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从一个困境走向另一个困境
海淀的卡夫卡
海淀的卡夫卡
年迈的自由撰稿人
关心人类吃与喝,研究文学和电影。个人公众号:haidiankafka
总是从一个困境走向另一个困境
文/海淀的卡夫卡 《图雅的婚事》

观看王全安2006年在柏林折桂的影片《图雅的婚事》,是一个充满焦虑感和认同感的过程。九十分钟的观影结束后,我的脑海中所留下的,大致是这样几个元素构成的图景:一片剧变的土地,一个错愕的民族,一个孱弱的男人,一个坚强的女人,一个令人无奈的现实,一个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如果再加上几味荒凉草原的尘土颜色、几句蒙古长调、几件色彩鲜艳的马袍,很可能就此具备了一个遥远东方神奇故事的所有基本要素。

令笔者困惑的是,来自远离所谓“西方文明中心”的欧洲以外国度的导演,或有心或无意地使用这样一种带有浓郁异域色彩的“类型化”的“反类型片”题材,是否往往更容易取得欧洲人的猎奇口味的认可,并与他们评判影片优劣的标准所暗合?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萨义德已经说得够多,而笔者也绝非认为此片为取巧之作——相反的是,王全安在此片中,恰恰暴露了作为一名处在剧变中的国度的东方人,作为叙述主体之上的困境。而“困境”——恐怕是我提到图雅这一形象时必须得反复使用的词语了。

图雅这一角色,由于余男的精彩演绎,鲜活而富有生命力。她五大三粗,皮肤粗糙,嘴巴不干不净,一颦一笑间依然颇有风韵。余男并非来自西北,她在片中那口走形了的夹杂着风沙的普通话,想必也是经过了精心的调教。颇为有趣的是,片中其余当地的群众演员,却反而讲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那是一种另一种具有陌生感的腔调。

图雅每日的生活是这样的:放羊、驮水、做饭、照顾家人。她的丈夫巴特尔,这个名字在蒙文中为“英雄”的男人,因为一次意外下身残疾,只得卧床不起,接受图雅的照顾;当图雅深感无力独自维持家庭生计所必要的负担时,他们的家庭面对着的是双方心平气和的“和平演变”;对家庭的这样一种分割,根源来自现实,目的是更加方便地生存,而图雅不能完全割舍巴特尔、提出再婚的条件是“必须带上巴特尔”,并非出自彼此的责任,而是《百年孤独》里的那句“来自共同的良心谴责”更为妥帖。

由此,图雅向巴特尔在陈说求婚者提出的所谓种种诸如“三室一厅”、“医疗保险”、“重点学校”等等关键词时,看似是出自一个在日渐提高的经济基础上自然而来的更为优质的物质待遇,实则内核仍是古老的婚姻观,一种建立以物易物基础之上、力图实现双方利益均衡,最终希望达到的所谓“门当户对”的终极信念。这反而不是图雅关注的地方,而更多出自巴特尔内心深处的权衡。因为他知道,图雅并不会真正离去,给图雅设计未来可能的最优化生活,恰恰成为这个男人暗暗思考的重心所在。

这是对这位运动场上曾经的英雄何其残酷的折磨?他面对的是另一个困境,一道永远无法直立行走在大地之上的难题。光是想象他如何从最初的羞耻到后来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女人每日的照料这个过程都是足以令人颤抖,那里一定黑暗而充满了艰涩的记忆。而对他来说,更加痛苦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到来。  

在父亲的形象以这样一种方式象征性地“倒下”之后,我们看到了一幅幅令人唏嘘的画面:各色人等,驾驶各种交通工具,纷沓而至前来提亲。图雅如同每一个女性一样,看似拥有了一段女性自主的生活方式之后,又不得不进入下一个以父作为主体的核心家庭体系的再循环中。无论是不喝酒的普日布,忠诚而热血的森格,还是一掷千金的宝力尔,都是这个循环中的不同选择罢了。在对婚姻短暂的逃离和超越后,图雅又不可挽回地从旧的秩序走向另一种旧的秩序

图雅和巴特尔面对的困境,也是整个中国人正在面对的困境:原始的经济生产方式严重萎缩,取而代之的是资本进入,以矿产开发为代表的现代工业;自给自足的生活不再成为可能,父的地位急遽衰落,继而以父-母为根本的核心家庭关系面临威胁。在新的父权建立之前,是女性在承担着养育家庭的义务:一边维系基本开销,一边又维系着相夫教子的古老道德教化,为新的核心家庭的重组进行经济与思想准备。

图雅所处的这样一种中间状态,也反身凸显了作为叙述主体的导演的困境。换言之,在故事之外,导演的位置在哪里?反观整个影片不难发现,图雅面临的抉择大多时候是一串二元对立的对立组合:豪绅/乡党,城市/农村,新/旧等……王全安的故事空间中,总有一个看不见的道德律令在发布着最高旨意,一是不能抛弃病榻上的巴特尔,二是在前者的默许下进行“相亲”。在两个时代之间,导演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导演用图雅做出了选择,并让她的肋骨默默承受着一切。现代物质条件外壳笼罩下的传统婚姻观与图雅个人承担的道德重负的矛盾,互为利益双方关系上的城市生活方式和质朴诚实的乡村生活的矛盾,用更简单的话说,是活下去还是一死了之的矛盾。种种夹缝之中,是图雅那句令人振聋发聩的台词:活着不容易,死还把谁难住了?

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沉重,面对现实,我们与其感叹宝力尔为代表的“暴发户”所隐喻的在内蒙古发生的剧变,不如去思考影片对现代化的反讽。图雅为了打水每天几十里山路的奔波,图雅遥远却又不断迫近的婚事选择,到底是她与现代的距离,还是她在“现代”中的结果?

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在陕西的榆林,在所有蕴藏丰富的石油、煤矿,由那些操着和森格一样口音的人耕作放牧几千年的土地之上,新建的楼盘疯狂地扩张,炒房团不远万里奔赴暴富现场,他们共同上演的,是这个时代自我虚构的最为超现实主义的现实悲喜剧。那些地区的婚姻更是图雅无法想象的:奢华的车队,天价礼金,当然还有奔放气派的饕餮。而在那些并不遥远稍显荒凉的地区,依然有扎亚一样大小的男孩死在几百米深的煤窑下,变成一筐筐煤渣驱动着城市的热量。依然有少年赶着羊群回家。在母亲的奶茶做好之后,在慑人的暴风雪来临之前。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i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