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
刘酿苦
刘酿苦
其实我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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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道
文/刘酿苦

1980年,王志杰21岁,在开封火车站摆牌摊。一张小桌上面放三张牌,两红一黑,让人押钱选黑桃,押一赔三。乌泱泱的来往人群,不乏有抱有侥幸心理或自觉聪明的傻瓜上钩。 

王志杰会先让人看准牌面,再把牌盖上,快而单调地变换几回位置,眼力正常的人都不会跟丢。接着用右手同时夹起两张牌,黑桃在下,红桃在上,迅速一甩,看似甩出的是下面的黑桃,实则甩出的是上面的红桃,然后立即停手让人选牌。

这招利用的是人的视觉误差和惯性思维,套路简单,但百试不败,差的时候一天挣三四十块,好的时候能上百,属于无本暴利。直到千禧年之后,这个套路仍在广东、福建等地流行过一阵,也因此臭了大街。

王志杰入这行有两个原因,一是赌博之风他的老家盛行已久,人们吃完饭就凑在一起打牌,从小耳濡目染;二是因为他本宗的一个表哥。表哥是改革开放后率先富起来的人,他跟人玩色子把纺织厂给输了,后悔得差点喝农药。这件事轰动了全县,也让王志杰的心开始躁动,他想如果能把表哥的厂子赢到自己手里,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儿啊!

他瞎琢磨了几天,想到的办法是把色子从中间切开,装上吸铁石,再用大吸铁石悄悄在底下控制正负极。他跟几个邻居实践了下,管用,赢来的几块钱让全家人吃了好几顿肉,尝到甜头后更有了劲儿,把纸牌、色子、牌九、麻将的各种玩法学了个透,经常跑十几里地找老人讨教些简单的玩赖技巧。三年后,王志杰在成年之际横扫县里的大小赌场,陡然而富,坏处是在当地也混不下去了,屁大点儿的地方谁都听过他,说他是职业老赖,不跟他玩儿。

王志杰在开封火车站的最高纪录是一把赢了五百块,当时的茅台酒八块钱一瓶,最知名的奢侈品是环球牌的722收音机,八十块一台,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输钱的人当场就瘫了,第二天领过来一个目光阴鸷的侏儒,走路一瘸一拐的,上来就押了两千块,全是一百一张的整票,周围的人迅速围起了一个圈。侏儒拿出钱时就说了,要王志杰输了赔不起的话,一根手指头抵一千块钱,意思也很简单,想让王志杰把钱吐出来。但王志杰欣然迎战。

侏儒要先检查牌有没有问题,他拿着三种单薄的扑克牌来回翻了翻,又在太阳底下照了照,说没问题。王志杰知道此人不容小觑,不再用往日的套路,只是十分花哨而迅速地挪动那三张牌,背面的花纹扰得人眼睛也跟着发花,足足挪了十几秒,他笑着对侏儒说,哥,你选吧,我要输了直接把手给剁了。侏儒看了看牌面,十分笃定地说,我要说这三张牌全是红桃,没有黑桃,你不会有意见吧?

这侏儒用的也是手法,他在检查牌的时候,用指甲在黑桃的背面划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而牌桌上的牌都没有记号。王志杰脸上的笑凝固了,渐渐冷下脸来。

侏儒准备把桌上的钱收起来时,王志杰一把抓住他,另一只手掀开中间那张牌,赫然是一张黑桃。周围的人哄地发出阵阵惊呼,眼里全是钦羡的目光。王志杰双手合十,连说了几句对不住对不住,手刚碰到钱,人群里就窜出来俩人把他按到了桌上。侏儒在他袖口里掏了掏,夹出了一张牌。

“你这人不老实,玩诈,你说咋办吧。” 

赌桌上的人,心理素质必须得好,首先不能被人吓着,王志杰咬着牙说:“你心里清楚,咱玩的就是诈,你敢玩我敢接,这叫斗法,谁他娘的也别怨谁!”

