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殿3
孙未
孙未
上海作家。小说集《迷路人间》现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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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殿3
文/孙未 章节目录

黎艳遇害前几周,她一度情绪恶劣,在办公室扔碎好几只茶杯烟缸,让谈墨成天在背后跟着收拾。谈墨是公司员工,为人乖巧,便被黎艳当做侍女一般。黎艳脾气不好,面相凶,旁人不敢近身的时候,只有谈墨去安抚她。

据说陆离最近又和另一名女孩过从甚密。也不是第一回了。然而没过多久,黎艳心情大好,在办公室宣布,她与陆离好事将近。

“他这辈子注定是我的人。你就等着看他送九十九朵玫瑰到公司,跟我当众求婚吧。”黎艳语气欢快地告诉谈墨,还塞给她几个酒心巧克力,说是预支的喜糖。

由这些事实,王阔得出的犯罪动机是,陆离为了另觅新欢,残忍地杀死了黎艳。

陆离根本不承认杀人,也就不可能自陈杀人动机。

这个动机,钟梵声觉得颇有牵强附会之嫌,但是并未深究。

陆离是搞音乐的。钟梵声信奉理性的力量,对于“艺术家”这种特殊生物,他的感情很复杂。觉得他们既不可理喻,也不可以常理推论。

另一方面,钟梵声觉得犯罪动机并不重要。故意杀人罪是结果犯。无论动机如何,做了就是做了。

国权路上的这栋商品房还未通煤气。每户人家的厨房都配了煤气罐,大号规格的。王阔查看了黎艳厨房的煤气罐。有新近移动的痕迹,煤气罐掉落的绣渍和水泥地的凹陷说明了这个事实。而且,连接灶台一头的胶管脱落了,垂在煤气罐的阀门上。

商品房两年前建成。一年半之前,社区服务共建,煤气罐就是那时候统一搬进来的。黎艳不会做饭。煤气罐没怎么用过。装满的大号煤气罐50公斤,要说黎艳闲来无事,动手把煤气罐挪个地方,这种可能性委实不大。

王阔直觉煤气罐就是杀人凶器。嗯,又是“直觉”。

法医说过,要达成一氧化碳急性中毒的效果,一种方法,是让被害人瞬间踏入一氧化碳纯度极高的封闭空间。另一种,就是采用容器,用一根管子连通被害人鼻孔,短时间内将纯度极高的一氧化碳压入其肺部。

端详着这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罐,王阔几乎可以肯定,陆离就是先让黎艳服下安眠药,后趁她熟睡,将连通煤气罐出气口的胶管插入她的鼻孔,打开煤气阀门。

王阔采样了罐中的煤气,与黎艳血液中的气体进行比对。一氧化碳无色无味,为让用户在泄漏时察觉,煤气公司在生产过程中混入其他成分,诸如硫醇等。经比对,煤气罐中的成分组成与黎艳体内的完全一致。

连接煤气罐的胶管上还有陆离的指纹。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鸟用。”王阔忿忿地说。

陆离是黎艳的男友,经常住在那套公寓里,哪里有他的指纹都是正常的。这胶管上也有黎艳的指纹。而且,按照王阔对现场的分析,他并不认为这根脱落的胶管是凶器的一部分。

胶管只有70厘米,如果凶手使用的是这根胶管,就必须把煤气罐挪到卧室床头。煤气罐有50公斤重,外壳布满锈斑。厨房是质地粗糙的水泥地,卧室是松软的地板。用滚动的方式来搬运,或者中途放下来歇口气,都会在地面上留下压痕和嵌入压痕的铁锈碎屑。

所以,除非凶手力气远大于常人,足以悬空提起煤气罐,一鼓作气搬到床头。要做到如此,怕是王阔亲自出马,也会觉得有些吃力。陆离虽说身高八尺,长得很“精神”,却是玉树临风的那种修长。

“看上去比你还娇弱呢。”这是王阔揶揄钟梵声的唯一主题。

重点是,即便煤气罐被悬空搬到床头,放下之后,也必定会在地板上留下凹陷的痕迹。王阔仔细在床头周围的地板上搜索过,并无所获。

于是王阔认定,凶手应该是使用了一根极长的胶管,只需将煤气罐移动方向,出气口朝着外侧,卸下原来的胶管,就可以直接连接这根胶管,一直通到卧室。估计胶管长度约16米。这根胶管始终没有被找到过。

