听今天的第一位听众电话,喂你好……”

“主持人好,陈老师好,我是一名护士,和男朋友谈了3年了,最近准备结婚,但是我爸妈对他有一些偏见,觉得他家境可能不是那么好,怎么也劝不了,我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什么歌?”

“《私奔到月球》,”音控间依然发出爽朗的笑声,“你是个自由的人,你有权选择私奔,好,下一个。”

音控间的笑声消失了,大家隐约感到今天的陈擎有些不对劲。

“陈老师您好,我想知道,是不是出轨是男人的天性?我谈了三次恋爱,每一次都被劈腿,这次这个谈了两年安然无恙,我以为终于好了,没想到最近被我发现每次说加班实际上都在和别的女生约会,我都快崩溃了,我该怎么办啊?”

“其实世间的道理都一样,要么改变自己,要么改变他人。你改变不了你的男人出轨,那就改变你自己,让你自己能够接受这种状况不就好了。”

小曼有些惊异地看着他。电话对面也沉默了几秒,想必也被陈擎的这番言论给震到了。

“接受这种状况是指……对他的出轨无动于衷吗?”女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出轨不代表什么,无非是和别人睡个觉而已,他还是他,他的幽默、他的学识、他的外表,你喜欢的他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总不见得跟别人睡了一觉就变蠢了吧?那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和别人睡了觉,你就要那么伤心呢?他还是你曾经那么爱的那个他。”

小曼不停地推着陈擎的手肘。

“你这是……觉得出轨没有错吗?”

小曼赶紧打圆场;“不不不,陈老师的意思是……”

“为什么你们老是要在爱情里分个对错呢?”陈擎打断小曼,“你们就是太小心眼了。你那么怕他出轨,把他关在笼子里啊。下一个。”

“陈老师呢,是在开玩笑呢,”小曼苦笑道,“他其实想说,爱情啊,有的时候需要大度一点,当然对于出轨这种事呢,绝对是不能原谅的,如何把握恋人之间跟别人交流的尺度,是每个人都要沟通和磨合的部分。”

“可我觉得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你知道吗,”陈擎稍微缓了缓语气,“张女士是吧,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因为男生出轨而难过?你想过根本原因吗?我告诉你,因为这让你们感觉自己是个失败者,你们在这段感情里落后于对方了,双方不平等了。所以解决办法很简单,重新找回胜利心态就行。我教你,你来找我,XX酒店,节目结束以后我告诉你房间号,你也出个轨,把心里的天平找回来。你就能平等面对他了。明白了吗?够简单吧。记住哦,XX酒店,就在K路和J路交……”

小曼仔细听着返送里编导的指示,未等陈擎说完,便打断道:“好的,谢谢陈老师,也感谢张女士的来电。我们先休息一下,给大家带来一首好听的音乐,是来自黄小琥的《没那么简单》,不要走开哦!”

将嘉宾和主持人音轨调为静音后,小曼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擎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真是受够了。”陈擎一边摘下耳机,一边走出直播厅说,“这个出轨那个出轨,你们女人就不能关注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编导从音控间走进来,抓住陈擎说:“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想干了吗?”

“不想干?我早就不想干了!”陈擎说,“天天听这些怨男怨女们像扔垃圾一样把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一股脑往我这里扔,说来说去无非那么些事情,他不爱我啦他出轨啦他对我不好啦他能力不行啦,说得好像打个电话他就能爱你就能不出轨就能对你好一样。我真有这么厉害我还能在这里听你们逼逼?”