侏儒没有回话,扭头走了,一件坚硬的家伙抵住王志杰的后腰,他被人掐着手,揪着头发,塞进面包车,拉到了郊区的一家厂房里。里面有一桌人在打麻将,地上扔着刀,跪在地上的王志杰,慌了。

侏儒走到一个留着平头的刀疤脸身边说人给带来了,这货就是耍赖,估计是去南方专门学的。

刀疤脸扬了扬下巴:“这些天捞了不少吧,过庙拜神你不知道?”

王志杰赶紧把挎包拉开,零零整整的钱票散落在地上,“大哥,我这手艺是我瞎琢磨的,纯手法,也不算骗人,要不是给我爸凑手术费,我是真不敢在您这儿摆摊,本来明天就打算收手的。”

“这手艺真是自己琢磨的?

王志杰点点头。

“行,今天算是你这手艺救了你一命。”说着,他捡起地上的刀走过来,“说吧,左手还是右手?”

 

王志杰看完了这个开头,好像很满意。

“虽然不是很深刻,但也还行吧,跟真事儿差得不多。”

“您要是觉得行,那就开始让人在网上发了啊,到时候什么贴吧、天涯一搜全都有。”

“要注意分寸,人可以踩点红线,但千万不能往中间那儿踩。”

我点烟的手抖了一下,忙说懂。 

二彪捧着一摞钱走进来,扑腾一声跪在王志杰脚下,我起身出了办公室,虚掩上门。一对夫妻在门口张望着,我露出笑脸赶紧迎上去。二彪在里面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嘴里嘟囔着谢谢王大师,感激王大师之类的话,王志杰则轻声劝慰,不急不慢的。

那对夫妻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忙说:“也是个苦命人,打牌借了一屁股高利贷,王老师就教了他几招,今天这算是来报恩了。”

他们点点头,继续往里头张望,二彪正把那摞钱往王志杰怀里塞,王志杰往外推着。

“咱今天来,也是有事儿?”

女人一张口就有了哭腔:“本来家里过得好好的,就怨他玩牌,门面房、车子抵给人家还不够,现在家门口还有人蹲着呢。这日子,还不如死了轻省。”

“人生嘛就是起起落落的,时运不好站在地上有钱也揣不到兜里,时运好了挖个坑都能挖出黄金,这事儿谁说得准啊。”

二彪走出来,一米九的个头,哭得跟个小孩似的,王志杰把他送到门口,两人又握了握手。

“走吧小子,路上小心点,捞回本就行了,可别再上牌桌了。你记住,十赌十骗,不赌为赢!”王志杰把这句话说得极具大师风范,转身走过来冲那对夫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进了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紫杉发来了十几条微信,催我去接她。我走出公司,二彪正在电梯口抽烟,眼睛还红红的。

“等着吧,老子他妈迟早转行当演员去,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没这么哭过,下回谁爱哭谁哭。” 

“谁让彪哥演得确实好呢,把老头的演技都带起来了,唬得那俩人一愣一愣的。”

电梯到了,我们走进去,他问我:“放老头一个人在公司行吗?”

“嫂子刚打完美容针,让我去接一下。”

二彪的手机响了,声音刺耳,铃声的歌词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多好的一首诗啊,就这么被这些傻逼给弄毁了。

“喂,我不是说过了嘛,别他妈在村里写,村里一天才有几个人啊,写在乡道旁边的墙上,让坐长途车的人一扭头就能看见!不愿意?你没长嘴不会商量啊,没长嘴还没长脑子啊?天黑就带俩人过去,谁拦捅谁,他妈的几个种地的都搞不定你就别混了……去你妈的赌术揭秘,反赌戒赌中心给老子记住了,你要想进去别他妈牵扯到我。”

二彪挂了电话,冲我嘟囔着:“现在这帮小崽子,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没别的玩意儿了。”

同行的一个小伙子碰了碰二彪,“哥们儿你能把烟掐了吗,电梯里不能抽烟。”

我趁着二彪没开口对那人说:“知道这谁吗?这是彪哥,你在金水区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彪哥想干啥就干啥。” 

二彪被我这句话堵得脸都绿了,鼓着腮帮子,两道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目光发狠。我很开心。

