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鸽子
青斜
青斜
编剧、写小说的人。
青斜,编剧、写小说的人。作品:《水落鱼梁浅》。
上帝的鸽子
文/青斜

当商务车堵在外滩的时候,宋如南莫名地想到了下午看见的那群鸽子。那时她正对着镜子化妆,四五点钟的天光澄澈又哀怨,极淡极淡的蓝色,像没抹均匀的绵密的芋泥。她提着一只咖啡色的眼线笔,艰难地画内眼线。她的眼睛狭长而单薄,微微上挑,在寡淡的脸上,如一尾若即若离的纸鸢。她一直化不好眼妆,但每次出门前都还努力地试一试,与其说熟能生巧,更像一种认命。从初中她就学会了如何对着一本英语书一连在书桌前坐几小时,背不进一个单词,只是坐着发呆,看起来很好学。她父亲管她很严,爱她也很深,单亲家庭的父爱是孔武有力的,像一块牢牢缠住的裹尸布。她无力反抗,但是学会了怎样蒙混过关。在宋如南的身上,每件事都以这样的生存哲学发生、重复、展衍、跌宕,她只觉得她在画眼线,其实已经画过了一生。

手机响了,进来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手一抖,一条咖啡色的眼线越过稀松的睫毛,飞到了眼皮上。她显然没料到方昊还会联系她。她伸手去取棉签棒,它们装在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的圆盒子里,搁在窗台边,台面落了灰,只有被盒子覆盖的那一小圈是干净的,呈现出更明亮的光泽度。

就在那一刻,她抬头看到了那群鸽子。

她家住在一个小高层里,十楼,刚好可以看到小区外一栋栋低矮的砖红色屋顶,鸽群在那些矮房上空盘旋,大约二三十只,队形时而拉长,时而变扁,像一片琐碎的浪花。天色越来越暗,鸽群每飞一圈都像在做最后的飞翔,斜着翅膀融入芋白色的天际,又哗啦啦地冒出来,此消彼长,像一种端庄的挑逗。

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初中开始,每天至少在这个窗前坐足三个小时,可她从未发现这群鸽子,也许是没有留神,也许是她从未像此时一般意识到自由或是束缚——在她再一次收到方昊短信的这一刻。

而现在,当她想到这群鸽子的时候,宋如南正被困在商务车里动弹不得,天色落入一片大黑,车辆密密麻麻龟缩不前,行人挤在外滩的观景平台,肆无忌惮地横穿马路。她看到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穿着婚纱站在路灯下发呆,光晕落在白色纱裙上,像一只笨拙的黄色月亮,看起来有种莫名的悲伤,也许是冷漠。

“如南,你跟方昊还联系吗?”何铭从商务车的第二排回过头,问她。

何铭是她的发小,两人同在一所小学,又进入一个初中,后来宋如南升了本校高中,而何铭去了外校,三年后,他们意外地在同一个大学城相遇。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但何铭身边坐着的是甄莉莉,她身材丰满,涂了正红色的口红,也扭头看着宋如南。

当初,何铭把甄莉莉介绍给宋如南的时候,称是工作上的朋友,后来宋如南知道,他们是在约炮软件上相识的。他们是炮友,但现在领证了。就在三个小时之前,毫无征兆的、石破天惊的,他们把一张用马赛克遮住了身份证号的登记照片丢在了群里,定位是长宁区婚姻登记处。于是,宋如南匆匆画了眼线,赶出来吃了一顿重庆火锅,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甄莉莉没喝尽兴,要去第二场,群里的另外一个人——现在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找了一家会所,带着三人打车过去。

