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去年最幸福的一件事是什么?
毛利
毛利
专栏作家。
毛利,专栏作家。《我在三十岁的第一年》即将上市。
喂,你去年最幸福的一件事是什么?
文/毛利

新年第一个工作日,Z吃完午饭后,跟同事在楼下星巴克排队买咖啡,她已经想好闲聊的话题,说说邓文迪吧,不管多少岁的女人,总能团结起来嘻嘻哈哈说,五十岁也要那么活。来点美好的盼头,好捱过眼下的沉闷。

 

可活泼开朗的女同事,一坐下来,就没心没肺地问她:喂,你去年最幸福的一件事是什么?

 

还没等Z说出答案,同事一边喝着超大杯太妃榛果拿铁,一边眉开眼笑说起来: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事吗?不是换了个不用加班的活,也不是年会抽奖中了一台智能平衡车,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哦,是夏天的时候,一个人痛痛快快,去爬了一次黄山,出了一身透汗,站在山顶上,开心得像一只充满氨气的气球,快要飘起来了。

 

Z忍不住咧嘴笑了,同事小孩刚上幼儿园,终于熬出头又可以享受片刻一个人的孤独。她呢,到年底,依然是单身,但去年最幸福的事,一被唤起,已经像小口喝下去的苦咖啡一样,热乎乎充盈了她整个身体。

 

那一定是她住J酒店那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完成一个难搞的项目,整个人如同被剥了一层皮,只想摊手摊脚,躺在家里冰凉的木地板上,吹着空调的冷风,想象自己是南极海岸上一块孤独又快活,漂浮着的冰。

 

Y发消息来,问她在干嘛,Z开开心心说:在家休年假,空调吹到饱,睡觉睡到饱。

 

Y没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木地板上,大大伸了个懒腰,琢磨着五天年假,一共可以在家躺120个小时,就这么纯粹地躺着,不出门,不接电话,冰箱里还有几包速冻水饺,两排酸奶,饿不死呢。

 

手机在木地板上又震动起来,还是Y,“给你买了三小时后虹桥机场起飞的机票,来北京陪我几天吧”。随后,航空公司短信一条条在屏上出现。

 

她哭笑不得,一边喊着神经病啊,一边从地板上爬起来,出差的旅行登机箱摊在另一个房间,合起来,说走就能走,一周容量的洗护用品,一双舒服的黑色人字拖,一身不管春夏秋冬都能穿的睡衣,Z通常会在箱子里放一本书,倒不是多么爱看书,是认床睡不着时,看上几页书,马上眼皮沉重,效果立竿见影。

 

像她这样的出差达人,从收到通知到提行李出门,一般不会超过三十分钟。坐的车靠近虹桥机场时,Z才恍然大悟:怎么连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这一年第一次,没有任何工作任务,出现在二号航站楼,要不是手里提着一只银晃晃的箱子,Z的心情和去旅行的女大学生一模一样。

 

她在飞机上看自己带的那本书,几个月前在香港诚品逛了一圈,买的《早餐之书》。记得买好那本书后,她跟Y,在隔壁一间餐馆见的面,一个多年不见,谈不上熟也不算陌生的异性朋友,看到朋友圈里Z发了张希慎广场的图,回复也在铜锣湾,要不要一起见个面。

 

好啊。她爽快答应。两人坐下后,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时光如梭啊,以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服务生上来殷勤地推荐了餐前酒,两人各要一杯,喝到一半,一大群人涌进餐馆,大概是刚下班的年轻白领聚会,餐馆一下热闹起来,Y喝完杯子里的酒说:要不换个地方?

 

她顺从地跟在Y后面,看着他跟这个城市所有沉着冷静的成年男士一样,在灯火辉煌的都市,如一只从来不会迷失方向的候鸟,穿梭自如把她带到一家风景绝好的楼顶酒吧。Y大概看出Z对酒其实没什么癖好,自己做主给她点了款入口清爽的鸡尾酒,他喝小瓶黑啤酒,倒在瓶子里,喝了一口,就散发出他那个年纪男人特有的懒洋洋的疲惫感。

 

Z喝到第三杯酒,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很奇怪自己怎么还没有起身告辞,最后还是Y说,走吧。她刚想说,我自己回去。Y就牵她手,带她回了自己酒店。

 

他自然是比她有钱一点,职位亦高一点。但具体情况,她不敢打听,显得有企图心。野心这种东西,在Z这种女人看来,不适合用在男女关系上。翌日清晨她溜出Y的酒店,想当成一夜风流。

 