我去美容院的路上正是晚高峰,十分钟的车程堵了半个小时,紫杉又催了两次。她年纪比我大点,三十出头的样子,在三流艺术学院学表演的,后来去香港混了几年,二十八岁跟王志杰结了婚,典型的老夫少妻。王志杰许诺紫杉,要是能生出一儿子,名下的产业就都归她。但不知道是王志杰不行了,还是紫杉不能生,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紫杉看起来也不着急,每天早出晚归,变着法地花钱,一天能发八条朋友圈。有人说炫富是因为自卑,如果真是这样,紫杉这人真是自卑到骨头里了。

紫杉估计等着急了,上了车把车门狠狠一关,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说:“你可别为这事生气,气出了皱纹,美容针不就白打了嘛,一来一回白折腾!”

紫杉噗嗤笑了出来,捶了我一下,不笑还好,这一笑眼角就瞬间多了几条细纹。女人就喜欢听瞎话。

“把你送到家我还得回去,老头还在公司谈客户呢。”

“我要想回家自己就回去了,还用得着等你一个小时?”

“悠着点吧姐姐,老头好像有点知道咱俩的事了。”

紫杉的媚眼一斜,“怎么,你怕了?” 

“我怀疑是二彪跟他说的。”

“他哪儿有这个脑子。”

“反正不太对劲。” 

“我今天不想回去,要老头问,我就说去打麻将了,他还能到你家来堵我们呀?” 

“要是被撞见,就真没说法了,毕竟我有半条命是他的。” 

紫杉伏下身子,拉开了我的拉链,下体被湿润紧致的环境包裹着,我抓紧了方向盘,倒吸一口凉气。王志杰,这就是你吃斋念佛的下场吗?我看着左手那半截小拇指光滑的指肚,想起前两天他问我佛经上反复提起的“娑婆”是什么意思。我上网查了查,对他说娑婆就是堪忍,意思是人一生下来要面对各种苦难,人生也就是一个持续受苦、忍耐的过程。

紫杉摸到了那份稿子,抬起头问我:“这是什么呀?”

“老头宣传稿,找枪手写的,回头发网上去。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还靠着在村里刷涂料等客户上门,迟早得他妈的饿死。”

紫杉坐直身子,把稿子拿出来,就着外面尚未褪去的天色,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王志杰的两只手都被按在地上,刀疤脸握着刀,重起重落,一刀劈在他的左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白印。王志杰捂着手哭嚎了两声,发现也不怎么疼,一睁眼,手还在,刀疤脸在冲他笑。 

多年以后,王志杰还是能回忆起那刀背砍在手腕上的感觉,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再也不玩牌了。但这个念头来得深刻而迅速,消失得也快。刀疤脸跟王志杰成了合作伙伴,主要玩麻将,刀疤脸负责组局,王志杰负责做牌,赢的钱王志杰拿三成。很快,王志杰的名字又在开封的圈子里传开了,有人请他到澳门去,那是他第一次走出河南省。

他跟人坐火车先到了深圳,在蛇口坐渡轮到了澳门,渡轮上都是准备去赌钱的内地人,有几个人围成圈打牌。王志杰看着那些人投入的神情,有种超然的感觉,他已经看不上这种地摊牌局了。

王志杰在澳门先游玩了两天,吃早茶,逛赌场,还做了一个港式按摩。80年代,澳门的何鸿燊跟叶汉闹得正凶,被称为赌王之争,王志杰问同伴这两个赌王擅长玩什么牌,同伴笑了笑,说他们已经不靠玩牌挣钱了,主要靠投资。王志杰不以为意,不上赌桌赢钱,还称什么赌王?就是一个商人呗。 

王志杰在澳门的赌桌上正常发挥,赢了十万,自己得了五千,从澳门回来之后,正式走上了老千生涯。他又去了广州、香港、新加坡,赚的钱越多,他就越谨慎,邀请人的实力、赌场的环境、牌具的真假都要反复留意。过了几年,他回老家娶了媳妇,盖了三层楼,还请了帮道士在祖坟前做了三天的法事。他一下子成了当地的头号名人,一些夸张的传说应时而生,口口相传,至今仍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志杰最后一次出国,去的是泰国。一个出手阔气的福建老板邀请他去的,还是老规矩,无论输赢都给钱,一天一万块人民币,在当时算是天价了。王志杰答应下来,结果见到接机的泰国人就感觉不对劲,他头一次见到那样打扮的。几个大老爷们都留着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花衬衫上破了很多洞,一咧嘴两排金牙,让人看了恶心。

