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七章
马鹿
马鹿
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马鹿,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七章
文/马鹿 章节目录

(1)

铁男和孙晨相对而坐,他们都喝了些酒,孙晨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满脸通红地趴在桌上说着胡话。他们俩的身边坐了一对母子,儿子的个头很小,面前摆着一大盆米饭,妈妈正努力说服孩子多少吃一点,可是儿子心不在焉的看着铁男,这倒惹得铁男开心了。

“能吃得下吗?”

孩子不理他,只是笑着看着他。

“我觉得你肯定能吃下,男子汉这么点饭吃不了吗?”

孩子看看眼前的饭,笑笑,他鼓起了勇气对铁男点点头。

孙晨也觉得那孩子逗,“你跟我们比比。”他指指自己面前的两盘菜,“我们把这个吃了,你也把你的给吃了。”

那个孩子像是在征求铁男意见似的,又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妈妈的存在,孩子的妈妈无奈地朝身边两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笑笑。

“快点喂,吃不吃。”妈妈催促。

孩子转过头便拾起勺子开始吃饭了,他边吃还边望向隔壁的那一桌,铁男和孙晨赶紧也动筷子,装模作样往嘴里送菜。

昨天铁男做了一个让自己很不安的梦,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要叫孙晨出来的原因,他昨天梦见孙晨杀了一个女人。神终于再次向自己传达他的旨意了,可是梦中的女人样貌模糊根本看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呢,即便是要让孙晨动手起码也要一个目标吧。

解这个梦耗费了铁男一天的时间,快到下午的时候他终于明白神给自己这条讯息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这是赶在“第三难”降临之前的一次补充,自己和独眼儿都是已经经历过神的两次考验的了,可是孙晨呢?他除了饱受毒品的困扰,还没有接受过血肉的洗礼,这么一想,便说得通了。

只是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不是阿黎,她是要诞下新神的,不是徐晓亮,她是见证人之一,这个女人也一定不是大街上随随便便找的一个陌生人,铁男杀死的三妹是自己认识的,是和独眼儿亲近的女人,而自己认识,又和身边人亲近的女人,现在只有刘圆了,不,还有那个陆望的信中人。

铁男喝了几杯酒之后,完全想明白了,神要告诉自己的是,那个没有完成考验的人要接受最后的考验,而那个让人动摇了信仰的女人必须去死。


独眼儿还一直在靠近江边公园的马路上散发基督教的传单。最近人心思变,之前还避之不及的,现在许多人倒是很友善地接下了他的单子,他便低声向人说一句,“愿主保佑你。”

他今天甚至还碰到一个人向他虔诚无比地划了十字,回了一句,“我也是主的弟子。”

正是因为日日在这条路上逡巡,所以人心的变化在独眼儿的眼里反倒十分得明白。

小公园的后面原本是流浪汉和狗屎的聚集地,上次一群小伙子过来打扫一新之后,不仅狗屎没了,那些流浪汉也少了,独眼儿也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干净的公园反倒是赶走了流浪汉。傍晚的时候,独眼儿拿着发剩下的传单走进小公园,没走几步呢,花草掩映间的双人椅上便出现两具裸露的男人的身体,发出压抑地喘息声。

独眼儿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走,几乎每张双人椅上都坐了一两个年轻的男人。他喘着气加快了脚步,他听见身边人在说,“两百,干不干。”他急于想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回答,可奈何他已经走远,独眼儿最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2)

刘圆没有报警,这个道理很简单,像她这样从小被粗暴对待的穷苦小孩,是吃软不吃硬的,铁男大大方方地让她离开了,反倒叫她有些无所适从,她现在推翻了之前所有对于铁男的迷信,只剩下同情了,不就是一个神经病吗,这么想又有些替他感到可怜,她甚至开始怀疑他讲述的所有故事的真实性了。是啊,他是个身体有残疾的男人,这样的人更容易发神经,不是吗?好,你杀过人,好,你想炸地铁,你说什么都对。

当刘圆迎着晨曦到家时,她心里已经全部都是如此乐观的想法了。

当然她还是放心不下陆望,这个失忆的男人显然对铁男那套生和死,信仰和重生的想法很感兴趣。这就叫她很难评断好坏了,一直都觉得陆望是受过高等教育,是高自己一等的,当这样的人做出什么傻事,也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鄙视,这让刘圆陷入了两难。