关于不在场证明,陆离一直坚称,是夜他在复旦校园的大家沙龙演出之后,就独自回家睡觉,并未去过国权路。独自在家,他未能提供什么证明。

陆离有重大嫌疑,苦于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逮捕陆离,多亏了一名目击证人的出现。

尸检报告得出“急性一氧化碳中毒”的死因后,王阔就开始排查当天夜里出入过大楼的每个人。众多毫无意义的识别与笔录持续了一个半月,就在王阔即将失望之际,大楼居民反映,有一名清洁阿姨经常帮402室打扫卫生,清晨或深夜,时间不定。402室正在案发公寓楼上。

找到清洁阿姨一问,她那晚午夜恰好途经国权路,见到陆离走进大楼。

证人从十张相似的照片中辨认出陆离之后,王阔当时就一拍大腿,再次喊出他的名言:“这就叫刑警的直觉!”

目击证人名叫谈墨。

当日钟梵声来到兰生大酒店,并不是向章子翔调查陆离的杀人动机,只是为了见谈墨。

检察院可以把证人约到办案区询问,钟梵声不太愿意这么做。办案区是会审公廨的监狱改的,墙壁依然是黑色,层高低,隔间狭窄,给证人压抑感,不是污点证人就不必了。他宁愿多骑几步自行车,权当运动。

此地毗邻复旦大学,母亲大人提前知道了钟梵声的行程,勒令他顺路为禅寂捎上一对大闸蟹。明明周末便可以回家大快朵颐,两天都等不得。钟梵声额外提着一个铝质饭盒,无奈又好笑。

记得当初,坐电梯到18层,找到上海德赛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前台,掏出工作证。前台女孩往里面喊了一声:“谈墨,你约的人到啦。”

羊毛地毯吞没了脚步声,钟梵声只觉察到一阵微风趋近,仿佛什么奇异的光亮正进入他的生命。怀着见到一名清洁阿姨的预期,他看着她脚步轻柔,领他进入小会议室。这是一名出奇清丽的女孩,非常年轻,眉眼细长,尖瘦的下颌,短发,脖颈有天鹅般的弧度。钟梵声被她的目光擒住,年少之人眼神莽撞或游移不定,年老之人眼眸虽镇定却不免晦暗,她的目光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恬淡从容,却清亮无比。

钟梵声一向对“女性”这种生物无感。以往包括师父叶落在内,不乏长辈给他介绍对象。于他而言,她们真的就是极为客观的“对象”,全都是长头发,大眼睛有形无神,说话之前先吃吃地笑,咬着嘴唇。

还有一名“女性”是禅寂。他的小妹活泼任性,嫣红的圆脸,纤长的睫毛有如蝴蝶扑闪翅膀。生气或高兴时,都是手臂挂在他的脖颈上,荡来摇去,尖叫声要把他的耳朵震聋。

谈墨不同。她安静坦然,双眸清澈地走进了他的生命。


开庭的日子来得极为仓促。原因依然是陆离的父亲。

据说维也纳某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曾经到来上海,在绿岛剧场听了陆离的演出。陆离致力于用西洋乐器来诠释中国古典音乐。这名音乐总监有意与陆离合作,也许还会安排他与乐团一同在金色大厅演出。

这些恰好发生在陆离被逮捕前,双方的商谈因此中断。

陆局传话来:“这不是行政干预检察院的工作,我们都是有觉悟的。只是不能把孩子天长日久关在看守所里吧?耽误了前途,谁来负这个责任?”

检察官也有不起诉裁量权,如果证据不足。

钟梵声当年血气方刚,他一心以为,不起诉,于他而言,等同于临阵投降。叶落对这种想法的评价是“荒唐”。

华表。天平。獬豸。

法庭庄严,一如每日。

今日稍显异样的是旁听席,除了第一排按规定空出来之外,剩余几排实木座椅上都已坐满。有媒体。更多是青年学生们,女孩居多,都是陆离乐队的拥趸,打扮得齐整鲜亮,仿佛是来赶赴一场音乐会。陆离被两名法警带出来,旁听席上一阵压低的欢呼。女孩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跟随他的身影,满脸赞叹与欣赏。这让钟梵声颇觉几分滑稽。

钟梵声举出的第一份证据,是报案当天,陆离本人的询问笔录。

当日王阔喊出“封锁现场,全面取证”时,陆离脱口而出:“为什么?”