王志杰在泰国玩的是21点,没有失手,但也没敢多赢,怕庄家不高兴。最后一天那晚,他回到酒店接到了一个电话,泰国人说想跟他聊聊,他说把钱打到账户里就行了,但对方坚持让他过去。王志杰忽然想起开封火车站那次黑吃黑的经历,心里发憷,不能不憷,想了想,悄悄逃出酒店,订机票回了国。福建老板跟他说泰国人就是想吓吓他,以此吞掉他的劳务费,但他仍是后怕得很,从此不再出国了。

90年以后,南方开始兴起一些高科技产品,王志杰带着老婆孩子来到郑州,利用新产品给人做局,收做局费,也利用这些东西在民间赌场上玩。做这行当,眼要冷,心要硬,手要狠,目的是把对手往死路上逼,或许赌桌上的钱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或许他们出了赌场的门就会去跳楼,或许因此毁掉的则是一个家庭,但蓝道上的人面对这一切不幸时,必须要不为所动。心软是种病,染上就戒不掉。

1993年,王志杰的两个孩子在幼儿园午睡时遇上失火,给活活烧死了。老婆因此得了抑郁症,说肯定是被他人骗过的赌徒干的,从新买的楼房顶层跳下来,死得不成样子。王志杰办完妻子的葬礼,患了肾炎和肺部积水,在医院住了几个月,然后人就变了,天一黑就害怕,觉得屋子里全是人。他回到老家跟父母同住,经人介绍又娶了个老婆,但喝完酒老动手打人家,把老婆打跑了。后来,他就信了佛,出钱把老家的破庙扩修了一遍,在功德碑上刻了自己的姓名,字体是粗笨的隶书,看着很踏实。他又缓了两年,来到郑州成立了反赌工作室,那年他37岁。

 

四 

夜里,我被手机的震动吵醒,是二彪,紫杉在一旁发出哼哼声,我走到卫生间接了。

“老头被抓了,赶紧过来开会!”

我坐在马桶上,愣了一会儿,把紫杉叫醒,让她赶紧回家等我电话。凌晨三点,是郑州这座城市最可爱的时候,成群的楼宇蛰伏在黑暗里,路灯散着焦黄的光,我把车速渐渐提到一百三,车身有些微颤。我点上一根烟,深深吸入肺里,说实话,我有点慌。公司有营业执照,还顶着一个民间协会的名号,下面有人,上面也有人,按说我不该慌的。

我认识王志杰是在某卫视的一个节目上,名字很唬人,叫21世纪赌王大对决,节目请了三个人现身说法,劝人戒赌,一个叫马钢,一个叫尧云,还有一个就是王志杰。

那几年政府树立反赌典型人物,马钢钻了这个空子,上了很多综艺节目表演千术,因此名气最大。节目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让三个人一人抽一张牌比大小点,马钢为了突出自己,洗牌时偷了张黑桃A,并在顶牌给另外两人留了红桃A和方片A。尧云年轻时失去了双腿,性子怪僻,洗牌时把顶牌的A全换成了2,还假装无意掉了张大王,意思是马钢藏的黑桃A不管用。王志杰则顺水推舟,说在两位大师面前甘拜下风,拿走了一张红桃2,随机尧云也拿走了一张梅花2,规则一下子从比大变成了比小。马钢事先没有料到这招,黑着脸拿走了黑桃2,他牌面的花色最大,但在尧云重写的规则下却是输家。

这些人早年间都是赌徒,但比常人聪明,知道练技术,也知道及时收手,披着政治正确的外衣开反赌工作室,其实只是换了种模式,从亲自赌变成了教人赌。我托人打听后知道,马钢算是半个魔术师,主业是卖千术道具的,尧云的双腿也不是因为出千被人打断的,而是被火车压断的,到处做励志演讲。至于王志杰,我只知道他是技术流人才,模样和个头都很平庸,扔人群里就消失不见,但眼里总不时地泄露一些杀气,这一点很吸引我。

