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殿4
孙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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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作家。小说集《迷路人间》现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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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殿4
文/孙未 章节目录

钟梵声举出的第二份证据是杀人凶器。他出示了煤气罐中的气体鉴定报告,这份关键的鉴定显示,气体成分组成与黎艳体内的完全一致,证明煤气罐确实是凶器……

“凶器的一半而已。”陶律师敏捷地反驳,“煤气罐不能直接杀人。公诉人认为嫌疑人怎样用气体行凶,使用什么工具?这个工具目前找到了没有,工具上是否有嫌疑人和被害人双方的痕迹?”

钟梵声镇定心神,尽量用最自信的态度讲述王阔的理论,也就是那根想象中16米的超长胶管。他知道这番话用途甚微。一切都是假设。五百页精密的推理与假设,及不上现场一柄带指纹和血迹的匕首。大陆法系尤其如此。

陶律师这回没有再应声。陆离则双眸中笑意更盛。

大陆法系是职权制,英美法系才是抗辩制。对于法庭明显不会采纳的举证,律师干脆把辩论的气力省了。这份沉默让钟梵声恨得牙根发痒。

他心中暗忖,下一份证据才是成败关键,目击证人证词。只是事到如今,他依然不知道上次的谈话后,谈墨究竟作何抉择。这个不确定摇撼着整个案件的根基,让钟梵声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钢笔在掌心中跟随热血搏动。

谈墨在德赛洛文化公司工作。黎艳担任副总经理期间,陆离是常客,自然认得谈墨。

谈墨走上证人席。陆离向她招手。高举起右手,不是普通的招手,他颀长的五指如同弹琴般招展滑过,加上露齿一笑,如灿烂阳光。旁听席上顿时传来细碎的骚动,是女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赞美。谈墨也对陆离点头致意,冷淡礼貌。钟梵声看见她细长的眼眸深如静水,读不出其中的内容。

她穿着浅蓝色的夹克外套,牛仔裤,依然像个清洁女工似的。这并不能掩盖她的清秀。旁听席众人的注意力转而落到她的身上。

谈墨的叙述一如王阔先前的笔录。那日午夜十二点,也就是黎艳遇害的大约一个小时前,谈墨骑车经过国权路。在那栋新公房前,她放下自行车脚刹,短暂停留,正巧看见陆离走进大楼。公房门厅有一盏夜灯,陆离又是她认识的人,那张脸看得清楚分明。鉴于夜深,没走上去打招呼。

若证人证言足以确定陆离在当晚进入过这栋楼,加上钥匙的唯一性,就形成了证据与逻辑的完美链接。陆离关于那一夜独自在家的供述成为谎言,说谎的理由也将显得耐人寻味。

然而,谈墨如今的证言远远不能达到效果。

“这是孤证。”陶律师嘶哑着喉咙高声宣布。钟梵声有点讨厌这个家伙,态度粗鲁,一派乡土气息,领带歪斜。旋即意识到,这份讨厌是因为他每次都一针见血,不偏不倚击打到对手最薄弱处。他很优秀。

陆离进入那栋楼,是谈墨一人所见,即孤证。即便一人当庭陈述,亲眼见到杀人行为,也不足以定罪。必须有物证或其他人证的存在,这叫做印证。

何况谈墨还认识死者和嫌疑人双方。陶律师也没有忘记补充了这一点。他指出,谈墨与黎艳曾经私交甚笃,言下之意,谈墨是否可能为维护黎艳,将脏水往陆离身上泼?毕竟黎艳遇害前几周,还曾经为陆离的新欢大动肝火。

顺着这个思路,陶律师开始质疑谈墨“目击”的真实性。

陶致远:你经过国权路的时候是午夜十二点。当时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谈墨:我在绿岛剧场看完话剧,回家途中路过。

陶致远:绿岛剧场在五角场,国权路附近,骑车最多十分钟,话剧结束得这么晚?

谈墨:话剧八点半开始,十点半结束。我和朋友在剧场门口聊了会。

陶致远:你家在哪里?

谈墨:国定路铁轨往北。

陶致远:和国权路反方向。你回家根本不可能路过那里。

谈墨:我小妹住在国权路那栋楼里,本来想去看看她再回家。

陶致远:为什么没有上楼?

这个问题,钟梵声也问过,就是第一次约见谈墨的时候,在兰生大酒店18层,德赛洛文化公司的会议室。“午夜十二点特地骑车到小妹的家门口,却没有上楼,为什么?”

