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匍匐前进
贺伊曼
贺伊曼
编辑、开餐厅的。
编辑、开餐厅的。
不如我们匍匐前进
文/贺伊曼

陈荞

 “早点过来,带了个朋友给你们认识。”

收到林栋的信息电影刚散场,虽说也可以吃个晚饭再过去,但想到周末在淮海路找一家不等位的餐馆无异于苦战,陈荞就觉得今天的约会可以到此结束了。对于身旁穿白T恤和高腰牛仔裤、新发的联名款球鞋、头戴棒球帽(似乎是今夏突然流行起来的装扮)的年轻男生,短暂出现的留恋转瞬即逝。说来奇怪,最近约他看的两场电影观感都远低于预期,知名导演、热烈的前期宣传、点映口碑爆棚,让人满怀憧憬地买票入场,结局却大失所望。想想这样一个周末,竟煞有介事地献给了这样的电影,陈荞走出影院时失落和困意一同袭来。男生却持续观看前的兴奋称这是可以打九分的作品,等红灯时扭头问陈荞,好看吗你觉得?陈荞看着那双硕大且四周细纹全无的眼睛说,“挺好。不过我下一摊马上开始,就不陪你吃饭了哦。”

绿灯开启,人流涌动,像奶茶底部的珍珠被吸管搅拌起来。陈荞贴着人群的缝隙过斑马线,和陌生人的间距比和身旁男孩更紧凑。在地铁口停下脚步,“那就送你到这儿。”男生倒也没露出什么遗憾的神色,不失明朗大方地挥手说再见。他没有选择乘扶梯而是几乎跳跃着走下台阶,移动的身影像掉落的玻璃弹球。最终我会让这看似扛不起忧愁的背影失望吗,就像刚才那个导演带给我的一样?这样的疑问和地铁口溢出的冷风一起吹来,陈荞差点站不稳。但很快便安慰自己,像他这样的男孩怎么会有真正失望的时刻呢?他看起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兴致勃勃、充满能量,每天都活得像他们在夜店相遇的那个不需要睡眠的晚上。犹如拥有一件透明如鸡蛋内壳膜的保护层,偶而闪现的黯淡像调味剂,是零星的装饰,无法成为生活的主菜。她曾几何时也是这样。

才七点,店里一桌人也没,空气清净得能闻到顾小青选的日本橙花香薰的味道。三个人占据了风水最好的角落沙发位,陈荞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摊开几个杯子,林栋第一杯old fashioned冰还没化掉一半,坐在黑暗中眼神烁烁。顾小青违规先喝了shot,像把腮红打到了眼底。他们惯常的规矩是先喝一杯长饮,再一人两杯shot,有状态了再匀速慢慢喝,和为了减肥去健身的人节奏差不多,从热身到无氧再到有氧这么个顺序。陈荞对健身有所了解也是这两年发胖以后的事。坐下来点了杯金汤力,跟林栋身边的陌生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没想到对方硬是要站起来握两下手,手心比室外的风还热。陈荞瞄了一眼,八月天,这人穿了长袖,深色棉麻衬衣领口能看见里面还穿了件灰T恤。

“不好意思,我们先喝了一会儿了。”他说。

“这是老马,摄影家,马老板。”林栋介绍。

“我知道,听你提过。”陈荞说。

“其实也见过的。”老马接话过来。但陈荞努力想了想,没有印象了。老马笑笑说不勉强。

陈荞问顾小青, “你们也熟吗?”

“是呀老马常来消费的。”顾小青答,“林栋老婆不是安排到他们画廊做策展了吗,也一起来过的。现在只有你还没见过林栋的老婆啦!” 最后一句被她加重了语气。顾小青长着一对笑眼,笑起来眼里像有花盛开,看人也似富含深意,至于是什么深意,你只能自己体会。

见陈荞没接话,又一把拉她到身边说,“这人比我们大十来岁吧,之前还想泡我呢,让我去他影棚拍点照片,我答应了没去。”说完眨眨眼。私下里她解释笑着看人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天生长这样,总令人误会。

 “是吗。”陈荞看看老马,顾小青声音不小,他应该听见了,但保持笑意地跟面前三张也已经谈不上年轻的面孔坦然对视,什么也没有反驳。


林栋搬回上海一年多了,三个人常在顾小青店里喝酒,当然去别的店顾小青也不会允许。这是林栋第一次带男性朋友来。陈荞重新端详老马,垂到眉毛上方的短发有些挺括,可能发质硬的缘故,整个人有点像脑袋没打理通顺的布偶,鼻梁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神情温和,有种上了年纪的松弛。两只袖口卷起来,露出两截四十几岁(或者更老?)的手臂……除了比林栋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多了串小粒的珠子,倒也没什么不同。现在都市中年男人真是越来越看不大出年纪了,好像只要保持干净,别发胖,稍稍维持些运动,就不至于垮得很厉害。

 “接回刚才的,你能不能少让我老婆加点班?”林栋颇认真地看着老马,“实在不行你再多请个人我把钱付了,替她把工作做掉,让她回家的时候开心点。”

 “光听这段觉得你对老婆好好哦。”顾小青把话抢过来。

 “我当然好了。”林栋说。

“那你当年怎么没对陈荞好点呢?”