那是2008年,我刚输掉了家里的道口烧鸡店,心下一横,又卖了父母给我买的婚房就去郑州找到了王志杰,交了二十万学费,头一次去碰见二彪演戏我也被唬住了。临走时王志杰退了我两万,让我当本钱,他说我有天赋,喜欢我。

等我回到县城之后,又自己练了两个月,之后,呵……

这行大体上分两种玩法,一种是做牌,到别人的场子赌;一种是做局,自己设场子赌,需要跟人合作。我身边的朋友都是赌徒,我不信他们,在县城里把他们赢干了,就一个人去乡里的赌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乡里赌局的流行玩法是推饼,节奏非常快,一晚上能有上百万的流水。赢这种低端局很简单,只要在洗牌时做大牌,再把色子打出自己想要的点数,让大牌发到自己手里就行。我平均三把牌里来这么一次,给自己定的规矩是赢到两万块就走人,可很多时候都控制不住,赌兴上来人就跟疯了似的。

赌徒的信仰是运气,他们相信在无序的命运里暗藏着有序,一个朋友觉得我财星高照,介绍了个老板给我认识,让我去信阳代赌,一天七万,无论输赢都给钱。我以为是几个有钱人组的私人牌局,想了想就答应了,还夸下了海口,谁知道他妈的给我领到了一个废弃的军区加油点玩炸金花!荷官边抽水边发牌,玩的人多,看的人更多,头顶上就是监控,我也压根没机会洗牌。而且那种黑赌场都有完整的分工,有老手盯着防人出千,有人在门口放风,还有人准备随时抄家伙,我当时是个初学者,在技术和心理层面上都有些勉强。

头十几轮,我给经手的小牌和大牌下汗,再配合别人看牌时的微表情推断他们手里的牌组,三分手法,七分心理,算是较为高级的千术,相对而言,能维持一定的优势。或许我运气是真的好,碰上一把都有记号的牌,我选择闷牌,迫使别人下双倍赌注。请我来的人也相信我,把带来的几十万都押上了。这种赌法在赌桌上时常出现,玩儿的是胆量,敢跟就博一把,不敢跟就飞,让别人收底。

桌上同样有一个闷牌的,跟赌场签了个条子扔在桌上,开了我的牌,三个A,最大的豹子,那一刻,我飘飘然。但等对方一亮牌,我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他妈的竟然是专杀豹子的2、3、5!。我的邀请人出门就是一阵干呕,我知道自己被人看穿了,刚想站起来就被掐住了脖子。荷官跟开三个三的那个人都是赌场养的老千,而且道行都比我高,一个洗给我下汗的牌,一个当场换了牌,我都没注意到。

他们收走了我的手机钱包,把我扔进一个小屋,第二天又把我送到了一间农房里,问我千术是跟谁学的,我说出了王志杰的名字。他们显然认识王志杰,一个人出去给他打了电话,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又过了一天,王志杰跟二彪来了,我的左手小拇指已经被削去了一截,如果他们没有来,我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在车上,王志杰对我说,以后你跟着我,别再赌了。

 

南仓是我们租的仓库,平时周边几个市区的货都是从那儿直接发。我到的时候人基本都齐了,除了二彪都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都是脚印,大口地喘着气。那对假装夫妻的便衣就是他介绍来的,按说,这还是我手下的人。 

“他就是个怂货,打他有啥用?”

二彪闷闷地说:“上面的人电话都打不通了,一帮鳖孙儿,就知道他妈的要钱,关键时候屁用也不顶。”

“律师那边怎么说?”

“建议等庭审下来,通过法院那边的关系给弄出来,可这么一弄就复杂了,一张嘴就要三百万!公司里也存了点道具,不应该出问题啊,老头跟市长的合影还在那儿挂着呢。”

“那市长他妈进去半年了!”我们的律师在白道吃得很开,他既然让走法院的关系,就说明了公安这儿是打不通了,我想了想,问二彪:“公司账面还有多少钱?” 