当日钟梵声的大多数疑惑,反倒是章子翔为他解答的。诸如,谈墨探访小妹,常来常往,为何大楼居民始终认为,她是一名“清洁阿姨”,是来帮402打扫卫生的?

做饭打扫,确实是谈墨每次到402的职责。自行车龙头上挂着菜场塑料袋,车后座驮着米袋,给402送牛奶送水果,拖地擦窗,生火做饭,收拾起乱扔的脏衣服。

无论小妹当她是透明人,或者斥责她多管闲事,谈墨是不可以放下她不管的。总是去餐厅吃,不卫生也不健康。总该正经在家里吃几顿。家里各种凌乱也应经常整理,被褥定时换洗,衣服也需洗熨。谈墨的理论是这样的。

谈墨也确实曾经是一名“清洁阿姨”。她从上海华山美院辍学,连中专都没有念完。此后一直做钟点清洁工。德赛洛文化公司曾是她的雇主之一,后来偶然的机会,发现她竟有极好的美术创意,章子翔便聘用她做设计师,全职的。谈墨感念伯乐,每天上班提早一小时,依然把清洁事务做完。尽管章子翔再三劝阻她:“你不需要这样做,完全不需要。公司不缺再请一名钟点工的费用。”

“懂事得让人心疼,让人好奇她的家庭是怎样的。”章子翔如此评价。温厚体恤的老板继而说起谈墨的一些家事。

谈墨的小妹名叫谈歌。两人恰是相反数。谈墨娴静温和,谈歌骄傲明媚。谈歌仿佛天之骄子,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毕业后,应聘进入当时寥寥可数的外企,薪水是普罗大众的几倍,吃穿用度一定要最考究的。谈墨则毫无学历可言,即便被破格录用做了美术设计师,也还是穿得像一名清洁工,在公司里终日擦拭洒扫,几成习惯。

姐妹俩来自国定路铁轨往北的老社区,等同于贫民区的那条弄堂。据说谈墨念中专时,谈母弃家出走。谈父是橡胶厂一名普通工人,收入微薄,脾气暴戾,且不擅家务。这一年谈墨辍学,做饭缝补姐代母职,一边外出工作补贴家用。她辛苦所得,供谈歌念完高中,考入名校,继而圆满毕业,觅得良职。

起初章子翔对谈父的厚此薄彼深觉不解。是谈墨年长很多?抑或是亲生与否的内情?如同大多数同龄人,他是独生子女,因而凭理性推断,若有兄弟姐妹的存在,他们的待遇应该是公平的。

按谈墨的说法,她与谈歌在家中的不同地位,恐怕也是一种习惯。小学三年级,看见同学的回力球鞋,洁白的那款,羡慕极了。她从不主动问父母要求什么,知道家里并无闲钱。那一回她鼓起勇气。谈父的答复是,你若是乖孩子,愿意晚饭后洗碗一个月整,便买给你。

谈墨每天默默洗碗,无一日间断,暗地在日历上计数。校内大扫除时,擦窗被钉子剐出一道伤口,深入手心,沾水生疼。不敢说出来,唯恐被叫停洗碗,球鞋的承诺相应取消。洗碗满一个月的最后那天,谈歌大哭大闹,不买球鞋誓不甘休。只胡闹了半小时,谈父就出门买了球鞋回来,为她穿在脚上,宁人息事。

谈墨避着人偷偷哭了。哭过之后,她还是在晚餐后洗碗,大家顺理成章等着她来收拾桌子,俨然是她的职责了。谈墨不清楚是性格成就了她的处境,还是处境造就了她的性格。

谈父总是说:“做姐姐的,怎可不迁就小妹,不尽力照看她?”

谈墨疑惑过,她只比谈歌年长一岁而已。谈母离家后,她便再无暇去想这类疑问,终日忙于扶老携幼。日子久了,真的自觉长姐如母,对谈歌生出满满慈爱之心,毫无悔怨。

对于那晚“为什么没有上楼”的问题,谈墨给钟梵声的第一遍回答是:“到得太迟,已是午夜,吵醒她又要惹她不高兴的。”

谈墨不擅谎言。她微微颔首,音调明显提高了。

第二遍回答是:“顾虑她男友在,这个时候上楼不妥当。”

钟梵声面对谈墨,会议室窗外的阳光斜照,将她面颊细小的茸毛染上可爱的金色。她清丽的眉眼间有不易察觉的无助。她的隐忍让钟梵声不忍心去迫她。但是他不得不。

钟梵声沉声道:“你决定作证,必是你不愿让黎艳枉死。若你不能说出全部实情,效果适得其反,你会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话很重。语调很柔软,柔软得超出自己的控制。

谈墨垂下眼帘沉默半晌,随后抬眸问:“检察官的工作是什么?你是不是只负责证明陆离是凶手?不会再去调查怀疑别人了吧?”