所以他们才被堵在外滩进退两难,而宋如南对接下来的行程没有丝毫期待,她只想回家睡觉。

她又想到了那条方昊的短信,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复,他也没再追问。

“不联系了。”宋如南干巴巴地说。

方昊是她的相亲对象,他们曾经差一点就要谈恋爱了,她甚至觉得他们会结婚。她当然喜欢方昊,他是特警,身材好,五官端正,公务员,又与她同龄;经家人介绍认识,知根知底,靠谱稳重,但接触了六七次之后,她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如果不算下午那条没回复的短信,上一次他们联系,是在三周前。当时她正在跑步机上以6.0的速度快走,她一直想要跑步,但教练不让,说她的膝盖会受不了。她是听话的人,只好花更多的时间快走,对着落地窗索然无味地消耗卡路里。总之就在那时,她收到了方昊的信息,来问她有关去清迈旅行的琐事,她回答了,又说正在健身,于是他们顺势聊起私教与减肥。她打字有点吃力,怕从跑步机上摔下来,捏着手机,手心里汗津津的,像捏着一尾泥鳅,但她还是聊了下去,出于礼貌或是这个男人对她残存的吸引力。他忽然说,你把私教睡了吧,你买的课太贵了,不睡很亏的。他聊天的尺度一下子放大了,好像回到了他们暧昧的时期,坐在昏黄的南瓜酒吧里,还是她先开始的,是她先问起了他和他前女友的床事,但那时他们喝了酒,她喝了一杯鸡尾酒,而他喝了一打shot,足足十二杯;更何况她后来曾发誓赌咒再不和这个男人有瓜葛。她的汗流了下来,她看了一下跑步机上的仪表,已经走了三十分钟。她觉得手机那头的男人也像一只泥鳅,她从来抓不住。

她没想好怎么回复,他却又说起旅行的事情来,这个话题就这么从两人的身边绕了过去,像一尾不动声色的黑鲤鱼,连鳍都没摇一摇就没入幽暗的水中。她几度想把它抓回来,又屡次被热带气候、民宿和饮食淹没。他开始发语音,问她哪家餐厅的冬阴功汤最正宗,她依然回复文字——她喘着粗气,担心声音不好听。她的担忧是多余的,喘气声会让她的声线更生动诱人,但她太矜持了,或许是古板,大概这样方昊才最终放弃她的。他们的聊天进入尾声。她看了看仪器,四十三分钟,两百卡路里,达标了,她正准备关机器,方昊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不说这个了,有空你快去睡了私教吧,不然很亏的。

她想象不出他的样子,他在调情?试探?他以为她和那些跟他约过炮的女人一样或是不一样?她出了很多汗,衣服湿透了,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一定很丑。她想鄙夷地否决,像一贯的做法,见缝插针地树立自己的人设:她不约炮,她是可以娶回家的好女人。但是她没有,她说,好的。没有表情,不用标点,干净利落。手机安静了好几分钟,然后进来了一条消息,方昊说,我换个衣服出去约妹子了。

她迅速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表情回复他,随即按掉手机,把仪表的速度调到了8.0,面无表情地跑起步来。

 “别想他了,”甄莉莉猝不及防地开口了:“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同事,肯定比那傻逼警察要好。”

一张手机里的照片伸到了宋如南的面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宋如南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悲伤的新娘不见了。


宋如南见到沈逸明的时候,有一点吃惊,他比她预想得要老,一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将礼貌性质的笑意拉得更加长,显得意犹未尽。他跟她握手,然后替她拉开木头座椅。他们约在一家离她家较近的咖啡馆,他挑的,装修风格西式而复古,木制桌椅,吊灯错落,墙面刷成有了颗粒感的棕色和脏粉色,店里没有墙体,唯一的承重柱被装饰成一棵古树,显得敞亮又真诚,像一种心意的表达。

沈逸明说,甄莉莉告诉我,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甄莉莉未免太夸张了。宋如南没有说出口,她笑着点头。

他问,喝什么?我点了热的蜂蜜柚子茶和冰香草拿铁,你先挑。

桌面上已经有两杯饮料,并排放着。她要了冰拿铁,沈逸明自然地拿了剩下的那一杯,他笑道,看来好朋友没有来。

宋如南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他点热饮是考虑女生的生理期。很奇怪,如果是其他男人第一次见面这么说话,她一定会反感,觉得别有用心,但沈逸明不会。他身上有种温和的气场。

沈逸明笑着说,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多大?