没休息多久,她睡眼朦胧地爬起床,今天还要上班,刘圆已经和她的妈妈养成了一样的好习惯,无论多么厌恶那份工作,可是对于铁饭碗的执着已经深入了骨髓,成了身子的一部分,甚至打败了懒惰。

即便是不把铁男的话当做一回事,可刘圆进了地铁站之后便开始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她仔细询问了安检的同事,确定无误之后才做自己的工作。问遍了自己的同事之后,她又觉得铁男可笑了,他要怎么闯进地铁站爆炸呢,最多也就是在外面闹闹吧,炸弹什么的根本带不进来啊。

反正只要进不来,就跟自己毫无关系。

刘圆正玩手机打发时间呢,徐晓亮打电话来了,“喂,死哦,我被狗哥害死了,现在他们说我协助贩毒哦,你他妈要做我证人啊,我什么都没干过····。”

徐晓亮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像是被人夺走了手机似的,刘圆一时反应不过来,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那应该是徐晓亮带进站的那个人出了问题。

等刘圆再拨电话回去的时候,对面已经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了。


(3)

老徐将女儿从警察局接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有说,就像春燕走的时候一样,闷头抽烟,不多讲一句。

从西乡塘派出所一路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白苍岭菜市,上一次父女俩一起来到这座地标式的菜市场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老徐一直跟人讲,琅东建设得再好有什么用,买菜还不是要来白苍岭,在这里,人们总能买到最新鲜最地道的食材。

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吃饱了才有力气去享受。

老徐的肉铺这个点早就关张了,他带着徐晓亮一路转,晚市了,没什么菜,他随便挑了点,不明所以的菜贩们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夸赞徐晓亮的美丽大方,晓亮都不好意思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叫不出名字,可这里没一个人不认识她的,他老徐的名字多响亮,徐晓亮的名字就有多响亮,春燕死后,这对父女可以说是白苍岭的符号了。

“要不要去买两个馒头。”老徐指着那边冒着热气的馒头铺。

“诶哟,这么晚来啊。接女儿下班吗?”老板娘同他热情地招呼。

“阿姨你怎么下午也开啊,以前不是只有白天才卖。”徐晓亮记得这家包子,她喜欢吃的,姐姐也喜欢。

“生意难做,多挣点是点。”阿姨将包子放进塑料袋递到徐晓亮的手上,烫的。

沿着菜市门口的地铁站向北一直走,十分钟的路,爸爸又开始沉默了,徐晓亮干脆说了,“你想怎么骂我都行,反正工作就是丢了。”

原本不说话的时候,心中还有一股气挺着,现在好像那股气突然泄了似的,他头晕晕的连手里的菜也拿不动了。突然之间天旋地转,老徐倒在了马路中央,徐晓亮跪在地上,她不懂得急救,只知道呼喊救命。

人群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

说是看热闹的,其实好像是在完成一个祭祀的仪式似的。

终于有好心人穿过人群走了进来,他是名医生,帮老徐做了简单处理之后要徐晓亮立刻叫出租出送去医院。

徐晓亮流着眼泪把父亲抬上出租。

上了车之后,她不哭了,她按照医生要求的姿势扶着爸爸。

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问了多少遍,“会不会有事?”

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进了医院之后,立刻交给急救中心,徐晓亮看着爸爸被送进了手术室。

在医院的各楼层跑单子,缴费,徐晓亮不敢懈怠,等到妈妈感到的时候,她已经不难过了,冷静地像是平时在站台值班似的,只是当妈妈开始流眼泪的时候,徐晓亮又不争气地哭了,“我们的命真贱。”

过了两个小时,爸爸还没从手术室出来,徐晓亮的妈妈有些急了,徐晓亮悬着一颗心,这时候应该一动不动的祈祷吧。于是她坐着,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脑子里全在替爸爸祈祷。

这时候她全然不顾想要和自己说话的妈妈了。

“神啊,神啊,你已经害我丢了工作,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别让我爸爸死吧。”她这样在心里呼喊着,千遍万遍,一动不动。

一直到她自己觉得心诚了、满意了,徐晓亮最终松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她或许以为这便是心诚的表现了吧。