“新区那俩场子凑一凑,应该差不多。”

“场子停了吗?”

“还没停。”

“操你妈!赶紧打电话让他们散!还有,把这仓库里的货都拉走。”我盯着二彪说:“世道变了,上面这是想铲掉咱们,懂吗?”

二彪眼珠转了两圈,一跺脚,骂了声娘,招呼着大家开始往车上搬货。

我拨通紫杉的电话,故意把声音放大:“嫂子,老头出事了,你赶紧到仓库来一趟。”

我又跟律师通了电话,确定了之前的猜想,这趟水很混。等货装好了,我让他们先找地方藏起来,叮嘱了一遍最近不要露面。仓库里顿时空了下来,就剩下我和二彪,天微亮时,紫杉到了,这娘们竟然还化了妆,我恨不得抽她一巴掌。

我对她说:“这回上面定是铁心弄咱们,但具体情况还没摸清,我就怕老头在里面扛不住审问全招了,先让律师跟他见一面,嫂子你得跟着去,我和二彪犯过事,不能露面。”

紫杉一直点头,然后掏出一张卡和一个U盾,“这是上个月老头给我的,说密码你们俩知道,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二彪在老头身边呆的年头多,账面的钱主要是他打理,他伸手去接,紫杉却绕过他递给了我,二彪讪讪收回手。我怕卡被冻结,开车来到最近的网吧,网管说包厢最多坐两个人,二彪骂了他一句,网管瞪他,二彪就抽了他一巴掌:“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二彪想干啥就干啥!”

我们锁上包厢门,登上网银,在看到余额的那一刻,都呆住了。一连串无序的数字,有一根指头那么长,我从个位开始数,数了一遍不敢相信,又数了一遍,足足八位数,三千七百二十五万!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看不出谁在想什么,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吓了我们一跳。 

“里面的人赶紧开门!”

老头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自己要出事,让我们用这钱来捞他吗?三千七百万,摞起来得多他妈高啊。警察会不会追查这笔钱?应该不会的,王志杰这么谨慎的人,一定把这钱洗过。

“快开门!你不是想干啥就干啥吗?”

二彪冲门外骂道:“给我滚!”

我最近时常觉得很累,想换种生活,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去年我爸得肝癌死了,我妈让我回去结婚,我说再等等,像是心里有数,其实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刘德华在《无间道》里说他想当个好人,好人怎么当?什么样的人才是个好人呢?三千万可以让我当一个好人吗?

外面的人似乎想把门踹开,二彪打开门,抓住一个人就往死里打,后脑勺也挨了一玻璃瓶子,紫杉出去拉架,说她愿意赔钱。

我继续注视着那串数字。

给紫杉银行卡,给我们俩密码,很明显,老头子这是想让我们仨互相制衡。如果分给二彪一千万,他愿意让老头死在监狱里吗?他看起来很忠心,可我看起来也很忠心啊。紫杉肯定会同意的。她经常嘲笑二彪傻,实际上她的脑子比二彪更不够用,太短浅。要是老头真的知道我们的事,等他出来后会不会做了我?

“你们给老子等着!”二彪捂着脑袋走进来,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叫人,“你愣着干啥呢?”二彪问我。 

我看着二彪,想探探虚实,又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两股酸劲从肋下往上蹿,到了心口合成一股劲,流到小拇指光滑的断残处,很烫。

“别把警察引过来。”我有气无力地说。

二彪把手机放进裤兜,“等过去这一阵,老子断他一条腿!”

紫杉在外面跟他们理论,声音很大,我的头很疼。

我刚上赌桌时输得并不多,但是就想捞回来,有时候把本捞回来了,又想多捞点。我输得最大的一把牌是三十二万,我的牌面不算大,但想赌一把。那天夜里我回到家,觉得脸上很烫,睡不着,老是想这个事情,几次都想到厨房把手剁了。后来我把店面又赢了过来,我爸临死前说他怕我死在外面。我说没事,有个人一夜赢了八百万,现在还好好的,那个人就是二彪,后来他在澳门又把钱输进去了。

我看着那根残缺的小拇指,到底要不要赌一把呢?

责任编辑:梁莹 liangyi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