陈荞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怎么又来,这个话题不是早该过了吗。她和林栋都恢复建交一年多了,顾小青还是时不时翻过去的旧账。

“你让我来喝酒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老马是对林栋说的,眼睛却看着陈荞。陈荞感受到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低下了头。这人怎么回事,眼神也这么热。 “不过就算你老婆不忙,你旅行的时候也不会带她啊。”他继续说道。顾小青跟着点头。

林栋面露无奈,“哎,我为什么一个人出去玩儿,她们不懂,老马你也结过婚你还不懂吗?”


上一次他们聚在这里喝酒,是林栋出发去土耳其之前,挺振奋地跟他们分享对独自旅行的期待,称之为婚后难得的闲暇时光,她们不会懂的。陈荞想我们当然不懂,我们都没结婚。很多林栋现在不屑细述的事,她开始学着不去刨根究底。例如林栋认定无论语言有多么神奇的功效,也不能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已婚与未婚者之间搭建桥梁。她不打算反驳,林栋没结婚之前很爱叽里呱啦对她说很多话,还说过人世间的很多快乐,都因分享而升华。但他现在却学会了筛选和省略,对沉默也是驾轻就熟,这可能是婚姻教会他的。有时陈荞想,对语言的编辑让成年人的世界变得更温柔了吗?还是更冷酷?顾小青劝陈荞别想那么多,以前话说得多是因为没钱买更多的酒,穷鬼干坐着还能干吗?她开了酒吧以后老板娘的气势很足,像已忘记当年三番五次求林栋请她喝酒的时候。

 “我就不懂装懂吧。”老马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和大家碰。

自从林栋忽然搞大了交往三个月的女友的肚子,紧接着辞职,结婚,搬去北京,开始创业,前半生的大事几乎在半年里发生完了,生猛得像一场台风过境,也因此匆匆迁移出她们的服务区。这都过去好几年了。再返回上海是因为儿子出生,全家躲雾霾,陈荞没想到他也会迎来务实的一天。当他们三个再坐回一起喝酒,老实说有个瞬间陈荞以为时间凝结成了绳状固体,中间被掐掉一截,断裂面自动接上了。大家面对面坐在那里,像回到当年在公司为了赶项目借酒续命的时候,每晚都得找地方喝一杯。只是彼此酒量都大增,也不再关心酒单上的价格。

曾经喝酒的队伍当然更壮大些,七八个年轻人几乎是全公司执行力最强的项目组,因为年轻,又单身,上下班常常粘在一起,像串扯不散的风筝。便利店买啤酒结伴去,在底楼抽烟时围成一圈,用烟灰在墙上搞创作,画得最好的那个人成了陈荞前男友,不过那是很后面的事了。下班后常常群里喊一声吃什么,几个人就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工位上站起来,像某种仪式,汇聚到电梯口,吃完一轮再回来加班。每周一次居酒屋是必要的,附近的日式自助都被吃遍了,对着生鱼片讲过无数个八卦和笑话,每个人都在酒杯里留下过真心话。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不后悔昨天也不惧怕明天、以为能持续更久远的日子。直到林栋辞职结婚,像勾断了本以为会十分牢固的风筝线。也是差不多从那开始,陆续开始有人掉队,脱线离开。好好一群人像整袋饼干被重捶了一拳,碎的碎,掉的掉,什么也没有剩下。

而我们像被风刮回的三块残渣,陈荞这么认为,或者林栋形容得更为贴切,是河塘里捞剩下的三条鱼,还能凑在一起万幸又孤绝。林栋喝了酒仍然喜欢说些努力往文艺青年身份上靠近的话,如果说他哪里没有变,大概这点算得上吧。   

店里昏暗,只有桌上的烛台萤萤地照着,林栋凑近火光,指着鼻梁和左眼斜下方的两块阴影说,“看我都脱相了。唉,主要是,我跟你们说,我和小A分手了。” 


