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九章
马鹿
马鹿
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马鹿,青年作者,扑克网球爱好者。
一座城市的诞生 · 第十九章
文/马鹿 章节目录

(1)

明瑛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们被警察包围的第二天了,虽然警察封锁了消息,他们把这片区域的互联网和通信都切断了,这栋楼里的其他居民被疏散,铁男他们所在的三层成了城市中的孤岛。

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警察包围了一个贩毒集团,也有人说那是一个靠贩卖毒品为生的邪教家族,故事到了明瑛的耳朵里,已经有了两个版本。

再之后没多久,她就发现陆望的电话打不通了。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陆望是什么贩毒集团的成员,更不要说什么邪教家族了,明瑛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陆望是被挟持的人质。

传言很快更新了版本,警方之所以包围了此地却没有强攻是因为里面有三个人质,一个警察,两个当地人,其中一个是房东,明瑛没有看到属于陆望的特征。

叫明瑛去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恶是一件难事。

她立刻开车去往传闻中的封锁区,可是刚开到附近的高架桥下就被警察拦了下来了,她说自己的朋友在那栋房子里,警察指指旁边哭丧着脸的一对夫妻,“别说朋友,你小孩在里面也不让进,里面现在很危险。”

“就是危险才要去啊。”

“别添乱。”警察摆摆手,将明瑛往回赶,之后往这里开的汽车也纷纷掉头换别的路走。

明瑛回去的一路上心都乱了,差点还撞到一只狗,那只狗也被吓了一跳,等它平静下来,它就停在原地朝明瑛疯狂地乱叫,它好像对这辆大车很感兴趣,自己每天都在川流不息的车道上苟且偷生,它觉得这辆停在了自己面前的车似乎是满怀着悲悯的,作为一条狗,它不懂这种悲悯,它只知道这辆车停住了,这是自己的胜利,所以它可以肆无忌惮地冲她叫了,它把自己在这条街上积攒地屈辱和怒气全发泄在了这辆没有杀死自己的车上。

排在明瑛身后的车主纷纷从车里探出脑袋,“他妈愣着干什么嘿。”

明瑛想告诉他们,自己被一条狗挡住了前路。后面有的车从侧边超车过去了,明瑛调转方向盘,想往旁边走,那条狗竟然又堵到了那一边,它似乎吃定这辆车没有撞自己的胆量,于是愈发嚣张了。

她闭上眼睛,猛踩油门,车顺利地往前开动了十几米,狗还在她身后叫着。

明瑛却得想办法更进一步了,这次穿越失败,可她哪里是会放弃的人,她朝通往“孤岛”的另一条路开过去,寄希望于这一次她能够突破警戒。

对于陆望他们来说是孤岛的地方,对明瑛来说,好像确是彼岸一样的存在。


(2)

陆望的左手被刚才的一次小型爆破给伤到了,皮破了,伤口很深,几乎看得见里面白色的骨头。刘圆上班时学习的急救措施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她给陆望做了简单的包扎,一个多小时,换了好几层的纱布,浸透了血的旧纱布掉在地上,和地板黏在了一起。

刘圆他们围坐在一起,那个大箱子被铁男抬进了客厅,里面装了用来炸地铁的炸药。

屋子里冒着黑烟,还好他们灭火及时,火势没有蔓延开。

铁男自言自语,“第三难提前到来了。”

“上帝说话了!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话了,这一难是不能去制造的,它是降临的。”

“警察都把这里包围了,你还想干什么!”刘圆都要哭出来了,她按住了陆望的手,血沿着她的指缝,流进她的掌心。

铁男有些歇斯底里,他拿着一个看上去像是控制器的东西,“陆望,你要帮我完成那部书。只有你完成了那部书,我的努力才没有白费。”

陆望痛苦地举起自己的手,朝他晃了两下,“我现在想写也写不了啊,我这手还怎么打字。”

“必须是你!一定是你。只有你才能写。”

“我帮你写,你告诉我,要写什么?”刘圆自告奋勇。

徐晓亮被吓坏了,她还没有从刚才意外的爆炸中缓过来。

门外的警察又开始喊话了,“铁男,不要冲动,我们捏,有商有量,不要冲动,千万别冲动,不要伤害人质!”