沈逸明报了年龄,他先说岁数,然后说年份和月份,末了,还报出生肖。最后说,我比你大七岁。

你总是这么面面俱到吗?

我喜欢多做点,这样女生会轻松一些。

你很懂女生?

算是吧,上一段恋爱谈了八年。

为什么分手呢?

她劈腿了。

沈逸明看着她,没有一点遮掩,眼神非常温柔,像只食草动物。他说:“我和她是研究生同学,快毕业的时候确定了关系。在大学我也谈过两段很短的恋爱,但和她在一起的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宋如南问,“她更温柔体贴还是活泼可爱?”

沈逸明想了想,坦率地说:“跟她在一起就是爱情的感觉。”

宋如南吃了一惊,她很少听到一个男人以这样直白、真挚而悲情的态度谈起爱情,何况他已不再年轻了。她一直认为这是一种更女性化的话题,男人的心思多在事业、体育甚至游戏上。婚姻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义务,但爱情绝不是,那只是多巴胺的骗局。

“但是现在都结束了。”沈逸明竖起手掌,朝桌面做出一个砍断的动作,极为有力,干净利落,却不觉得粗俗,反倒将先前的儒雅衬得更纯粹和立体。哪怕手臂已经收回了,挥手的气势也未弥散,在每一个相似的动作里延宕,彰显出某种忠贞。他强调:“在她劈腿的那一刻,都结束了。”

“难过吗?”

“当然,简直太痛了。”沈逸明说:“但我硬逼自己走了出来。”

“你哭了吗?”

沈逸明低下头去,宋如南觉得自己失礼了,正想补救,但他已经说了起来,用一种清淡沙哑的嗓音,说他是如何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痛哭了三天,如何相信她、相信他们的感情,如何坐在电影院里,对着喜剧电影却泪流满面。最终把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删除。

“连根拔起。”他说。

他们从咖啡馆出来,在商圈对面的小公园散了一会儿步。黄昏,晚风舒畅,一群肥硕的鸽子在地上“咕咕”叫着,大喇喇地迈着橘红色的小爪子,四处转悠,一下一下的低头,享用游人喂食的谷物和面包。倏忽之间,一只灰色的鸽子猛地振翅飞起,随之整片鸽群都腾空飞去,像是一大片袭来的美梦。

“我家附近也有一群鸽子。”宋如南下意识开口了,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讲一件莫名其妙的蠢事,那群鸽子毫无意义,她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又是谁在饲养;只是看见它们一圈圈徘徊在矮楼的上方。

沈逸明却认真地听着,回答道:那无聊的时候看着,一定很放松。

宋如南很感激他带给自己的体面。

“说说你吧。”沈逸明又说:“你上一段恋情怎么样?”

宋如南想了想,竟然答不上来。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只是在沈逸明面前,那些恋情太短太淡,如同苟且偷生。她想含糊过去,但沈逸明的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余晖是被他的眸子吸收了,一点一滴地明亮起来,像慢慢拧开的一只手电。宋如南避也避不开,于是说起了方昊。

她说了他们平平无奇的初次见面,然后说了最后一次。那是一个月零一周前的七夕节,在一家西餐厅,她本来很高兴方昊约她,虽然很匆促。吃饭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他是被另一个女生放了鸽子,预定的餐厅不能取消,才临时找她。原来不是约会,是救火。

暧昧是不需要忠贞的。她安慰自己,但随后就改掉了他的微信昵称,她原本备注他叫方大傻。

“他觉得我胖。”宋如南说:“他同时和好几个人相亲。这也没什么错,但我运气不好,我不仅知道了他有其他相亲对象,还知道我不是里面最出挑的。”

“他真蠢。”沈逸明看了她一眼,说:“你一点都不胖。你有一张初恋的脸。”

这时,一个穿着花罩衫的中年女人过来催他们离开,她们马上要在这里跳舞了,整个广场都是跃跃欲试的中老年人,畅快地笑着,舞曲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像一口甜丝丝的清泉。