林栋

林栋这趟在土耳其差点挂掉,原本计划旅行两周,实际上只进行了三天,后面都是躺在医院度过的。一开始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面对帮他擦身体的皮肤黝深的女护士,心里只有茫然,没有害怕。他这辈子好像还没真正怕过什么,除了前年平平被诊出肺部有问题,排查是肺结核还是肺炎的时候,急过一次,心慌得像胸口被戳了孔,直漏气。高中那几年林栋一直以为自己的呼吸道是根有裂缝的塑料吸管,别人空着肚子跑早操都没事,跑完还能早自习,他没接上气跑晕过去两次。踢球同学也不愿意叫他一起,他得球后停下来大喘气,导致队友输过几次。不过高考一结束,就像服用了某种药片,那种感觉逐渐消退,再没遇到类似的经历。印象里他妈妈心脏也不好,定居加拿大以后就很少再听她提过,恐怕这是家族遗传,自己没什么,他担心平平以后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起初女护士问起家人朋友,林栋摇头,什么也不记得。但翻完微信很快就想起这趟是一个人出来的,李琛带着平平去日本迪士尼了。手机不让多看,给李琛回了消息,又看看她朋友圈,就把手机给护士了。养了两天,想起一些前阵子的事,又过两天,想起一些人,大概一周后,林栋的脑袋就恢复了正常。他回忆起以前有个日本客户,雨天在路上摔了一跤,轻微脑震荡,也跟他情况差不多,最后跟进两周才把合同走完。他觉得自己这次算幸运,高速上翻车听起来怪吓人的,后果却和雨天在路上摔一跤差不多。只是脸上和身上多几处挂彩,女护士拿手机调出自拍镜给他看的时候他吓一跳,脸已经肿得塞不进屏幕了。那时候流了点眼泪,怕平平因此认不出自己。他以前总想跟儿子说,你爸爸我年轻时可是个靓仔啊,你以后受女孩欢迎也都是遗传我这张脸,但平平才三岁,听不懂,这话要再憋几年。眼泪流进纱布里排不出去,脸上直痒,护士用严肃的英文说疼我们能帮你用药解决,痒就帮不了你了。于是他把床摇平躺下来,闭上眼。回到那天傍晚的高速公路。两侧的天地像用水粉颜料薄薄刷过一层,高处是黯蓝,中段是暖黄,最下是青灰,衔接处柔软得像芭蕾女的纱裙。可能是纱裙让人失神,车身撞向围栏前他都毫无察觉。直到感受到类似小时候在游乐场玩碰碰车时的震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像棉花糖一样轻盈有弹性的车体,已经在空中翻了个180度的半弧。在车里歪着脖子倒视了一会儿人间,没感到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困,他胸口被安全气囊顶得闷得慌,又想漏气。再醒来天已经全黑,仿佛有盏舞台灯打在头顶,抬眼看周围像处于上帝视角,所有人都在为他一人忙活。不远处那台明黄色吉普车卡在围栏的褶皱里,纹丝不动,像块被打翻的乐高积木。

他在担架上努力撑起胳膊,想这还挺像一部电影的开场画面啊,很快又昏睡过去。这些是他在电话里告诉陈荞的,他说自始至终都没担心过死,总觉得自己不会,就算会也不怕。反正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该来的肯定会来。只是这几天独自躺在病床上,床小且硬,女护士英文说得极为蹩脚,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你懂我在说什么,对吧,我跟你说过我以前还想过当导演吧?我当时就觉得,操,这就挺像一个现成的开场镜头啊。”

“拿车祸当开场的电影太多了,你这个品味速降的,能看出这几年是真放弃电影了。”陈荞在电话里她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高速上的车祸可不是儿戏,林栋怎么总能把很多事都当作儿戏呢?听他能好好跟自己说话,她才放下心,想问他疼不疼,嘴上问出的却是,“没跟李琛和小A说啊?”

“没说,李琛带着孩子玩呢,没必要操多余的心。”林栋用包着纱布的嘴说话不太利索,“小A嘛就……”又像哼哼一样地笑了两声,“我们很少说话,很少用嘴说话。”小A是林栋的布料供货商,去广州出差的时候他们睡过几次,后来就自然而然地保持了情人的关系。

“神经病吧你。”