“哪有什么人质。”铁男轻蔑地笑笑,“只要陆望能把故事写完,你们就能出去。我需要告诉所有人,我做了些什么,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经历的事情。”

“放我们出去不是一样能写吗?”徐晓亮开口了。

“不,我们正在经历上帝的考验,现在这个就是我们要经历的第三难,晓亮,这是我们要接受的考验,我们要一起度过这次的劫难。”

“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刘圆不明白了。

“这是上面的安排。”铁男指指天花板,好像那里真的有更高级的存在。

陆望流了好多血,他有些坚持不住了,脸色惨白。

室内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有些呛鼻子。

“好好好,我写,我写就是了。”

陆望打开电脑,还好刚才的爆炸没有把电脑给炸碎。

“嘿纹,你的手都这样了,还怎么写?”刘圆抓着他的手。

“你放心,只要能写出来,你们就一起出去吧,我不会炸死你们,我不会那么做,我没必要炸死你们,那样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铁男垂头丧气,“你们觉得我是疯子。可我告诉你,只要陆望把这本书写出来,当你们都看到了我所经历的,当你们自己经历的事情和我所讲的事情串联起来,你们就会明白了,这都是神谕,不是我瞎说的。”

“我相信你啊,我相信你就可以了吧。”

楼下警察的喇叭声几乎盖住了刘圆的说话声。

“外面的人会信吗?他们都觉得我是杀人犯,觉得我是疯子呢!”

“你在乎他们的想法干什么?你不是会重生吗?你会成仙啊!”

“耶稣有《圣经》,我有什么?我必须有这本书,陆望,一切都在你的手里,你要好好写,如实写,我经历的那些,和你们的故事,全要一字一句写得明明白白,知道吗?”

陆望打开电脑。

“他口述,我来写行不行。”刘圆提议。

“记录者只能是他。”


(3)

明瑛从北面开往那个小区,虽然小区门口站着几个警察封堵了她的去路,可是好歹这次是更靠近了一些。

“麻烦你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我男朋友在里面。”

“不能进,谁都不能进。你进去也没有用,太危险了。”警察拦住了她。

“拜托拜托。”

“没有用。”

“那有没有人受伤?”

“我们无可奉告,你回家耐心等等好不好?”

明瑛无奈地回到车里,从小区的后门根本看不见陆望住的那栋房子,不过她听到高音喇叭的声音了,警察在往房子里喊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清。

这时候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陆望呢?怎么样才能救他出来?她这时候想的是这些。

刘圆呢?坐在陆望身边的刘圆,想的是自己要和陆望一起活着走出去,只要他们能一起活着走出去,陆望一定会深深有感于两个人共同经历的磨难,那时候自己便能和他在一起,跟陆望结婚,陆望可以带着她摆脱这座城市的差劲的生活,那是自己的重生。

这个世界上,喜欢分很多种,可有些人会是在你什么都有的情况下还想再给你些什么,有些人是在你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还想拿走一些的。

所以说,选错了人其实就跟信错了神一样,是很危险的事情。有时候这样的危险,比困在一间装满炸药的房间还要危险。

明瑛想到刚才挡在自己门前的狗了,她决定不顾一切冲进去,小区的后门很窄,可差不多正好能通过一辆汽车。她紧闭着眼睛,油门踏板就踩在自己的脚下。


(4)

窗外传来几声枪响,徐晓亮想探头出去张望,被铁男拦住了,“不是打进来的,不关咱们的事儿。”

周亮倒上地上,口吐白沫,被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每隔一阵就要抽搐一下,就像是落在岸上,将死的鱼似的。

负责谈判的警察又在用高音喇叭喊话了,“有人在吗?我们能不能面对面交谈一下,你把你的诉求告诉我们,我看看我们能做到些什么,好吧?”

铁男靠在墙边,确保自己无法被窗外的狙击手给瞄到,这一带高楼只有对面的医院,没有高地,只要靠在墙边,就是相对安全的。

“晓亮,你过去告诉他,你们很快就能出去,只等他写完。”

徐晓亮慢慢移步到窗口,“他说等等啊,再等一下,他就让我们出去。”

喇叭看到了希望,声音也松了口气,“要等多久?”

门外是救护车的声音。

“要等多久啊,人家问你。”

“等陆望写完。”

“要等我的一个朋友把铁男的故事写完啊。”晓亮对着窗外说道。

“什么故事,完全可以出来写啊。我们保证可以提供更好的环境!”喇叭停顿一下,“你们屋内还有伤者吗?女同志,你们屋里的人都好吗?”