沈逸明说,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他刚才说我们。有一瞬间,宋如南被这个词迷住了,随后,她意识到,她的心里已经塞进了整个的迷人的黄昏,这个“我们”是一个私密的拥抱,把她和他囊括在同一个时空中,像是徐徐拉起的天鹅绒窗帘,落日是她的,旖旎与赤忱是她的,眼神清澈也是她的。宋如南极其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才没随着乐曲扭动起来。

他们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餐,然后坐电梯到地下二楼的车库取车,坐上副驾驶的时候,宋如南感到轻松自在;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每一次她上方昊的车,总担心迈腿的那一瞬间,裙摆拉得太高会暴露她大腿上的赘肉。实际上,在方昊第一次宣布了对宋如南体型不满意的时候,她的死缓就开始了,它吞噬了所有的时刻,覆水难收,比其他相亲对象的存在更确凿得让她感到可怕。哪怕不再和方昊联系了,鬼使神差地,她竟然去报了费用高昂的私教课。这似乎在佐证她的难以释怀,可她心里又出奇的沉静,这种沉静的心意在认识了沈逸明之后简直水落石出,她毫不犹豫地忘掉方昊,只用了一秒钟。

沈逸明把车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熄了火。

他说,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

但宋如南没有打开车门,她感到黑暗中有某种神秘的东西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她靠近,她以为他要吻她,他却做得更意味深长,郑重地说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在黑暗中点点头,于是,他伸出手。

在漆黑的车内,他的手指微微震颤,修长而沧桑地靠近她。他是比她年长七岁的男人,在她尚未出生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开始触碰这个世界,穿透干燥的空气,拿过筷子和笔,触碰过其他女人的身体;如今,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嘴唇,她尝到了一种微咸而陌生的男性气息。他的身影影影绰绰,低语声如氤氲的水雾,充满了宋如南的双耳,接着渗透了她的整个存在。

你的嘴唇和我前任的很像。他说,遇见你真好,宋如南。


在那之后的夜晚或白日,她几乎没有一刻不想他。

她被他迷住了,或者说,她被爱情迷住了,被沈逸明所经历并且代表的那种痴迷的长情迷住了。他会是一个好情人,一个好丈夫,虽然他什么都没有承诺,但他的过去就是最好的承诺。她从未离爱情如此之近;更何况他还是悲悯的,激发了她的母性。她热烈而隐秘地爱着他。

她看到每一件事情都会想到他,有一天,她在小区的石椅上见到一对恋人在接吻,吻得很柔软,彼此吮吸,湿润中有粘稠,很香甜,是一种只有热恋中的年轻人才会有的接吻。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很快,沈逸明约了她第二次,他们看了一部爱情电影,在电影院楼下吃日料。他们脱了鞋,踩着光洁明亮的木质地板,走进日式的小包间,面对面盘腿坐下,轻声细语地商量点菜,三文鱼还是金枪鱼?烤鳗鱼要来一份吗,热量会不会太高?喜欢寿喜锅还是日式拉面,餐后要不要加一份抹茶冰淇淋?他们相处得很愉悦,像磨合过多年的情侣,用餐、说笑、打趣,再配上一点刚刚好的清酒和耳鬓厮磨的情话。在小区门口,两人挥手作别的时候,宋如南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沈逸明的脸颊,像拂过水波的飞鸟。她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转身逃进夜色,一言不发,把一切交给命运。那天晚上,她的梦是一颗青苹果,又甜又脆。

然后,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宋如南想看一部口碑很好的国产喜剧电影,在微信里向沈逸明提了,他很快回复:今晚同事聚餐,但晚饭后可以去看。

