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块垒
奥博
奥博
独立音乐人
白天, 做一只庸庸碌碌的俗人。 在没有牧场的旷野放牧, 在没有海洋的城市远航。 黑夜, 做一位坦坦荡荡的诗人。 在终日幻想的征途龃龉, 在无人问津的梦中消亡。网易云音乐:奥博,新浪微博:AB奥博AB
父亲的块垒
文/奥博 《一个温暖的秘密》

那是一个年初二以后的下午,阳光是多么好,想在脑海里搜来形容词,却始终不得。

我在爷爷家的屋顶上支了个小凳子,坐着,望向远处的田野。

远处的小湖波光粼粼,周遭是笔直的杨树。它们早早就褪去了枯叶,等待着春天发芽的一瞬间。

我和那些杨树一样,从一入冬就会开始期待来年四五月份的那一刻:突然有一天,会自觉身上的衣服冗余。那天的天空通常会很清澈,连风都是暖的,整个世界开始缓缓动了一下,这种感觉是新的一年中最悄然又突然的惊喜。

可大人们好像不这么认为。也许是他们神经末梢的触觉退化了,也许是在人生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触觉敏感,只是我不曾体察。

每年都会跟父母回山东老家过春节,回到爷爷奶奶所在的村子。除了北方乡下比城市更有年味以外,对于我父亲来说更像是一次久别重逢的机会。

父亲在我的印象里总是不苟言笑,并不太善于用言语表达情感。我像极了父亲的性格,在生活中的言语不多,也不太会用话术表达内心的感受。可我总是能注意到那些细致的流露,并为之动容。好比父亲每次自驾回家的时候,都开得比较快,随着音响里的老歌时不时哼唱几句,那是归乡的喜悦。然而在返途的时候更多的只是沉默,那是不舍的情结。

父亲这一辈有兄妹五个,贫穷让家里的孩子得不到均等的读书机会。而父亲恰恰是努力且幸运的,因此让他有机会越走越远。背井离乡这个词的色彩一直是凝重的灰色调,走得越远,飞得越高,就注定意味着脚步的牵绊沉重。

父亲爱整洁,喜欢收拾打扫,会在周末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到老家,父亲也会主动打扫屋子,擦擦那儿,摆摆这儿。按说这是他的习惯,也没什么不寻常。我从小回爷爷家过年,白天喜欢和哥哥弟弟们在外边疯玩儿,近几年长大了也就逐渐消停,即使是平日白天,也会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坐着,和长辈们聊聊天。

这也就让我注意到了父亲打扫屋子的反常,一个地方要反复清理上好几遍,那些细碎的物件摆了又摆,一刻也不曾停歇。

前两年奶奶得了痴呆症,除了爷爷,谁也记不得。之后又患上乳腺癌,做了切除手术。大伯知道父亲当时有要紧的工作任务在身,瞒住了父亲,等到术后稳定恢复期才告诉他。平日里的父亲还是一如往常,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提及,更不要说安慰了。当时的我只希望他独自时的背影里会有眼泪,这样也许他能好受一些。

父亲在擦弄的时候,眼神是暗淡的。于是我好像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一遍遍,反反复复地打扫归置,生怕有任何一个角落被遗漏。是因为愧疚吧。作为一个儿子的愧疚,让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不知所措。如果失去的再不能弥补,也只好在这个短暂的契机里一刻不停。可能,即使这样,也不会让他的心里多出一些宽慰。

也许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情感意义几乎全部取代了风景的纯美,成了那一代人心中的触觉敏感。那些流于心上细碎的斑驳,比下午的阳光还要难以形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这代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似乎也很难完全体会到父辈家里故乡的情结了,养与孝也不再像那个年代一样有那么多无奈和眼泪。父母迟暮,终将成为儿女心事,高飞远行,却也化作了心中的块垒。曾经拼了命地挣脱,却总也避不开这些牵绊。仿佛总会在耳边响起:快回家吧,我们在等你呢。

温柔而深沉。

文/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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