晓亮看看陆望,显然他不太好,陆望看上去只比周亮精神些。

“我们有人的手受伤了。”晓亮冲外面喊。

“我们可以派医生上来帮忙!”

铁男摇摇头。

“这样下去,他万一失血过多死了怎么办?没人帮你写了。”刘圆插嘴。

他陷入了沉思,陆望的打字速度变慢了,铁男犹豫再三,“你告诉他,可以上来一个人,上来一个医生,可是只要多来一个人,或者那个人有武器,所有的人都会死。”

徐晓亮将铁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楼下的喇叭。

“好,我们现在会派一名医生上来,她会帮助你们。”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刘圆负责开门,果然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我是三院的医生,我姓李。请问是哪一位受伤了?”

晓亮指指地上的周亮和陆望。

医生赶紧趴到了地上,检查周亮的情况。

“先看他的手。”铁男下命令了。

“他的情况更严重,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医生不由分说依旧蹲在地上检查周亮的身体。

“我数三下。”

医生无奈地站起身,坐到了陆望的身边,揭开纱布的一刹那,她也有点吓到了,情况比她想象得更糟。

“你不能再打字了。”她下结论。

“我停下来,会拖更久的时间。”陆望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先帮你消毒止血。”医生快速地剪开了他手上剩余的纱布。

“你不用着急,陆望,我们有的是时间,我知道你是天选之人,你会完成自己的任务。”铁男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我可以留下了,她们可待不了那么久啊。”陆望朝刘圆眨眨眼。

“是呀,你可以放一个人质出去,换我留在这里,我可以帮他处理伤口。”医生好不容易止住了陆望手上的血。

“我说了多少次了,他们不是人质,他们是和我一起渡劫的,她们是见证人。”

“好好好。可是你要愿意的话,那个人可以换成我。”医生开始重新帮他包扎伤口,“你叫陆望?”她小声问。

“嗯。”

“刚才外面有个女孩子,为了进来找你,开车冲了警戒线。”

“明瑛?”陆望感动又心焦,“那她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一切还好,她说你要好好的,不要忘了你们的承诺。”

“哈哈哈。”铁男苦笑,“我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会动摇你的信仰。”

医生已经趴在了地上给周亮做急救,“不行,我要带他出去,不然他很快就会死。”

“不可能。”铁男笃定,“你不能带走他。”

“那我留下来。”

刘圆不说话,她看着陆望,从刚才陆望听到明瑛的名字就不对了,他的眼神就变了,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才真正意识到当前处境的危险,也正是那一瞬间,刘圆知道自己所梦想的一切都破碎了,留在这里陪着陆望是只有付出没有回报的,会让自己输到倾家荡产的赌博。

“能不能让我出去?”刘圆问铁男,她是那么想的,现在外面进来一个,这里出去一个,是平衡,很公平。

“这里也没有食物,这样下去,你们不出去,也撑不了多久,反正我留下来了,我愿意做交换的人质。”

铁男看看刘圆,转头对医生说,“你叫他们送些吃的喝的来,她可以出去。”

刘圆对陆望彻底失望了。

“还有,他们不是人质。”


(5)

独眼儿从公园出来已经是傍晚,他一样被拦在了警戒线外。

家里出事了。

可还有一个礼拜才是他们受难的日子。独眼儿不知道该去哪里,便走去最近的地铁站,他只在要在这里等就好了吧,等地铁站开门的那一天。

独眼儿走过白苍岭菜市,菜市前就有一个站台,白苍岭站。他坐在站台的阶梯上,眼前是人来人往。


(6)

当医生从外头背了一袋食物进来之后,铁男如约让刘圆离开了。

下到一楼之后,刘圆恍若隔世,警察很快将她围住了,刘圆左顾右盼,她在找那个女人,没有找到,人群中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一辆雷克萨斯轿车靠在墙边,前挡风玻璃已经破了,刘圆隐约看到座椅上有血迹,她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警察拉扯走了,附近有人在言语,似乎是爸爸妈妈,又好像是不知所谓的其他人,在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刘圆竟有些迷糊了。

