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殿6
孙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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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作家。小说集《迷路人间》现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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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殿6
文/孙未 章节目录

在每一桩令人发指的恶性案件发生之后,罪行的事实有如一只打碎的花瓶,瓷片飞溅,被不可逆的时间冲刷四散,被作案者故意销毁,被纷乱运行的世界自行清理,没有凡人可以使这只花瓶完美复原。所以,若不允许合理的心证,用常理与逻辑来重建碎片间的空白,绝大多数罪案将成为悬案,绝大多数冷血凶犯将轻易逃脱法律制裁。

钟梵声说罢他的“花瓶”理论,公诉意见开始切入正题:

“嫌疑人陆离出现在案发现场,当晚有两名证人同时目击。陆离自陈发现尸体时,房门是反锁的,而除死者之外,陆离是唯一拥有公寓钥匙的人。一氧化碳急性中毒,又必是他杀。逻辑链相当完整。

“虽然没有找到另一半作案工具,也就是连接煤气罐的16米胶管,我觉得案情已然确凿。请合议庭不要排斥心证的重要作用,做出公正的判决。还被害人与她的双亲以公道。”

陆离阻止律师,要求自我辩护。

他笑容神秘地对钟梵声说:“若逻辑这样东西可以定罪,上海一半建筑改成监狱,才够你的罪犯住。此刻你要谈逻辑,我就跟你谈逻辑。你的逻辑中还有一处重大漏洞。”

陆离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黎艳死亡前数周,陆离向她坦陈,他迷恋上一名复旦本科女生。黎艳执意挽回。无奈陆离去意已决。当晚,黎艳约陆离到家中,试图说服陆离复合。陆离不允,拂袖而去。

黎艳应该是极为悲伤,难以入睡。服用安眠药以后,依然心绪难平,终于在绝望中决定自杀。反锁房门后,她来到厨房,看到煤气罐,便从灶台底部摘下胶管另一端,直接大口吸入一氧化碳,造成急性中毒,随后回到床上,平躺着停止了呼吸。 

念及前夜黎艳如此伤心,陆离颇觉不忍,买了早饭去探望。钥匙右转两圈半,打开反锁的房门,发现黎艳躺在床上,神情安详,已然死去。

“这不是逻辑上的假设,这就是事实。我没有杀死黎艳。我没有。”陆离满脸无辜地宣布。旁听席上又一片议论纷纷。

钟梵声道:“这是狡辩。一氧化碳急性中毒,黎艳应该倒在厨房里。她怎么还能从厨房走到卧室,自己躺下?”

“你怎知道一氧化碳急性中毒,她会立即倒下死亡?”陆离反问。

钟梵声想说“理所当然”。蓦然发觉这个“理所当然”并无依据。

“你是钻研一氧化碳中毒的专家?”陆离笑意更浓。

钟梵声回应:“谁能证明,这类中毒者还有两三分钟时间活动自如?”

陆离问:“谁能证明没有?”

待庭审结束,钟梵声请王阔询问法医,关于急性中毒后精确的死亡时间,当年的医学领域果然没有这方面的研究。这是后话。

陶律师发言道:“恤刑慎杀,疑罪从无。仅不能排除这项疑问,就不应定罪。”

陆离向法庭建议:“我愿意亲身来做这个实验。从同样的煤气罐里吸入一氧化碳,从厨房走到卧室,我走给你们看,再平躺成同样的姿势给你们看。若这样死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心甘情愿。”

说罢,他高举双手向追随者们致意。旁听席再度掀起一阵欢呼。

审判长不得不再次强调法庭肃静。

钟梵声看着陆离笑容张狂,心道:“纯属耍赖,无理取闹。”没有付诸言语,他想合议庭是明白的。被告方最后的闹剧不会得到加分。

听罢钟梵声转述开庭的细节,叶落轻轻摇头。

钟梵声领会到,师父的意思是,庭上风光并不等于胜算几率高。这个案子外围证据与逻辑做得再细致,再无懈可击,无奈没有直接证据。判决结果很可能依然是当庭释放。

钟梵声不甘心地追问:“我输定了?”