“哈哈哈,爱情诚可贵,友谊价更高!要不是李琛还总介意你,我经常想跟你这么聊聊。”林栋远在土耳其的声音听起来挺真诚。


林栋刚认识陈荞的时候,她就是个好听众。那时公司离育音堂很近,他们常下了班去看演出。对了,翻车前配合窗外纱裙般的天,车里放着mouse on the keys的新专辑,那是他和陈荞一致认为最适合开夜车听的乐队。五年前一起看过现场,鼓手最后演奏完把鼓槌抛到空中,热汗把T恤和头发都浸透了,他亲吻鼓面,振奋地伸展双臂跃入台下的人群中。他俩当时都觉得,像这样,把自己拧干一样用力地做着某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热情的事,真是令人向往的美妙状态。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什么付出热情,那时电影和写作的火焰已经分别在两人心中熄灭了,急需新的火种。演出完林栋习惯在旁边公园的草坪上飞一会儿叶子,美国回来以后他有很多习惯改不了,陈荞没抽过大麻,但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拒绝,抽两口以后脸上便缓缓浮上难以自控的笑意,看人的眼神也不再躲闪了。她这人平时看着很柔和,甚至脆弱,走路常轻飘飘,林栋一度怀疑她的骨头是空心的,走在她身后感觉能像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她看起来身体和脑袋里都塞不下什么东西似的,五脏感觉比常人都要小很多,但当她成为听众,坐在对面看着你讲话,就感觉她身体里有一个游泳池正缓慢地蓄水,怎么也蓄不满。“陈荞,你真是海纳百川。”后来林栋把大麻戒了,开始组织酒局,这句话就成了大家碰杯时很爱说的口号,说完除了陈荞以外所有人都会笑。陈荞表情温吞,但想让她笑也很简单,她酒量有限,两杯之后就会露出贱笑,说话也变得横冲直撞。林栋也是这时候觉察出她可爱。他乐于见到这种反差,看见平静的人变癫狂他总是特别开心,想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展现自我,想让他们发现就算像他这样没脸没皮地过下去也没什么。那两年他急于改造陈荞,也确实有所业绩。林栋想起自己在陈荞面前说过很多奇怪的言论,也做过很多诡异的事,具体他不太记得了,宿醉的人只记得自己吐没吐,哭没哭,说出的或多或少真心的话语反而像被雾打湿,留不下来。陈荞可能都记得吧,在他看来她从来没真正喝醉过,总用一双能溅起水花的眼睛看着自己,把他的醉态和失言一网打尽。

结婚搬去北京以后,林栋不再承认自己有要好的女性朋友,李琛也不允许他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开心就好。如果说怀孕是意外,结婚则是林栋接受了这样的意外。他觉得也没什么。小时候你买正版磁带也会听到卡壳,迎来空旷的静音,林栋往往不会再拿去音像店要求退换货,他会把它收好放进抽屉,放回众多张磁带的身旁。从民政局出来林栋把结婚证撕了,在他解释“这样就离婚就没那么方便了”以后李琛脸上的震惊转变为感动,一边说林栋这个人太形式主义,一边高高兴兴挽上他的胳膊。林栋当时觉得这样也挺好,娶了一个开开心心的人,希望她今后也一直开开心心的。


老马

 “回上海以后我总感觉要做点什么,文艺作品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经历完生死要做件大决定。”林栋喝完两个shot,又加了杯威士忌,手指推着玻璃杯打转。 

“是会做个大决定。”老马点头。

“所以我就跟小A分了。但还得继续合作啊,她对我们衣服制作一直挺上心的,你们说她以后不会乱来吧?”

“这就算大决定啦?”顾小青很不屑,“那还有小B小C呢?”

“那回头再说。”林栋说。

 “你就是欠,欠被人乱来。”顾小青说。

老马发现陈荞一点也不吃惊,像早就知道林栋的决定。她此时双眼镇定得像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有些年代的器皿,和第一次见她慌乱如小鹿般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去年画廊办展览时他们见过,还打了招呼,陈荞不记得了,她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那天是她隔了将近三年再见到林栋。林栋联系上她和顾小青没多久,有天在群里发了张海报说,“我老婆协助策的展,来看看?”陈荞和顾小青对展无所谓,相约一起去看林栋的老婆。结果头尾站了近两小时,林栋也没有介绍任何一个女的给她们认识。陈荞站在人堆里无所适从,一个劲地喝香槟,越喝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后来林栋被顾小青拽到陈荞面前,三个旧人相互对看,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手里的香槟很快见底,叫侍者来各自又拿了一杯。

陈荞假模假样环顾四周,“你儿子呢?”

 “哪有看展带儿子的?”林栋说,“看完一起吃个饭?”

“你老婆呢?给我们介绍介绍。”顾小青问。

“忙呢。一会儿结束了还得去接平平,我们吃个饭去。”林栋说。

“你现在不得了,什么设计都能掺一脚。”陈荞指指门口的海报,在她看来林栋的设计风格越来越鲜明且自成体系。

“也是帮朋友忙。”林栋说,“一会儿我们吃个饭去?”

“行了知道了,吃饭吃饭。”老马站在不远处,听见两个姑娘齐声回了林栋这么一句。


陈荞是比那次见圆润了一个尺码,但仍显得小巧而白净。老马观察下来,陈荞不是那种神采奕奕的女孩,却有种温吞柔缓的美感,放在人群里看起来像迷了路,但只要和她对视,就知道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骗她肯定不容易。此刻她湿漉漉的眼睛被酒吧的幽灯一照,更闪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来,好像随时会往外渗水。老马没忍住说了对顾小青说过的同样的话,“你有空要不要去我的工作室看看,我帮你拍点照片。”

顾小青立即笑出声来,“你说说,这次是觉得我们陈荞哪里好看?”