宋如南精心打扮,用二十分钟吹了头发,又用三十分钟化好妆,抿上刚刚入手的直男斩口红。她穿了墨绿色的丝绒背心和黑色包臀裙,底下配了六厘米的草绿色细高跟鞋,那是她最好的一双鞋子,小羊皮底,草绿色的缎面,波光粼粼得像收纳了整条银河,上面缀了一颗珍珠配饰。这双鞋是半年前在连卡佛买的,她试穿了就舍不得脱下,在店里一圈一圈走动,陪她去的甄莉莉先是赞美,逐渐不耐烦,埋下头玩手机。宋如南在镜子前照了许久,心里在算价格,最终咬咬牙刷了信用卡。她一共穿过六回,面试、公司年会、同事婚礼,以及两次相亲,其中一次遇见的是方昊,于是她又穿了一回。

她迟到了,沈逸明已经买好爆米花,两人匆匆入场,摸黑找座位,碰到了很多陌生人的膝盖,电影开始了五分钟,他们匆忙调整,设法进入故事。

沈逸明全程没说一句话,宋如南也没有,电影高潮的时候,宋如南哭了,沈逸明给她递了一张纸巾。此外,再没互动。

散场之后,沈逸明径直往电梯里走,他说,我送你回去。

宋如南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们会去酒吧或咖啡馆坐一会儿,她画了精心的妆,却只在黑暗里沉默了两个小时。

也许是他聚餐累了。她安慰自己。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有人进进出出,电梯门本来已经合上了,却又被按开,一个母亲推着硕大的婴儿车走进来,人们都避让,紧贴在电梯厢的两侧,宋如南和沈逸明被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高声啼哭的婴儿,鼻涕泡像一张一合的贝壳。宋如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不多了,在这空前绝后的几秒钟,她必须做出抉择,不休不眠,至死方休。

我们出去逛逛吧。宋如南开口了。她迅速用一只手按住了开门键,像咬住筷子的乌龟;在电梯门短暂停住的几秒钟里,她被婴儿车和母亲所遮挡,几乎看不见沈逸明的脸,她的心跳也静止了。所有人都盯着她,还有电梯里密密麻麻的按键和炽亮的照明灯,她口干舌燥,在人们不耐烦的神情中勇敢地重复了一遍:出去逛逛吧,旁边就是中山公园。

沈逸明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说,嗯。

公园里人很多,一圈老人孩子围站在树下,惊奇地打量一只松鼠,尝试给它投食。松鼠仓皇逃窜,窜到哪里都是人的脚。孩子们追逐打闹。一些老人在放风筝,风筝掉进黑漆漆的夜里,他们握着线,站立像一棵树,茫然地对着夜空,偶尔轻轻放线或抖动线轴,似乎也在试探这些风筝是否存在。

沈逸明陪着宋如南在草坪上散步,清闲地聊天,他走得很快,脚步潦草而敷衍,宋如南与她昂贵的高跟鞋都跟不上。上午刚下过一场雨,草坪吸饱了水,在暮色中像一块不断膨胀的松软的发糕,每走一步,都在吞食宋如南的那双细跟高跟鞋。

吃掉,统统吃掉。先是金色的细跟、小羊皮底子,然后是草绿色的缎面、圆润的珍珠,最后是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还有她的心跳。

有一瞬间,她茫然地站在漆黑的草地里,惊慌失措,泥土像湿滑的幽绿鳄鱼的长鄂,饥肠辘辘地等着她。黑暗里,孩童在身边嬉戏奔跑,看不见的风筝停滞在如墨的夜里。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仿佛有一群鸽子从她头顶飞过,落下破碎的羽毛。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那是一只生理意义上的手,生硬的,机械的,功能性的,是一只拾起塑料瓶的手,一只挠痒的手,一只拧开一扇门的手,但绝不是情人的手。那只手把她牵出了草坪,很快松开,像一尾鱼,轻巧地游回去,因为毫无负担而异常明快。

沈逸明说了什么,宋如南自如地回答,但她已经明白了,她完全地、透彻地、清晰地明白这段感情结束了。突如其来,但确凿无疑。她感到一种错愕、失落,还有庞大的羞愧,她恨不得擦掉黑夜中那个胆大包天的吻。羞耻心让她喘不上起来。