叶落答:“不乐观。”

钟梵声为此在办公室面色沉郁,闷声不响两整天。叶落终于主动开解他道:“也不是输定,还有几成赢面。所以,对方应是与你一样难熬。”

“师父您真该来法庭旁听一二,当时形势,若有陪审团,必定当庭判一级谋杀,斩立决。”年轻时的钟梵声酷爱指点江山,论及法律,动辄引证历史,或拿英美法系作比,被同事戏称“忧国忧民”。叶落则笑话他是“自己失眠,偏要怪床不好”。

叶落此刻提点他道:“任何法律体系皆非完美。若英美法系合理过人,辛普森杀妻案不会如此结局,肖申克监狱里也不会有安迪。”

钟梵声立刻惊讶地问:“肖申克是什么典故?”他自恃博览群书。

叶落忍俊不禁:“独爱理性,仇恨艺术,等同于对大半个世界失明。”

钟梵声博览群书,唯独不读诗歌与小说。他也不喜欣赏音乐、绘画、电影戏剧种种。

“我听古琴。”钟梵声严肃声明。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乐器,翻来覆去十几支古曲。

叶落轻拍钟梵声肩头:“你慢慢听,我去跑步。”

清晨早到办公室半小时,是叶落的习惯。叶落每个清早跑步,沿着苏州河。

“叶落”二字出尘,仙风道骨,用于检察官职业,还别有一番煞气。拥有这个名字的叶落却是个胖子,相貌无棱无角,还慈眉善目。办理重案这么多年,奇迹般不带一丝戾气。风雨无阻跑步,奇迹般不见脂肪变肌肉。

师父早到,徒弟怎可恋床。早到也成了钟梵声的习惯。他不跑步,读书看卷宗,取笨鸟先飞之意。今晨的半个小时格外漫长。钟梵声戴上耳机,打开CD机,听着古琴曲《阳关三叠》,翻开卷宗。越听越不是滋味,仿佛看见自己送别陆离踏上康庄之路。

若电话王阔,时间尚早,分局也还需半小时上班。

庭审结束后的两天里,强行霸占着王阔一同复核杀人现场,更大范围询问周边人员,祈盼天网不漏,在宣判前发现哪怕一件新证据,有决定意义的证据。

已是第三天。王阔此前曾告诉钟梵声,有入室抢劫案,上午提审。结束后自会电话钟梵声。钟梵声回想王阔言下之意,是否暗示钟梵声放过他一天半天?抑或,王阔已信心殆尽,不愿在此案上虚掷时光?

桌上电话铃响起,倒让钟梵声一惊。是王阔。他声音高亢:“书生,新证据。典雅五金店的店长提供证词,两个月前,陆离在店中定制了一根胶管,长度17米。与我的推理几乎完全符合。”

“这就是一名刑警的直觉。”王阔没忘记补上他的金句,足见心情大好。


提早两个月选定杀人方法,丈量尺寸,定制凶器。

这份冷静、缜密、运筹帷幄,令钟梵声心惊,又激动。激动的是,王阔居然找到如此关键的证据。

店长姓岳,胡须拉碴的中年本地人,敦实矮小。他不假思索,就从十张面貌近似的照片中指认出了陆离。单扇门面的小型便民五金店,进出大多是装修师傅,或节俭的家庭主夫。陆离这种聚光灯底下的类型,翩翩佳公子,几年遇不见一双。

据岳店长说,陆离当天穿着灯芯绒长裤,居然是暗红花纹图案的,搭配皮夹克,“一看就是艺术家”。预订17米的胶管,这个要求也着实古怪,“想不出派什么用场”。一周后,陆离依约来店取胶管,他笑吟吟高举起右手,岳店长尴尬半晌,才琢磨出来这是要跟他击掌。

“要是满意,说声谢谢就行。您要握手也罢。这击掌算什么套路呀?”岳店长就此对陆离印象深刻,声称哪怕隔两年去找他作证,他也不至于淡忘。

钟梵声听罢心中暗笑,爱招摇吧,都是招摇惹的祸。

观王阔表情也甚为欢乐。订购犯罪工具,还不愿意暂时低调收敛。岳店长的证词,加上陆离亲笔签名的订货单,眼看这位明星人物的庭上风光,要变成刑场血光。 

这家典雅五金店位于金陵路上。金陵路乃当时“琴行一条街”,陆离与乐队成员采办琴弦乐谱种种,少不得到来此地。其实在得出16米左右长胶管的假设后,王阔就对五金店展开过排查。只是地点局限于陆离公司的上班地点,北京路一带;以及陆离的住所,松花江路附近。唯独忽略了金陵路。