可正在急诊室里被抢救的老徐一定不会那么想,他日日礼拜,夜夜祈祷,可今年却几乎没有一件事情是顺遂的。即便如此,他的信仰也从未动摇过。

信仰和祈祷可不是一回事,信仰是用来考验而不是用来祝福的。

这一点,徐晓亮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4)

半个月没有来万象城,旁边的胡润大厦已经基本成形,之前还在铺装的玻璃外墙全部完工,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出现了老化和碎裂,施工单位的警示标志看起来还算显眼,可没有行人会特意避开这里,人们大概觉得危险如果能被警示那就不是真正的危险了。

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陆望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

刘圆好久没化妆了,以前每次化妆都像是即兴作画,虽然工序是一样的,可却会呈现不同的效果,跟心情好心情坏也没有关系,最后结果好坏全看关键一笔。今天要来见陆望,自然是要精心打扮一下的。

本来徐晓亮也要来的,可家里单位里的那些事情实在太操心了,她爸爸还没出ICU,最后碰面的就只有他们俩。

刘圆是要劝他们长个心眼的。

陆望却是想逐个写下他们的故事,按照铁男的说法,等“那天”过去之后,罹难者将获得新生,有人会成为新的神,而即便是像他和刘圆这样的编外人员也会获得神的祈福。

当一个人跟你如此确切地讲述一件并不遥远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再怎么荒诞,也是勾人去一探究竟的。

陆望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对于铁男的计划,他越想越有意思。

刘圆却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她指着陆望身后高耸的建筑说道,“这是我们这里最贵的小区,要是我有一天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她指的正是明瑛的家。

“别那么俗气好不好,住在现在的地方不好吗?”陆望问她。

“也好啊,可是我想有一天也能住上大房子,我很现实的,所以我根本不想管什么信仰啊,神啊,鬼的,如果鬼能让我过得更好,叫我信鬼也可以啊。”

刘圆见陆望摇头,脸色阴沉下来,“嘿哟,你们干嘛整天想那么多嘛,就简单一点过日子不行吗?你难道真的新那个老戳啊?”

陆望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刘圆,一个理想主义者要说服一个现实主义者是很困难的,可反过来,现实却很容易便颠覆了理想。

“反正像我,从一开始就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这个地方来,讲真心话哦,当初让你住徐晓亮他们家啊,我还觉得很亏待你咧,怎么会有人愿意跑那么远来受苦啊,我在想你是从前过得有多差啊,后来知道了。”她指指陆望的脑袋,“果然这里有问题。”

陆望倒不生气,他反倒喜欢刘圆的直言不讳,“要是你的话,你就不会跑那么远是吧。”

“看情况啊,如果给我很多钱,让我在一个地方衣食无忧,我肯定愿意啊,多远都愿意。”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刚才还无比羡慕的高档住宅小区,“这就是一座本地的土著和外地的逃犯所构建的城市,肮脏、混乱,被人情世故所裹挟,没一处好的。”

刘圆掐着嗓子文绉绉地讲,“你要写这座城市的话,就那么写,说是我说的,引用自俺——刘圆。”

“要是到时候他们真炸了地铁,怎么办?”刘圆问道,“万一人真的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办?”

陆望只好告诉她,“那你可要活下来。”

“唉别说这些了,听着就烦人。”刘圆用吸管一点点将杯中的果汁喝干净直到发出吸出空气的声音,“牛油果汁可真好喝,诶,陆望,你知道吗,牛油果沾芥末吃,能吃出三文鱼的味道。”


(5)

那个男孩子最终还是没有吃完那一大份饭,即便是成年人要吃完也够呛,何况是个小孩子,他只吃了一点之后便放弃了,专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妈妈狼吞虎咽一碗面。

铁男没再管那个小孩子,他和孙晨离开了小店。出了门之后走几步就是孙晨的家。

十二月了,关于入冬,这座城市依旧一筹莫展。

不过也正是因此,阿黎才稍稍放心一些,她怕孙晨的身子撑不住冬天的寒冷。

门转开之后,阿黎看到铁男有些讶异,她后悔白天得闲的时候没有打扫一下了,家里一团糟,床上丢着脏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注射器,等她真的想把这些乱作一团的东西整理一下的时候便手忙脚乱,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比较好。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铁男将孙晨丢去床上,他歪歪扭扭地躺在一堆脏衣服上。