你不该穿高跟鞋。沈逸明说,不好走路。

是啊。宋如南说。

但那是她最好的一双鞋。


宋如南又看到那群鸽子,是一周之后的周日下午五点,她刚睡午觉起来。那段时间她常失眠,也常补觉,有点日夜颠倒。她不再和沈逸明联系了,当然,沈逸明也没有主动找她;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某个细节,譬如他们脱鞋走在日料店里,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袜子是灰色的,而她的是蓝色的,上面还绣着小草莓。她其实记得每一个瞬间。

微信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是群里的消息,何铭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哈”的回复,在这之中,甄莉莉说话了,问宋如南和沈逸明聊得如何。

不合适。宋如南飞快地回答。

当看到沈逸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就像他第一次送她回家的夜晚一样,涌满激动、醉人的爱意,仿佛那情感并未消失,只是被完好地封存了。

“为什么呢?”甄莉莉追问。

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她说过的哪句话,哪个举动让他觉得她并非良人,抑或是他认识了其他的人,或是单纯地对她失去了兴趣。这不是一部电视剧,没有人解读来龙去脉,交代前因后果;除了永久地失去了他,她对其他一无所知。

这个话题很快被群里的消息冲走了,就像水流在岩石的阻隔下分成了两股,又遇见下一块,分成了三股、五股、更多股。

“我觉得你们很般配。”甄莉莉又说了一次。

这件事里其实有更多的事,宋如南想把那些关于两杯饮料、手指、嘴唇和公园里风筝的事情都理清楚,她想给甄莉莉一个答案。但这件事情太复杂,又太简单了,里面有着某种难以付诸言辞也永远无法付诸言辞的东西。她抬起头,只是看着矮屋上方的那些鸽子,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做无用的飞翔。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一面小小的红旗,从屋顶的窗口伸出来,大幅度地左右摇晃,那些鸽子围绕着红旗打转,有几回它们已经停在了屋顶的平台上,却又眷眷地起飞,甚至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宋如南意识到,这群鸽子是那户挥红旗的人家养的,他们给鸽子一个下午的自由,又在某一个时刻干净利落地出手,用一面旗子召唤它们回笼。宋如南有点着急,不知道是担心鸽子们拒绝回家还是害怕它们失去自由。她一动不动地盯着;

摇红旗的人也很有耐心,等待鸽子靠近的时候才开始挥舞,一下,两下,三下,鸽子离得近了,很快又飞走,在空中绕了一大圈,完全偏离了红旗的方位。天色渐渐暗下去,云是深灰色的,被风推着游走,一半的天阴沉了,另一半却还是蓝色的,鸽子们就在这两种质感和色调中穿梭,像一群在海里浪荡的小鱼。

    半个小时之后,鸽子们终于停下来,只剩一两只还在飞翔,是两朵小小的浪花。宋如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数了数,挥红旗的地方是离她家的第七栋楼、第四户人家,她立即换了衣服,冲下楼去。

“又出去,回来吃饭吗?”她爸的声音闷在厨房里,闷在藕片排骨汤和炒青菜的气味里。

宋如南穿上鞋,说:“我不饿,你先吃吧。”

宋如南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向着矮房骑去。那是些最老旧的红砖房子,1946年建成,只有四层,夹在繁华的商圈和新住宅楼之间;住的多是老人,比老人更多的是木板夹层和砖头缝里的蟑螂。老人们每天买菜、做饭,并且以混凝土一般的执拗与死心塌地,等待死亡、偶尔上门的子女和迟迟未至的拆迁,随便哪一件事先撞上来,他们都不会惊讶;衰老不动声色,但依然熬不过这些砖头房子,他们只得日复一日勤勉地活着。

宋如南数着栋数,很快找到了,她停了车,爬上楼去。楼梯是木制的,深褐色,踩上去有很大的吱呀声,像老年人弓着背在咳嗽,卡着一口用力也吐不出的陈年老痰;楼梯很陡,螺旋形向上,每层的高度和距离都不等,拐角处堆着杂物,非常难走。