王阔的说法是:“排除入室抢劫杀人。”

陆离匆忙表示:“门是锁着的,我进来的时候。”

想来,陆离本是希望黎艳之死以病故过关,不要演变成一场劫杀案的调查,以免查出黎艳的真实死因,牵扯到自己,这才强调门锁未被破坏。

王阔装傻充愣,当场把陆离请到警局做了笔录。部分内容如下:

王阔:据你所知,黎艳公寓里是否有贵重物品丢失?

陆离:现金和首饰都在,你们也看见了。

王阔:你到现场时,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陆离:关着。我是用钥匙开门的。

王阔:门锁是碰上的,还是从里面上了锁?

陆离:我都说了,一切正常。

王阔:你不要不耐烦,我们也是为了对市民负责。最近入室行窃案特别猖獗,严重危害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如果门锁是碰上的,还是不能排除非正常死亡。

陆离:好吧,我配合。

王阔:那你回忆一下,你是怎么用钥匙开门的?

陆离:我把钥匙插入锁匙,向右转了两圈半,这样把门打开的。从外面碰上门锁,我只需要转半圈。只有从里面拧上保险,我才需要转两圈半。

王阔:从昨天到今天,这柄房门钥匙有没有离开过你身边?

陆离:没有吧。没有。

王阔:你确定没有记错?

陆离:我确定。

为了固定证据,王阔同步录音录像。

现在这份笔录被钟梵声在法庭上公开宣读,陆离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尴尬。

钟梵声环视旁听席,幽幽对陆离说:“这么多美丽的追随者看着你,你不会出尔反尔,不承认你以前说过什么吧?”

陆离耸耸肩,微笑道:“我从未说过否认。”钟梵声倒是有几分喜欢他的孩子气。

对答过快,陆离的律师掌心轻捶桌子。

律师比钟梵声想象中年轻得多。先前钟梵声推测,陆局应该会为爱子请一名白发律师,德高望重,从无败绩的那种。

这名律师名叫陶致远,瘦小,黝黑,西装质地拙劣,且不怎么合身。钟梵声知道他。他是一名所谓的“人权律师”,这些年诉公安刑讯逼供,诉证据采集手段不合流程,各种给公检法找麻烦,还真的在一些小城小镇打赢过官司。

钟梵声阐述这份证据的重要性。国权路商品房售楼处给房主总共两套钥匙。一套在黎艳处,一套黎艳交给陆离。黎艳的一套钥匙已在公寓里找到。

如今陆离证明,他进入死亡现场时使用了钥匙,而且是右转两圈半。这柄房门钥匙也没有被别人借走过。这说明黎艳之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黎艳从里面拧上房门保险,然后自然死亡。另一种是陆离杀死黎艳,用钥匙反锁房门后离开。

基于一氧化碳急性中毒只可能是谋杀。黎艳之死也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陶律师立即反驳:“钥匙可以复制。”

钟梵声回应:“我们早已排除这种可能性。”

王阔当初留下黎艳和陆离的两套钥匙,作为物证。钟梵声接手后,发觉逻辑上细小的缺口,特地将两套钥匙送去做了鉴定。鉴定表明,所有钥匙都未发现配钥匙机留下的痕迹。至于在泥模上留印再去复制,这只是电影里的故事。

陶律师哑声道:“这种鉴定都做了。你狠。”

钟梵声答:“承让。严谨是我的职责。”

陶律师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可惜,中国采用的不是英美法系,没有陪审团,不搞自由心证。你的逻辑能力很不错,可惜,大陆法系定罪不靠逻辑推理的结论,要看直接证据。”

钟梵声说:“可惜言之过早。”

审判长制止道:“辩方律师,法庭不需要你普及法律知识。公诉人,继续举证,注意尽量采用直接证据。”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