“眼睛好看,这么亮的不多见。”

“你上次也说我眼睛好看。”

老马笑了。“那也是真话,但你不相信我。”
“我怎么不相信你了。”

“你后来也没来。”

“所以你就让陈荞去?”

“不来也行。”

“你们男的到底都在想什么呢啊?”顾小青起身去吧台打算拿新的酒。陈荞转头问老马,“所以那是什么大决定?”

“啊?”

“你刚才接了林栋的话,好像你也做过什么大决定一样。”

老马没想到陈荞能注意到这个。他尚未意识到陈荞作为倾听者的卓越。“我年纪不小了,大决定肯定做过不少。”更知道有时候决定不大,对生活的影响却如飓风。

“说来听听?”陈荞看起来挺感兴趣。

“改天你来我工作室的话,我可以讲给你。” 老马说。

林栋看了陈荞一眼,陈荞低下头拨了拨刘海,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了。店里陆续有人进来,在他们四周坐下。林栋问顾小青,“你店里怎么每天生意都这么好?”

顾小青在吧台喊了一嗓子,“不好我怎么挣钱?我也想有人包养我啊?”


还是老马

在报社做了十几年新闻摄影,生死的事老马没少见。十年前那次地震他也去了,住了半个多月什么没见过,半夜从帐篷里出来小解,脚下没留神踩着半截尸体的胳膊是常有的事。一开始吓得哆嗦,后来也看习惯了。有女同事采访幸存者,背靠山一样的尸体堆,有很多还是小孩,采着采着突然就跪在地上大哭,崩溃了,只能被空投回报社。没有大心脏的人有两样职业干不了,一个是体育,一个是新闻。老马内心的磐石也不是一夜之间炼成的。有一回重点抢救一个腿压在自家房梁下面的女的,腰部戳进一截钢筋,上半身露在外面,还能跟大家说话,有人来来回回路过还会打个招呼。老马他们帐篷扎得不远,白天有时过去跟大姐聊一会儿再去拍别人。有天晚上回来大姐的老伴来送饭,夜里只有他们俩头顶有探照灯的光亮,两个人趴着,头和头挨得很近,在静得吓人的旷野废墟上轻声呢喃,就像露天停车场上的保安亭里有两个人在闲聊。附近帐篷里的人都在偷听,但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也没人好意思走出帐篷。老马离开时大姐已经被抢救五十几个小时了,到家没两天,他看新闻里大姐被成功营救,老伴因为每晚陪她说话白天躺在救援车里睡觉,新闻播了一半才跑出来,一顿嚎哭。老马打给一起去的记者说,救出来了,那个大姐。对方说看着呢。老马扔下电话忍不住放声大哭,老婆闻声从厨房赶来,老马抱着她又哭了很长时间。边哭边想如果是自己压在下面,老婆肯定每天来送饭,但如果是老婆压在下面,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担心她睡着而每晚去她耳边呢喃。那时他没有孩子,和老婆的相处已经像伙伴。那个呢喃啊,他这几年也时常回味,像戳进腰间的一根钢筋,使他痛,却也提醒他不能睡,得撑住。

没多久老马从报社离职,拍起儿童写真,帮画廊联系摄影师卖作品,赶上网店兴起,他召集到一些小朋友给淘宝店拍照,他拿三成提成。又入股了画廊,逐渐转行做摄影经纪。他以前有过新闻梦,但从那以后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挣点钱,尝试过好一点的生活。他确实做到了,还挺开心。以前看到好看的姑娘不好意思多看,现在觉得认识一下也没什么。这两年闲下来了,偶有兴致拍点人像摄影,姑娘们反而自发地凑上来,他也愿意给他们花钱。所以说那算大决定吗?也不算,但确实让他扭转了方向奔着另一条路走下去。

如今早晨醒来,老马有时会感到时间所剩不多,说话变成一种奢侈。想想四十几年人生就这么仓促地过完了,情绪激动偶尔会流两滴眼泪在枕头上,不想被人看见。有时又觉得挺好,他见过的大场面比很多人在电影里看得还要多,挣的钱还来得及花,比同龄人要强。就是醒得越来越早了,往往追忆一遍往昔,看表还不到八点。

不过这都是偶尔,大部分时候他情绪稳定。这些陈年往事给几个女孩讲过,她们听得入迷,眼里散发出慈母般的温柔和眷恋。他就知道说这个管用。他在心里琢磨,如果陈荞真的愿意来他工作室,他应该用怎样的叙事节奏和语气讲给她听。


陈荞

距离那趟去老马工作室过去三个多月了,工作室就在巨鹿路某个小区弄堂的顶楼,自从接受老马的提议帮他的画廊联络艺术家和买家,陈荞兼职做了一段时间,发现顾不过来,索性辞职全心全意地帮老马,频繁出入这个小区已被门卫默认为是租客。

工作室有很多收回来的旧玩意儿,现在样样都值钱,老马把阳台天顶打掉改造成玻璃阳光房,放了组沙发三件套,有时候白天两个人就把腿搭在对方身上,各自占据一个沙发扶手躺着,让光线和树影像张网落在身上。想想三个月前陈荞第一次来,这里还支着一个简易的影棚,她坐在一把旧椅子上被老马指挥说表情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拍完以后陈荞研究老马的收藏,看见有几幅裱好的照片立在墙角,问他,你拍的?老马说不是,有几个摄影师拍得挺好,但就是卖不出去,我先收了几张回来。又说要不你以后帮我们卖画吧?