当天晚上,又在Y的酒店过夜。一开始关系没确认就上的床,只能把自己调整成,经常发生肉体关系的普通朋友,这一档。

 

她是不信男人嘴上说的山盟海誓的,什么做我女朋友,什么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什么有了你我哪里还有空管别人……

 

露水情缘,当不了真。

 

飞机降落北京时,Z冷冷看了眼远处地平线混沌成粥一样浓稠的霾,做着最后的调整:五天,我只是来做点简单的,有益身心健康的,男女混合运动。

 

Y没来接她,在开会,会当然是一时半会开不完的。他给她发了地址,又发了门锁密码,没有任何寓意,简单的六个一。

 

坐机场高铁,再搭两站地铁,Y家住在安定门某个公园旁边的老小区,等她终于费半天劲找到那扇密码门时,她有种寻宝成功的成就感。

 

只是无法相信,Y住在这样一个连门禁都没有的老式小区,她有点怀疑。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外截然不同,外面八十年代风味,像王小波笔下写的公寓,占齐了脏乱差,里面则是最简洁的日式清新风,白色墙壁,浅色实木家具,灯光是暖色调的黄,厨房一看就没怎么用过,有种不带油烟味的生冷感。客厅很小,只摆了一张原木色的桌子,两把椅子。大开间一样的卧室,风格更低调,黑色镜面衣柜,藏蓝色床单,床旁边的书桌上,放了两盆绿植。

 

Z在每个房间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时间是下午五点,她是该像主妇一样,这时候看着冰箱里的菜煮一餐饭?还是像姘头一样,一来就换上睡衣,在床上大睡一觉?

 

她最后坐在阳台的木制板凳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绿色,觉得不太好把握了,跑到一个男人家里来睡觉,到底是图什么呢?

 

Z用一种不经意的态度,随手打开了衣柜,想看看有没有女人遗留下的物品,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男士衬衫,光是这副整洁的派头,就让她没再打开别的柜子。

 

随后检查了一遍厨房,冰箱里有半打上次Y在香港喝过的黑啤,两罐坚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比她家的冰箱更无人气。

 

想起过来时,路边有卖水果蔬菜的摊子,就换好鞋,下去随便买点。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守着摊子,笑嘻嘻看她说:今天的西瓜可甜,来一个不?

 

她也笑嘻嘻回:西瓜糖分高,给我来几个猕猴桃吧。火龙果也要两个。

 

胖女人利索地站起来,拉起家常:是呢,西瓜真不能多吃,我姥姥我妈都有糖尿病,我啊,就是忍不住。得跟你学,吃点糖少的。

 

她拎着一袋水果,登时就对雾霾中的北京,有了好感,呼吸的空气里带了股温情脉脉的家常味。

 

Y是晚上十点才回来的,她从八点开始,很想换上旅行箱中的睡衣,舒舒服服睡一会儿,最后还是保持了体面,不想两人一见面,她已经像个拆包完毕,唾手可得的女人。

 

Y进门,对她一笑,没有抱歉,只说:今天差点要在办公室睡觉,出了点差错,真是的,偏偏挑这种时候。她也一笑,没办法的事,怎么办呢?

 

幸好在一个房间里,疏离感说散就散,她挨着Y睡觉时,好奇心发作,问:一个人住,怎么这么干净,你不会是什么洁癖狂吧?

 

Y嘿嘿笑两声,解释道你来之前,刚叫保洁来过,放心,她一个礼拜来一次,不会撞到你。

 

Z更不明白,撞到我,又怎样?话没来得及问,Y抱住她,又腻歪起来。

 

第二天她还没起床,Y已经走了,走之前亲她的额头,说争取晚上一起吃饭。Z想起很多年前看的电影《爱情麻辣烫》,徐静蕾抱着一锅豆浆手里提着油条,在无数个面貌统一的大楼前,完全失去方向。

 

小时候看这部电影时,Z一直惦记着吃一顿正宗的北京早餐,可一个人出去,觉得北京和上海终究没什么差别,一杯星巴克的咖啡就一个面包胡乱打发胃口。她在自己最熟悉的区域,三里屯太古广场,一边喝咖啡,一边等书店开门。

 

逛书店,一个人在地下电影院看一部电影,随后在几家服装店里消磨时光,Y发消息来,约了别人晚饭。她只好也随手约了个北京的女朋友,两人一起去吃日料,吃完女朋友说,五道营有演出,去吗?