钟梵声瞬间意识到,那个午夜,除了谈墨与陆离之外,新公房楼前还有第三个人。

“我是在调查陆离的杀人嫌疑。”钟梵声的回答貌似安抚谈墨,实则不偏不倚。

谈墨微红了脸:“其实有人和我一同去的国权路。这是我没有上楼的原因。”

狂喜涌上钟梵声的心头,原来竟有两个目击证人。若另一人也清楚看见陆离的脸,并愿意指认,这就不再是孤证,而是印证,一份有决定性意义的重要证据。

“我希望他也愿意出庭作证。”钟梵声强调补充了一句,“这对本案非常重要。”

谈墨的回答让钟梵声颇为意外:“我不想让他出庭作证,也不想在证词中提到他。可否请你放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他与谈歌可以白头偕老。”

与谈墨同往国权路的男子,名叫潘良缘,《申城晚报》的美术编辑,也是当年沪上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擅肖像画。他是谈歌的男友。谈墨说到这里,有些尴尬地发觉自己还戴着袖套,匆忙摘下。钟梵声觉得她脸红的样子非常有趣。

据谈墨说,先前潘良缘与她在谈歌这里遇见过。他在谈歌公寓里过夜。她去打扫,偶尔撞见几次。他一直以为她是钟点工,谈歌没有为他们相互介绍。此后,德赛洛文化公司请潘良缘来培训,他们这才算是正式认识。

绿岛剧场的演出是公司经营的,那晚的话剧也是。《牵着小狗的女人》,改编自契诃夫的短篇小说。特地请潘良缘设计了海报。

恰逢谈歌与潘良缘那一阵在闹别扭。谈歌火力全开,潘良缘持冷战态度。话剧结束后,谈墨方始发觉,潘良缘的汉显呼机响个不停,谈歌留言无数,要他回电,要他过去陪她。潘良缘抵死不从。所以基本上,是谈墨努力了一个半小时,百般规劝不成,最后亲自“押送”潘良缘到了国权路,看着他上楼,她才放心离开。

所以,谈墨觉得,在证词中把潘良缘牵涉进去是万万不能的。被谈歌知道,又要恼恨谈墨多管闲事,介入她与潘良缘的争吵,害她失了面子。她的劝和自然失效,谈歌与潘良缘关系难免再次恶化。

钟梵声不禁感叹,世间竟有这样做姐姐的,比母亲有过之无不及,真是操碎心。 

招惹这个任性的小妹,最坏的结果无非发点脾气,丁点大的事情,如何与人命官司、与维护法律正义的重要性相比?不过,五年里办过形形色色的案件,钟梵声也知道,每个人都有最珍视的东西,别人看来了无意义也好,荒诞也好,并不影响这些秘密的生命支柱执拗存在着。

钟梵声放下一句:“公民有为刑事案件作证的义务。”让谈墨好好权衡。

他也知道,即便法庭传唤公民出庭作证,伪证自然要承担后果,然而不到庭,或者不愿多说,法律也是无可奈何。其后,他约了谈墨几次,试图说服她。谈墨始终不愿表态。他这才发觉,原来看上去如此乖巧的女孩也可以是很固执的。

他同步让王阔传唤潘良缘。不凑巧,潘良缘在香港做个展。归期未至,开庭通知就匆忙出现在钟梵声的办公桌上。

陶律师正在向谈墨提问:“为什么没有上楼?”

钟梵声注视谈墨,他不知道目光是否有力量,可以传递信息,影响她的决定。

他看见谈墨平静地答道:“我是特地送一个人去看小妹的,所以我不方便上楼。那个人是小妹的男友,叫做潘良缘……”

钟梵声心头一阵欢呼,他看着律师脸上自得的表情凝固了。

谈墨接着说:“所以那晚,国权路上并不止我一个人。潘良缘也看见当时的情景。至于他是否看清那个人的脸,我不得而知。他此刻就在法庭外,你们若需要,可以自己问他。”

原来她把潘良缘也带来了。竟是一旦下了决心,就办得极致周全。这个小女孩侠骨柔肠。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