陈荞说,“我不懂画。”

老马说,“无非是跟甲方打交道,熟了就知道了,你不是擅长这个吗?”

“这又不一样……”

“现在很多艺术家东西好,但赚不到钱,我们应该帮帮他们。”

“你一个人帮还不够吗?”

“不够。”老马用那种坦然又干脆的眼神看着陈荞,“而且我希望你来。”

陈荞低下头说我想想。

“你看你现在不是适应得挺好?”两个人好上以后老马把影棚撤了,说以后反正也不打算让姑娘来这里拍照了。他们得以毫无缝隙地挤在沙发上闲聊。

“还可以更好。”陈荞说。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得这样得心应手,不知是真的不难还是她终于找到擅长的事做。其实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陈荞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那群人里最没有才华,也欠缺勇气的一个。虽然在同公司做着差不多的职位,但明显像配速不同的人从同一起跑点出发,很快便拉开差距。几年后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突如其来的婚姻没有阻止林栋在设计界崭露头角,又因为家底丰厚很快在北京和上海开了服装买手店,成立自己的品牌。当初和她一同被甲方虐到掉泪的顾小青,几份工作换下来广结善缘,以比她伶俐数倍的口齿谈到投资,在法租界这样昂贵的地段开了隐藏式酒吧,靠人脉宣传成为热门的红店。陈荞则在原来的公司老老实实做满六年。去年开始接管市场部,手下有四个小朋友。也不是没想过换工作,但除了对接甲方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写小说?那是在新西兰念书百无聊赖之余的选择,她并不擅长。回国后生活丰富起来,她连书也不看了。而她到底擅长什么呢?年纪越大越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但现在,她感到自己身体上仿佛开了一道新的刀口,能听见血液加速流动渴望革新的声音。她想把这份工作力所能及做得更好一点,不为老马而是为了自己。

“看吧,我就知道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老马摸摸她的头发。

“怎么个不一样?”陈荞明知老马到了这个年纪,对很多事的操作都已足够熟练,修饰过的语言未必能全信,但还是想撒个娇。

老马没回答这个问题,直起身子说,“老实说,我认真了。”

陈荞斜在沙发上看他,猜测这句话注了多少水分。“你的意思是一开始逗我玩呢?”

老马摸摸她的脸,“认真以后才意识到,你和林栋关系不一般。”

陈荞说,“都过去了。”

“你看,果然有事瞒我。”

“你套话啊?”陈荞也坐了起来,“不就是他追过我,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了。”陈荞没继续说,之所以拒绝,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林栋。在他面前始终觉得自己渺小,像嗷嗷待哺的雏鸟飞不起来,她能给他什么呢?林栋需要的不止是一颗真诚的快要碎掉的心啊。她没勇气把手递给他,怕他哪天松开她只能坠落。 

“我有点惊讶。”老马说,“拒绝林栋的人不多,不管男女。”他自己还不是答应了帮李琛安排工作。

“我后来和另一个同事在一起了。”陈荞说。他们同居了一阵子,两个人一起交房租,她因为工资高一点所以自告奋勇地交水电费。不再是什么也给不了对方的角色了,这让她觉得踏实。

“林栋挺受打击的吧?”老马问。

“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他会是那样的人吗?”陈荞反问他。

“倒也是。”老马脸上的神情像年轻了十岁,扳过陈荞的脸亲了一口。


事实上林栋没多久就结婚了,算算李琛的孕期,他可是一边搞大别人的肚子一边来跟我表白的,陈荞想。一年以后她也终于受不了男友的不上进而分手。去年从静安寺的咖啡馆出来还看到那个曾经的男孩,已经是男人了,她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想看看他走哪条路回家,后来觉得没意思,过了两个路口便掉头朝反方向走去。他们当然是享受过好时光的,就在那几年,他们对很多快乐还没有产生抗体,对当时能稳稳抓在手里的东西,例如年轻,更不曾好好地珍惜。浪掷是多么容易。她回忆过去简直模糊不堪了,那几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做了什么值得标刻的大事吗,好像没有,有什么难过到能够留下疤痕的事吗,也没有发生。仿佛是将车开进山间隧道,天亮后就来到了今天。


林栋

知道陈荞和老马的事以后,林栋和顾小青把陈荞约出来过一次。他俩都不是扭捏的人,但一开始谁也不好意思直说,林栋顾左右而言他,说我跟你们说一事儿,特别奇怪,前两天在飞机上大哭一场。顾小青说,你还能大哭一场?