“可这是你的工作,就跟客服一样,你是情感专家,你就是应该……”

“去他妈的情感专家,最傻逼的就是情感专家。情感有什么鸡巴专家?一会叫你们不要为了对方改变原则,一会又说爱情需要磨合,一会教你们爱情要给对方空间,一会又说爱情最重要的是陪伴,正的反的怎么说都对,这还专家个鸡毛?最关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人们根本就不在乎你这个专家。开心的时候谁都想不到你,难过了伤心了开始找你,问你这该怎么办那该怎么办,你告诉她,她回去,两个人和好了,谁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谢谢,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去了,然后等下一次吵架又来找你。还觉得你是情感专家,天经地义,去他妈的。婚礼上有感谢父母的,有感谢老师的,有感谢介绍人的,你见过哪个人感谢情感专家的?‘在这里我还想感谢陈擎老师,每次我们吵架的时候,都是他负责调解,让我们重归于好’,哪个人会这么说?谁说谁傻逼,所以谁都不说,那就只剩下我傻逼。叫我说这世上就不该有什么情感专家,出了问题自己沟通自己解决,没办法沟通还做什么情侣。要找我我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他妈自己搞去,好就好,不好就崩,就那么点事,伤心个屁。不知道谁惯出来的这坏毛病,两个人处不好非得找第三个人解决,那我的事谁他妈帮我解决,操你妈。情感你妈逼专家。”

直播厅里荡然无声,像被什么巨型针筒给抽去了声音,黄小琥的歌曲已然唱完,电台里沉默良久,小曼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推响主持人音轨,说:“欢迎回来,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陈擎径直走了出去,编导愣在原地,给小曼做了个就此结束的手势。


走在风里,陈擎觉得自己轻得能飞起来,但这种感觉没能持续多久。出了电台大门,走上夜车飞驰的街头,凉风一吹,他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凄凉,想要找人喝点酒。他想找老友,但他此刻应该正在为女友按摩,想找女同事,但她应该正在南京,他又考虑了一些别的人,有的他想想不合适,有的说自己有事,总之,他此刻才发现,自己居然落魄到连个一起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操你妈,我又不向你们咨询情感问题,我只是想喝点酒啊。”他自言自语道,在路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了个电话给女友,仍是处在被拉黑中,仿佛在她心里,陈擎这个人物已经完全被吸收进了黑洞。他点了根烟,思考接下去应该做什么。并不想回家,也不想写专栏,那还能做什么呢?他发现此刻的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广阔,广阔到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他打了辆车,前往女友家,在她楼底下坐下来,发了个消息给她的朋友,原话如下:“麻烦你跟我女友说,我在她家楼下,她不下来我就不走,谢谢。”然后背靠着石柱,终于开始收到了一些朋友的消息,说他在电台说的那些话已经被人讨论开了。朋友们都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条都没有回,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像是数弹子球一样,从周五开始,巨细靡遗地回忆整个过程,和女友是如何争吵的,和老友是如何谈崩的,和女同事之间又是怎么阴差阳错地助燃了整个事情的。想到此处时,编辑连续打了三个电话,他静静地看着振动停止。对,还有编辑的事,微博私信的事,电台听众的事,这么说来,一切都像是蓄谋已久。有一些人负责前期磨损,有一些人负责最后点火,发动致命一击。他无端想起前天女友评论自己的词:很可悲。

那之后会怎样呢?他设想起了今后的情形:网友们不断地讨论这个当众调戏听众的情感专家,甚至有人扒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和女友吵架后当晚就和别的姑娘开房间。也有说情感专家好的,说他胆子特别大,话糙理不糙,就像崇拜摇滚明星摔吉他一样崇拜他。无论如何,在这种争议声中,情感专家渐渐名声大噪,无数的节目要他参加,无数的出版社要他写书,他正在写专栏的杂志也因此销量直升,这个时代的人不就是这么火起来的么……

很可悲。

在做这些设想的时候,他前所未有地发觉了自己的可悲。他试图回归现实,思考和女友之间该如何修复关系,思考电台和杂志开除自己后自己还能去哪里谋生,不知不觉地,倚在石柱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一个无比熟悉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正用忧伤而迷人的眼睛望着自己。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头贴紧她的细腰。

“没事的,”她轻轻搂住他的背,“没事的,我理解你。”

陈擎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无力分辨,也不想分辨,因为不管是哪个,他现在只想这一刻多存在一会儿。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i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