她被带上了警车,开往警戒线之外的地方,别人问她什么话她一概不回答,许多问题没有答案,那些他们想要知道的答案,其实也是刘圆想要知道的。

刘圆回头,那栋已经爆炸了一次的大楼外墙已经发黑了,一天一夜过去,现在又到了一天中的傍晚,不知道警车要开向哪里,好像是往民族大道开,好像是开往西乡塘。

总之是离陆望越来越远了。

不仅是离陆望,离自己所想象的多种多样的可能性越来越远了。

她好像从一个梦境中走出,现在离那里远了,离现实近了。

刘圆就像是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从一个奇幻的梦境中醒来了。梦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造梦的代价,活在梦里的代价,当刘圆看清代价的时候,她果断选择了放弃。

那个叫做明瑛的女孩子在哪里呢?陆望也会一样出来吗?刘圆一路上想了许多问题,然后慢慢将这些问题全部忘记。

等到下车的时候,她已经满脑子都是回家要大睡一觉的念头了。


(7)

陆望键盘缝隙里的血已经干了,按键按下去不灵敏,好几个键都是这样,原本就要花一番力气才能按下去的手打字便更加费力,写到今天也不过只有五万字,铁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中间还不断有补充的内容。

徐晓亮坐不住了,看到躺在地板上的周亮奄奄一息,刘圆又已经得以脱身,她难过了,想走了。医生勉强给周亮续着命,在屋子里待得时间一久,又没吃什么东西,她也有些吃不消了。

铁男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时而亢奋,时而又萎靡得像睡过去了一样。徐晓亮想过好几个逃跑的方针,可最终都放弃了,倒是那个医生,偷偷告诉徐晓亮,只要他们能够趁机夺下铁男手里的控制器,外面的警察就能冲进来救他们。或者还有一个办法,铁男只要将身体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范围之内,他们就能保证将他击毙,医生指指铁男房间和厨房的那扇窗户,那是他们的机会。

可铁男就是靠在墙边丝毫没有要换地方的准备。

“还有多久才能写完,陆望。”徐晓亮问他。

“起码还有一周,我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写完。而且我手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肯定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这里连吃的东西也不够,马上如果外面断水断电我们怎么办?”医生试图劝铁男,“离开这里,就算真的要写什么,也能有个好点的环境。”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出去他们就会枪毙我。我什么也留不下来。”

“铁男,你该不会要我们陪你死吧,你不能拉不上别人给你垫背,就拉我啊,我好歹租了这房子给你。”徐晓亮有些央求的意思了。

“好好的,你不会死,我答应你,真的,你怕什么,我不是杀人犯。我是为了渡劫,是为了重生,你以为我做了这些事情只是为了自己吗?”

医生见铁男情绪有些激动了,便不让晓亮再说话。

在地上挣扎了一天一夜的周亮终于撑不住了,动弹几下做了最后的挣扎,没气儿了。

外面的大喇叭好像立刻便得知了消息,“里面的情况还好吗?”

徐晓亮想叫,可是被医生拦住了,“这个情况必须告诉外面,你也瞒不了多久,有人死了,他们选择强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铁男有些犹豫。

“我是医生,我留下来,你让她把这具尸体背出去。”

话音未落灯突然灭了,陆望的电脑屏幕突然也自动调暗了亮度,在这十二月的黄昏,只有夕阳的余晖落进了屋子,给这里带来一丝丝的光明。

“他们断电了,这是要逼我们出去。”医生说道。

“没电我也写不了多久,最多撑三个小时。”

“他们要逼死我们。”铁男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控制器。

“你相信我,现在出去不太晚,你有什么话大可以跟法庭说,跟警察说,没人会直接枪毙你,这一定会有一个审判的过程,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而且在这期间,你想让他写什么,他都一定能完成,对吗?”

陆望点点头。

“我保证,我以我全家人的健康向你保证,只要你现在投降,你告诉他们会安全地让我们走出这间屋子,你的诉求都可以达到。我保证。”

铁男有些气馁了,他坐在地板上,垂头丧气的,“不对了,不对了,一切都不对了。”

徐晓亮看到窗户口有几个黑影子,医生给她使眼色,叫她不要声张,那是特警组准备行动了。

陆望站起身,将电脑放到铁男的面前,“真的写不了多长时间了。”

“如果我现在出去,真的还会有说话的机会吗?”他问医生。

从天而降的特警已经进了厨房,另一组人也从卧室进入,这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阿黎知道孙晨不会回来了。

她刚从航洋国际城里走出来,她准备坐公交车回家,站在横跨民族大道的天桥上,一轮红日悬在空中,它在高耸的大楼之间,不断下沉,下沉。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