林栋出差北京有时候会去他爸那里吃个饭,家里都是收藏的古董,保姆把菜端到桌上,两个人正襟危坐像在博物馆里用餐。林栋小时候觉得有一天自己也能跟他聊聊精神走向、灵魂共振、生离死别这些话题,作为两个成年男性间心照不宣的交流,但他现在三十多了,除了说起平平和生意,再聊不了其他的。他爸年轻时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后来去北京混了一阵古玩鉴定的圈子,很快发了财,他说过搞艺术也不至于穷,但想让他儿子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后不为钱发愁,才半道改的行。林栋没当真。大了以后他们就不说这些了,只记得他做过不少烂事让妈再也不想和他过了。林栋躲去美国学设计,眼不见为净。他有时候想问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但他直到现在都是既得利益者,便显得毫无发言权。那天他爸突然说到如果有天我得了癌,我就去瑞士安乐死,不拖累你们。林栋觉得莫名其妙的,他爸最近也去看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电影了?跟谁去的?他随便应了两句这事就过了。没想到回程的飞机上看杂志,正好看到瑞士的新闻。他试想了一下如果是他得了癌症,自己现在手里的钱够不够去安乐死,应该够了。但瑞士好远啊,还得坐长途飞机,飞过去的途中不会就挂了吧。林栋放下杂志,鼻尖突然迎来强烈的酸楚,他几乎是躺在头等舱的座位上痛哭起来。他想起如果当时真的在土耳其挂了,那可就真的看不见平平了。

“看吧,人一结婚果然会变脆弱。”顾小青总结。

“其实有了平平以后,我能理解我爸了,他没骗我,他有一部分努力真的是为了我。”林栋说,“但这也不能阻止我跟他没话说。”

“因为你对李琛干的那些事和他也差不多。”顾小青说。

“我觉得我比他强点儿。”林栋说。“对不对,我至少比他强点儿?”

“这以后得问问平平,看他怎么说。”

陈荞没怎么发言,好像早已知道这些是预热的前戏,今天的主题根本不是这个。林栋这几个月见陈荞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他仍喜欢对她絮絮叨叨说些他解不开的麻烦,但她身体的泳池像已不知何时蓄水完毕,满了。她虽然静坐听着,有时接应两句,但林栋能听见与此同时有水从哪里溢出来的声响,滴滴答答的,令人心焦。

“你……想好了?”顾小青先开口的。

“我都辞职了。”陈荞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他有老婆孩子你也不介意?”林栋问。他介绍老马给陈荞的时候也没想过他俩真能好上啊。

“同样的话你问过小A吗?”陈荞反问他。这话把林栋噎住了。

“好吧,陈荞你也长大啦。”顾小青有点感慨,她是一点点看着陈荞走过来的。

停顿一会儿,陈荞缓缓说,“老马打算离婚了。”

林栋和顾小青同时盯着她。“他自己这么说的?”

“嗯,说过几天就跟老婆提。”陈荞说,“他们已经分居挺长时间了。”

“唔。这个。老马他。”林栋想了想,剩下的话没说出来。老马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跟人说了。他端起酒喝了一口,越喝越有点慌,越慌越想用酒压下去。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使使劲就刹不住车了呢?“林栋。”陈荞像隔着什么喊了他一声,“你以前说话要比现在干脆多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北京出差,有次喝完路过北京四中,你把人家门口的招牌卸下来,抱在手上,说那是冲浪板,你还记得么?”

“都喝傻逼成那样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还有一次,蹦完迪出来下大雨,打不到车,你站在门口大喊,不如我们在雨里匍匐前进吧!”

“这个我记得,你一个不蹦迪的人,那时候天天被我拉着去夜店。”林栋打断她。

“然后你就真的趴倒在地上,把手埋进雨里,爬着往路口移动。”陈荞没管他继续说,“我只好跟你一起,像小时候体育考核不做不行,门口躲雨的人都觉得我们两个是傻子。”虽然后来她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傻子。

“对,北京的雨太他妈脏了。当时身体好没生病,现在不能再那么干了。”林栋说。陈荞真的不了解男人啊,他想,她这么傻,这么傻,怎么能呢?自己当时喜欢她什么?