宋如南手脚并用,一层层缓慢地往上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养鸽人,也没想好见了该说什么,她只是对这件事充满好奇,她猜测那应该是一个非常老的老人,男性,因为挥红旗的手臂很有力,讲一口地道的老上海话,慈祥或是凶蛮,脸上布满皱纹,穿一件发黄的圆领老头衫;兴许她会被臭骂一顿,兴许他愿意跟她讲讲他是如何在城市里养一群鸽子的,兴许她也可以跟他分享她糟糕的情感经历。总之,这是一个完全未知又新奇的时刻,是她以前的生命体验中从未出现过的,她似乎故意打破了自己的处世哲学。

在三楼的转弯处,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她敲了门,但在这之前,她拿出手机,做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连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没有犹豫,也不觉得羞耻,她迅速做完,然后才开始敲门。

她没用什么力气,铁门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整栋木房子都在震颤,她等了几秒钟,又迫不及待地敲第二次,这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个老年人的声音:“撒宁啊?”

宋如南匆忙解释她是来找养鸽人的。老人的脸慢慢从铁门后面浮现出来,像是从井水中浮出的一株白色的植物,因为在时间里浸泡了太久,皱得几乎分不出性别。老人没有开门,嫌恶地赶她走:“阿拉没养鸽子,各么子一直厕污,有啥么子好养额。”

“那你知道是谁家养的吗?”

“不晓得不晓得。”

宋如南本想再去隔壁楼找,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猛地改了主意,重新抬起头,问:“你家里是不是烧了芋头炖肉?”

老人狐疑地望着她。

她已经闻到了;芋头用的是大个的荔浦芋头,又香又糯,有淡紫色的纹路,煮熟了,整栋楼里都是粉糯的香味,炖的当然是红烧肉,带皮,分层,切得一般大小,焯过水,在葱姜蒜里滚一圈,微微焦黄,浇入调味汤汁,上色、慢炖,炖到天空变成琥珀般黄昏的光泽,放进芋头,大火收汁,把对生命所有的眷恋都收了进去。

“给我一碗吧。”宋如南说:“我饿,太饿了。”

老人没说话,转身走了,半响,他又出现了,用钥匙在锁孔里谨慎地转动,颤巍巍地开了一条小缝,递出一只蓝边红底的瓷碗,上面搁着一双木头筷子。宋如南当即接过来,碗边很烫,她不得不一直挪换手指,但夹起肉就往嘴里塞。饥饿猛地攥住了她的胃,像一个不断发出尖叫声的机器,她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必须立刻用什么东西去填满它,用食物、用爱,或是任何她此时此刻就能抓住的东西。她受够了沙拉、卡路里和健身房,也受够了取悦、被放弃以及世俗意义上的体面,她狼吞虎咽,把一切都吞了下去,软糯缠绵的芋头,弹滑鲜嫩的猪头,还有埋在碗底的一颗颗的虎皮鹌鹑蛋,又脆又软;简直是一种淫荡的口腔交欢。

老人直勾勾盯着她,似乎被吓到。


从矮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宋如南的手机里进了一条消息,是方昊——就在刚刚,在她敲铁门的前一刻,她回复了方昊的那条半个月前就僵死在对话框里的消息——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昊同意了,他说,南瓜酒吧见,今晚八点,老位置。

风从落日的方向吹来,宋如南置身在初秋无人的街道上,她被一种渐渐幽暗下来的天光拥抱着,紧接着她意识到拥抱着她的其实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是一种感情上的绝对无意义;她似乎可以随时走出人群,和沈逸明在一起,和方昊在一起,和任何人在一起,并无什么不同,在每一个有可能心动或是热恋的时刻,她都会心动或是热恋,她的身上就有爱情。她接受了一切,所以一切都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旋即转身,轻松地、愉悦地奔向南瓜酒吧。她没有化妆,没有回家换衣服或是穿上那双草绿色的细跟高跟鞋,她只是在这个即刻撞上来的时空里,无拘无束地前行;畅快地笑,心意在水中沉沦。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