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审判17
红拂夜奔不复还
红拂夜奔不复还
作家,编剧。
作家,编剧,出版小说集《人类要是没有爱情就好了》。
最后的审判17
文/红拂夜奔不复还 章节目录

这其实是一个概率问题,在已知马丽娟被谋杀,且有嫌疑人自首的双重前提下,凶手另有其人的概率是多少?凶手是范总的概率是多少?假设凶手是范总,并出于灭口的目的杀死马丽娟,那出于同样目的杀死自己的概率是多少?

整整一堂生物课,蒙雪象用来认真计算这个数学题,算出了答案,自己被杀死的概率是40%。不算太高,可算放松了一点。但他陷入矛盾,他相信自己的计算,可是不好的直觉又太强烈,他想起范总弹奏的帕格尼尼练习曲,感觉是个深藏不漏的变态的人,他在蜜桃汇见过不少凶神恶煞的肤浅的坏人,断了几根手指的,毁容的,奇怪癖好的,但范总这样的不常见。

他准备翘掉晚自习,回家准备一下,刚出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班主任老赵40多岁,个不高,人不错。蒙雪象每次被他训话,都忍不住盯着他毛发稀疏的头顶,越是谢顶的人越会留一撮很长的头发梳到一边,掩耳盗铃。蒙雪象想如果他谢顶,一定剃成光头,不让自己变得这么搞笑。

老赵跟他说,年级给他留了一个保送名额,以他的资质来说,没问题的,有可能去同济,但最近半年,他的学习成绩和个人情绪极不稳定,老师们都很担心。

蒙雪象点点头,实在敷衍,他压根也不在乎什么保送和同济。

老赵沉默了一会,说,我很想知道你对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是怎么规划的。

蒙雪象说,我没想过。

老赵说,那比如你未来想做什么呢?你擅长理工科,是不是要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我不知道。

蒙雪象想,擅长只是擅长,都不能算兴趣。但他有什么兴趣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喜欢看太阳算兴趣吗?

老赵似乎看透这一点,说,你到底算早熟还是晚熟呢?

我不知道。

老赵又说,总得有个人生目标,根据目标来奋斗。

蒙雪象不能再说没有,否则好像他在赌气。但他真的没有。他从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过剩。而现在,他的生活里没有一点甜,最亲的人死了,最想的人不敢想,没有什么值得奋斗的,没有。虽然蒙自忠和姑娘们都希望他能继承夜总会的事业,可这是他最不想做的事。他在想这些的时候,突然感到一些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既然活着的乐趣像老赵的头发一样稀少,那就不用怕死了,他不会像老赵一样顽固地坚守几根毛自欺欺人。

你回去想想吧。老赵挥挥手,又说,晚自习你不上了,是吧?

蒙雪象点点头。

老赵说,你看,你还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蒙雪象有点懵,好像没错,但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回到洪叔家,他到厨房和储物间转悠,想找个顺手的防身武器,来来回回看了半天,但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勇气拿起来。

他想起那次跟马丽娟在一起时遇到了火拼,他想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女生,可是连门都没踏出去,就被自己电晕了。他熟悉自己的懦弱和笨拙,时常想挑战,一再挫败。

他又想如何冒充马丽娟的弟弟呢?东北口音他模仿得很像,听不出破绽,但他弟弟怎么生活,他不知道,黑龙江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弟弟的名字。最后索性放弃了,做了两张数学卷子。

第二天,他找了件旧衣裤换上,背着书包,装着一本5年高考3年模拟理数卷和一个全国青少年围棋比赛冠军奖杯,获得一些内心的平静。准时赴约。

蒙自路69号是个日料店,他再三确认,没错。走进去,漂亮的枯山水庭院,一条竹林引路,通向店内,长桌,坐着两个西装男子,中心是料理台,范总穿着青布浴衣扎黑色腰带,脖子上搭着白毛巾。

范总说,你是弟弟吧?

蒙雪象点头,说,我是马俊豪。他抱着书包自觉坐下,有点发抖。

范总抽出一柄长刀,切金枪鱼中腹,切得不专业,不利索不潇洒。蒙雪象小学三年级就吃到上海最正宗的日料了,在静安宾馆,是日本师傅,他心想,范总真能装逼。这双手弹琴还行,用刀不行,他一下就没那么紧张了。

范总切好一盘给他,说,没吃过吧,沾一下这个wasabi,就这个绿色的。

蒙雪象点点头,故意沾了很多,辣到自己。

范总笑笑。

范总说,为什么想见我?

蒙雪象说,能不能给我个可乐?冰的。

一个西装男子站起来,去给他拿可乐。

范总说,是不是吃不惯?

蒙雪象说,老难吃了,生的咋吃?

范总说,新鲜的东西生吃最好,这是从北海道运过来的。

蒙雪象突然不想听他装逼了,喝了一口大可乐,说,我姐姐到底被谁杀的?

范总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蒙雪象简直想翻白眼。

范总说,凶手已经找到了,没通知家属吗?