钟梵声意气风发,急着向法庭补充提交证据,申请再次开庭。

旋即得到回音,被告方要求延迟庭审,给予他们质证的时间。钟梵声心道,果然怕了吧?又不免感到心焦。胜利像一枚悬在半空的果实,钟梵声恨不得下一分钟瓜熟蒂落,不要生变。

当此际,谈墨主动打来电话:“钟检察官,我跟你道歉。当日我所说,并非全然实情。”

钟梵声脑袋轰然作响。难不成刚得到一份新证据,以往的重要证据却又生变?钟梵声觉得仿佛置身“打地鼠”游戏。当年在游戏机房,玩家手持一个橡皮大锤在圆盘边把守,哪里有绒布地鼠的脑袋钻出来,就火速捶打。总是刚摆平此处,彼处冒出更多,永无休止。

谈墨建议:“上次劳烦你特意骑车远行,这回我过来吧。”

办案区是老会审公廨监狱,墙壁黑色,层高压抑。若不是近日心情烦躁,钟梵声不会默许谈墨到来这里。

依然静如春风的态度,谈墨坐在钟梵声对面,跟前两杯绿茶,开始她的叙述。

潘良缘第一次遇见谈墨,两年前,国权路刚落成的商品房402。公寓是谈歌租的,她早就不愿与家人挤在旧屋。谈歌不通家务。于是谈墨每周抽空三四次到402,照看谈歌的起居。

约莫傍晚六点,谈歌应门。谈墨一身工作服,提着鱼和蔬菜。由厨房将煤球炉提到走廊,开始生火做饭。潘良缘与谈歌在卧室看电视,许是无聊,逛出门看着谈墨生煤球炉。

谈墨问:“煤球炉有什么可看的?小心呛着你。”

潘良缘说:“我从小就爱看这个。”潘良缘在儿童福利院长大,自小羡慕每家门前青烟袅然,炉灰底下压着暗火暖意。

此后两人又遇见两次,都是清晨。谈墨过来洗衣拖地。潘良缘整理衣冠,颇为尴尬。谈歌率先甩门离去,关照潘良缘:“记得锁门”,仿佛谈墨不存在。

隔开半年,再次遇到,是在德赛洛文化公司。章子翔请来潘良缘,为公司创意部讲课培训。潘良缘由谈墨名字生疑,方才知晓她与谈歌是亲姐妹。潘良缘更认为谈墨画作纯粹、有爆发力,仅用于广告设计颇为浪费,应抽空做个人创作。

当时德赛洛尚未有黎艳入驻,生意艰难,办公室租了黄兴路的破败民居。潘良缘示范绘画,到卫生间清洗调色板。洗毕,水关不掉,龙头左拧三圈,右拧三圈,水流纹丝不变,矢志流到天长地久。潘良缘从卫生间探出头,谈墨恰在门外扫地。她握住水龙头,轻巧一拧,水立止。

示范给潘良缘看。不要光顾转龙头,要先往下轻压,感觉龙头紧贴凹槽,再拧龙头,就拧到正确的位置。潘良缘亲试一遍,果然感受到机械关节合拢的微妙。

“老旧设备都有个性。其实它们特别容易相处,只要性格相投,它们就会无条件支持你。”谈墨向潘良缘正式“引见”这只旧水龙头,还补了一句。“这比跟人相处简单多了。”

潘良缘深以为意:“但愿有人如同铸铁龙头,率真坚固,永立此地。”

谈墨参观潘良缘的肖像画,询问为何将五官画得如此细致。

潘良缘答:“五官最能识人。”

谈墨说:“我以为,画是凝固一刻的神情。神情不同,容貌也完全不同。”被章子翔责备她布鼓雷门。潘良缘却为此单独约她看画展。他说,他猜到谈墨会钟爱卡拉瓦乔。

听至“卡拉瓦乔”,钟梵声全线进入盲区,只能由上下文猜测,这或许是画作名称或画家大名。撇开细节,钟梵声开始意识到,谈墨所述,可定义为“恋爱”。此刻,黑墙监房空间逼仄,甚至没有窗户,两盏纸杯里绿茶绽放。这名细瘦的女孩并不自知地讲述着她的爱情,显得违和而奇异。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