 

在吵得不行的小酒吧呆到12点,她收到Y短信,到家了吗?回复:没有,准备回去了。

 

北京的日子,跟上海一样,很好打发,总能找到节目。Z在五道营路口借了辆单车,一路骑回安定门,Y在小区门口站着朝她挥手,靠近时,他伸手勾住她的头,送了一个法式热吻,好大一股酒气。

 

刚想停车,Y兴奋地嚷着:我们一起骑车去天安门好吗?我也去借一辆。

 

两人真的兴冲冲按地图定位找车,找来找去,怎么解锁都不行。只好手拉手回家,上楼梯时,她问Y:为什么住这里?你这种人,好歹应该住个高级公寓吧?

 

Y摇摇头说,父母住的房子在东五环,这里离公司近,平常堵车坐三站地铁就能到,方便。又补充,不过他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房子空着也没用,可能要租掉。

 

连着两天,Y八点出门,晚上十点甚至更晚回家,Z当然不高兴,自己专门跑一趟北京会情人,结果每天只得到八小时睡眠时间,感觉上像古代大宅子里只负责老爷睡觉的婢女。白天,她尽了自己所有的努力,从北二环逛到东二环,每天傍晚,都会在胖女人的摊位,买点水果,蔬菜。第三次去时,两人就像住了二十年的街坊邻居。

 

可Z跟Y睡到第五第六回,还是拘谨,身体一分开,就自如不起来。

 

第四天,Y终于偷得半日闲,没出门,说是特地陪她,九点开的电脑,12点前打了十来个电话。她下决心这一天做做主妇,下楼买小葱,豆腐,培根,鸡蛋,看到新鲜莲藕,买了一大截胖胖的,又到肉食店买排骨,准备做莲藕炖汤,家常豆腐,培根炒蛋,再炒个青菜。简单的家常菜,她不是不会做,是一直嫌弃厨房油烟味重,鲜少开火。

 

拎着一堆菜经过胖女人摊位时,照例买点水果,女人扯起家常:中午做什么呀,要炒莲藕?她回:不炒,炖汤,用排骨炖。胖女人连连点头说:听着就好吃。

 

回去的路上,她思考了一会,自己有没有可能,就在这个城市,做一个简单的主妇?

 

Y很喜欢她做的菜,吃了不少,吃完后主动要求洗碗。然后说,我得睡会,昨晚我就没睡好。

 

她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午睡吗?她从来没这习惯。只能打开电脑,琢磨是不是该看一部电影。后来又想,不如收拾一下,两个人住,到底不比一个人从容,她打算从卧室把所有她的东西拿到客厅,好好整理一番。

 

一个不当心,发出了点声响,Z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床上闭着眼睛的Y,忽然用嫌弃的口吻说了一句:能让我好好睡会吗?

 

Z拿着东西,从卧室走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几天里积累的不满和谨慎,被这一句话,彻底爆发。几分钟后,她收拾好行李箱,一句话不说,走了。

 

她在建国门外的J酒店开了个房间,酒店所有的设计理念,大概是彻底摈弃家常气息,房间推门进去,一个硕大的圆形浴缸,床顶一排灯始终闪着赤橙青蓝紫不同颜色的光。

 

拘谨数天的心情,像终于结束了另一个难啃的项目,瞬间放轻松。

 

她跟Y,怎么可能成为俗世中一对寻常的男女呢?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有了那种完全错误的想法,居然会在一套家常小房子里,悄悄幻想自己是Y的妻子。

 

在硕大的酒店房间里,Z一会在床上打滚,一会又脱光了走来走去,最后放了一大缸水,在里面用上半身划水,还抱着身体沉到水面以下。天色渐暗时,她看着外面依旧深沉的霾,有种自己住在防空洞中的侥幸。

 

Y拎着两盒水果来找她,脸上也是放松的表情,仿佛在酒店里,他们又找到了当时在香港,把另一个时空隔离的感觉。

 

只有在这个空间里,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想在明天约定的退房时间前,做完所有消灭孤独,消解爱情的份额。

 

那一天,就是她去年最幸福的一天,在属于她的酒店房间里,一切奢华都是给她的,连Y的吻,也像一份珍贵的爱做的礼物。

 

两个人在浴缸里也做了吧,因为这一天之后,他们都知道,此生,不会再睡觉,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Z跟对面的女同事是这么说的,我去年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休年假的时候,一个人在五星酒店开了一间房,什么也不做,只在房间里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看了电影,泡了澡,最后一觉睡了十个小时。

 

她把房间里的Y省略了,女同事说:就是,一个人活着啊,最开心了。

 

手机里还有Y在跨年那天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Z在十八分钟后才回复:新年快乐。

 

如果不是Y,她怎么会知道,幸福原来是自己一个人乱来的味道?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