通知了,我不相信。蒙雪象说。

可我相信啊。范总说。

我相信是你杀的。蒙雪象盯着他的眼睛说。

范总两手插在腰带里,又笑。

你太可爱啦,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呢?范总说。

你真要听吗?蒙雪象说。

范总的脸色一下变天,终于不笑了。又抽出那把刀,拿一块布擦拭。

因为你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蒙雪象说完,把胸前的书包抱紧了一些。

小老弟,你是不是缺钱?范总说。

蒙雪象低下头。范总继续说,你跟姐姐感情深,我能理解——

蒙雪象抓起书包里的奖杯向范总砸去,正中范总面门,刮到他的眼睛。蒙雪象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好像打CS第一次爆头的时候一样,热血沸腾,不知道是因为算给马丽娟报仇了而感到爽,还是单纯打人的感觉爽,他想施展拳脚,想大开杀戒,还没想完,他马上被身边的西装男一拳打倒,像一块碎豆腐,甚至抓不住桌角。男子上来踹他的肚子,他这才发现原来蒙自忠打他一点都不重,真正的疼是没有感受到疼,直接被踹吐了,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咳嗽,飙出眼泪。

他下意识缩成一团,抱住头。另一个男子的脚也上来,踢他的头,从下巴踢的,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要折断,他想他们要把他打成一地豆腐脑吗?好在意识变得模糊,一切变得绵软,像进入了四维空间,还听到了洪叔的声音,他说你要进入我们看不到的世界……

可能真的进入了四维空间,一切迅速停止。他睁开眼睛,的确是洪叔,他想自己肯定没死,否则他死后不应该第一个看到的是洪叔。

洪叔把他抱起来,他也看到了蒙自忠。他感到一阵沮丧,他想看到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


张甜甜

张甜甜18岁正式入编,从文职人员转成文职干部,主攻声乐表演方向。每月工资2500,吃住行不花钱,演出有补贴,每年为部队有定额演出任务,不冲突的话可以接商演。

每天早晨6点半起床出早操,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因为是文工团资历最浅的学员,每天早餐后要到训练室进行声乐培训,包括合唱重唱和剧目排演。刚开始接触歌剧表演,她被夸张的动作和做作的表情吓到,后来习惯了。每次排演完,都觉得脸很僵硬,不想说话,不想牵动任何面部肌肉。

中午11点半吃午饭,饭后是午睡时间,即使睡不着,也必须在床上躺着。下午的课程是音乐技术理论基础和中西方音乐史。只有西方音乐史赏析她能听进去,西方歌剧里,故事剧情不算太傻,常有放荡而悲情的女主角,唱段旋律各有各的优美。

张甜甜不喜欢中国音乐史,觉得没什么可赏析,难听,故事假。军旅歌曲她最受不了,都是大调,节奏单一,旋律都是一个模式,除此之外,她也无法饱含热爱和深情去歌颂歌词里面的东西,她经历的东西不多,也没什么眼界,但在她有限的经历和感受中,她并不相信她所唱的东西,又怎么能去热爱她不相信的东西?

她没法像她大部分的同伴那样,在日复一日的升旗和操练中、在一次又一次下部队演出和整齐划一的掌声中,被一种莫名骄傲、莫名沸腾的力量感召和鼓舞,并且完全自愿听信和服从,甚至从中得到巨大满足和幸福。

她认为这种易感染体质跟他们从小被保护的好有关系,没有太多欺骗、争夺和失望。她不行了,她已经变得很难被骗,除非她想自我欺骗。

她很小就知道,面对镜头时,怎样用热泪和颤抖的声音感谢社会和国家,怎样适时地恰当地忍耐和讨好,而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尽量忘掉自己,可能会好过一点,她烦透了任何权威、纪律和教条,烦透了集体生活和歌功颂德。但不会离开,她的环境一遍一遍告诉她,在中国,人是要依靠这些活下去的。

这两年她没有回去过福利院。她要回去的,不是现在。

她擅自报名参加选秀,刚进了海选就被领导发现,通报批评。她下基层演出,擅自跟某个军官约会,不想军官隐瞒了有老婆的事情。军嫂来大闹,她再次被批评降级。

指导员知道她生活条件不好,可能太想挣钱,也帮她牵线了不少演出机会,比如江浙某富商的婚礼,她去献唱《我爱你塞北的雪》,挣了2000。虽然她不知道婚礼为什么要她唱塞北的雪。

还有金山一家连锁流沙包店开业,她去演出,唱老板亲自填词的民歌,《包子颂》,挣了5000。

张甜甜有一次去看过董鹤,董鹤被保送到了交大。董鹤走路一瘸一拐,从澡堂回宿舍。她看着他依然迈着大步子的长腿,他肩膀上起伏的肌肉,他湿淋淋的头发,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她想起了这副身体在她身上做过的事,现在回忆起来,那感觉很好,这让她重新想到自己。

下个月是上海市建军节晚会,本来她是独唱歌手,也已经彩排了很久,现在又只能作为伴唱参加晚会。她越想赶紧混出头,越是陷入麻烦里。教官跟她说,慢慢耗着就好了,再过几年,工资会涨,房子也会分的。

八月一号蒋峰也要出来了,张甜甜已经给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两个人住没问题,她想好了,她可以周末两天跟他住在一起,给他做做饭,正经过日子一样。不管怎么着,蒋峰是为了她进去的,她也无以为报。虽然对此她并不期待,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正经过日子,日子有什么好过的呀?不管过不过,日子都要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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