“那是在上海!”陈荞把酒杯重重地推到桌面上。

那天当然是在上海。后来她不知费了多少力才把浑身滴着泥水的林栋驮上出租车,开往他家的路上,林栋躺在她腿上,双手像抱住一棵树那样环上她的腰,问要不我们在一起试试吧?可能是酒精的作用,陈荞感到整个人和打在车窗上的雨一样,何止是四分五裂。

“祝你成功吧,虽然这词不合适。” 顾小青把自己存在店里的威士忌也摆了出来,仿佛以后再也没机会喝了似的。话说到这一步也差不多了她想,她们都三十岁了,知道即使再亲密,语言的边界也不会完全消失。

三个人面对面地,用彼此熟悉的姿态,一轮又一轮地喝酒。喝酒仿佛是一场贯穿了他们这些年友谊的漫长仪式。

顾小青起身去厕所,林栋坐到陈荞旁边,“为什么总是我身边的朋友?”

“你把话说清楚点。”

“他们行,我就不行?”

“你相信这真的是偶然吗?”

“如果当时我再努努力,对你再死缠烂打一点儿,是不是就没现在这些事了?”

“你林栋为谁努力过吗?”

“我为自己也没有。”

“那以后可以留给平平。”

林栋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陈荞,陈荞也看着他,他们的世界里充满问句。林栋向前凑近了,想亲吻陈荞。很多年以前,他也在某个酒吧里这么做过。但这一次陈荞避开了。他在迎面撞上的那团空气里凝结了一会儿,听见陈荞起身对远处的谁说,“林栋喝多了,你们招呼他一下,我先走了。”

就像林栋说的,他每次都喝得那么多,她又怎敢把他的话当真呢?


陈荞

这个季节是上海难得的好时光,白天硕大透亮的云朵随风漂移,蝉鸣比车流声更持久密集,偶有停顿,很快又迸绽开来。烈日虽然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自我,但却能感觉身体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无限积极的氛围当中。天黑得晚,运气好有时能看见镀着金边的流云一步步被黯蓝的夜晚吞并。短短半小时便完成暖色系至冷色系的过渡。风也跟着出动,流连于人群的缝隙之中,把皮肤上的细汗吹到微凉。从便利店出来陈荞把啤酒递给弹球男孩,他今天穿着卡其色短裤和胸前有一只鞋盒的T恤,袜子几乎拉伸至小腿。球鞋还是一尘不染,据说他会专门买某个品牌的洗剂来清洗白鞋,其他颜色的球鞋则用另一个牌子。他没管短裤的颜色是否耐脏,很自然地掰开易拉罐在马路边坐下喝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陈荞也会坐在马路边喝便利店的啤酒,但现在因为A字裹身裙令她无法在街头下蹲而只能站着。那时好像身边所有人都会因为偶遇上好天气而开心得喝一杯 ,根本不会因为这样的天气夹在梅雨季和台风天之间,每年只短短地闪现一小段片刻,想要伸手去抓便已经溜走而感到遗憾。好景不会太长久的,后来大家渐渐都明白了,遗憾也是。

老马说过几天就跟老婆提离婚,让陈荞再等等,等了这么久,她也不差这么几天。如果不是因为等待,她差点忘了还有弹球男孩可以陪她喝酒,但没想到最终会变成她站着看他喝,确实是挺好笑的。“走吧,请你去前面的酒吧喝一杯。”那天以后,陈荞就没去过顾小青店里了。不管她有没有和林栋在一起,最终结果好像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一个时代结束了。   

几天后老马约陈荞在外面吃饭,老马总爱带陈荞去很贵的餐厅,陈荞说也不必总这么奢侈,我们的艺术家卖完一幅作品的利润,也就这么一餐。又说,我辞职以后可以在家给你做。老马听完还是照去。

那天吃完最后一道菜,等甜品的时候老马说,要不还是再等等,时机合适很重要,那样对我们都好。陈荞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玻璃杯里的葡萄酒,开始吃烤盘里的法式布蕾,最后连盘壁上粘住的焦糖都一点点抠下来吃干净了,抬起头说,好。

离开时下雨了,门口的侍者帮客人一辆辆招车。陈荞说要不我手机上叫一个吧,老马说,让他们来吧,该服务的。他们就等在一对日本夫妻身后,但很久也没有等到空车。侍者提议隔一条街有便利店,他们可以去买把伞,再走过两个路口便容易打到车。老马看看陈荞,没说话,明显没有自己先冒雨过去买伞再回来接她的打算。陈荞想,好吧,那一起去。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把脑海中那句话念了出来,“不如,我们在雨里匍匐前进吧。”

林栋当时是怎么会说出这句话的?她想,他一直活得那样随心所欲,和自己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老马惊讶地看着陈荞,像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空间像凝结了,陈荞眼里的老马静止地如同雕像。而她看着雕像的眼睛,想象自己在那双疑惑的瞳孔里弯曲身体,下蹲,将穿着柔软的小羊皮鞋的双脚滑进雨里,手指降落地面。和很多年以前她在某个酒吧门前做的那样,身体仿佛一座平桥,能够支撑起无限的广袤的未知的可能。雨落在她的后背,在她胸口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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