“家里也没什么喝的。”阿黎有些坐立不安。

“真的不用麻烦了。这次来主要就是跟孙晨谈点事儿,刚才说顺路,就上来瞧瞧你。”他盯着看了阿黎的肚子得有好几分钟了,“我看你很不错嘛。”

“还可以,去医院里做了检查了吧。”铁男关切。

“嗯,跟他一起去的。”阿黎看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孙晨,颇有些无奈了,白天跟自己去医院做孕检的时候还挺正常的一个人。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十二月啦。”铁男靠在沙发上,好像一时半会儿还不愿意走开。

阿黎将床上的脏衣服从孙晨的身子下面扯出来,丢进洗衣机。她故意给自己找事情做,阿黎发觉自己现在不再像过去那般愿意和铁男说话了,内心的动摇使她更加害怕面对铁男,好像自己的那份不真诚能被他一眼看穿似的。

“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铁男突然开口了,阿黎吓了一跳。

“我最近又能收到神的旨意了。”

这下连阿黎也替他感到高兴了,毕竟铁男是她心里唯一一个能和神同上话的,之前的无数例子都证明了这一点,这也是自己对他深信不疑的原因。

“他说什么了。咱们要怎么办?”阿黎问道,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他告诉我,孙晨现在还没有资格接受最后一难的挑战,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阿黎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喜悦,她也不会扮演哭丧着脸的样子,结果她现在说话的表情奇怪极了。

“那他不用去了?”

“当然要去,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一直堕落,却得不到神的眷顾,获得重生的机会吗?他又不是你,有诞下神的机会。”

阿黎失落了,这样的失落显而易见,她无法掩饰。

“这是我今天跟他说的,在最后一难之前,他要做足准备,让自己合格。我相信他能做到。”

“他要做什么才能合格?”

“他要经受血与肉的考验。”铁男正注视着阿黎,观察着这个女人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要度这一劫才能获得最后的资格。”

“血……与……肉?”阿黎不明白,可她深感不安。

“他要杀死一个人,这是重生的序曲。我非常确定。”

“他答应去做了吗?”阿黎问道。

“这难道是他不答应就不做的吗?我问你,如果神现在让你杀了我,你敢不杀我吗?”铁男指着自己的胸口,他看上去有些歇斯底里了,或许是阿黎心思的动摇让他大失所望吧。

“相信我,那是个更好的世界,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你知道自己要去一个更好的世界,那什么代价都要付出,对吧,真的是这样的,更美好的才是真实的,现在这个世界只是用来磨练我们,还记得吗?”铁男靠近阿黎,“我们不能因为世俗的道德和法律去约束神的子民。”

阿黎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我知道,你是跟我时间最久的,所以你决不能动摇,这也是我想要跟你说的事情。如果孙晨面对这次考验动摇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站出来,帮助他完成自己的挑战。”

铁男握着她的手,“所以你不能乱,他不行的时候,你要上的。”

孙晨翻了个身,原本被扯开的衣服又被他压在了身下。


(6)

即便是知道了那个公园里新鲜的勾当,独眼儿依旧每日去那里报道,那些花草堆里的呢喃细语他现在也略知一二了。

独眼儿在马路上站岗的时间少了,反而常常往小公园里跑,他试着将宣传单散发给那些独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们,可他们大多厌恶至极地将独眼儿打发走,有些胆小的则自己跑开了,独眼儿觉得相较于自己传道,他们干的才真是见不得人的脏事儿呢,这让他对这些人既鄙夷又愤恨。

可独眼儿却比以往更加坚持地向他们传道。

那个男孩子独眼儿见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有男人给他塞钱,之后他便弯下身子行苟且之事。

他是独眼儿重点传道的对象。

独眼儿甚至和他说话了。

那一天,终于又看到了男孩一个人坐在那里,独眼儿将传单递给他,说,“神爱世人,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男孩儿刚想打发他走,却发现宣传单的背后还有两百块钱。他轻蔑地朝独眼儿笑笑,“你给四百,我就给你走个后门。”

独眼儿又从兜里掏了四百块钱,格外珍重地递给他。

男孩收了钱,将他带进了花丛的深处。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