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的心思你别猜别猜别猜
毛利
毛利
专栏作家。
毛利,专栏作家。《我在三十岁的第一年》即将上市。
女作家的心思你别猜别猜别猜
文/毛利
我朋友圈的女作家从来不晒孩子,这是普通妇女炫耀的东西,女作家喜欢晒家里的猫,案上的花,手边的书,她们住的房子都很漂亮,偶尔放出家里的图片,跟家居杂志刊登的一模一样,这些日常可以轻易勾勒出一种令人羡慕的生活。

过去没有朋友圈的女作家,只能把日常尽可能在作品里描绘。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一本书,名为《她们笔下的她们》,顾名思义,是一本女人写女人的书。序言是国内女作家方方写的,很有意思,说世上所有女性最初的写作,似乎都来自爱情或婚姻的刺激,此外便是日常生活的贫乏无趣。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最爱的作家中,都是海明威茨威格奥威尔,却没有女人的影子。我曾经尝试读了伍尔夫,读了门罗,读了多丽丝·莱辛,最喜欢的一本,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告诉我,你怎样去生活》,这本书里她跟着年轻的丈夫出发去各地考古,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挖遗迹,“有时会发现一座宫殿,有时是一座神庙,偶尔还能碰到皇家墓葬。”尽管她本人自谦说写的全是日常琐事,在北非和西亚游荡,总比房间里发生的琐事强多了。

《她们笔下的她们》,一开始的几个故事,就让人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女性生活的乏味。这些出生于19世纪的女作家,情绪中隐藏着像海一样深的悲愤,这种情绪落到纸上,变成真实的故事时,有种看琼瑶电视剧的恨铁不成钢,不明白这女的为什么非要活得这么痛苦。

第一个故事,名为《忧伤小姐》,忧伤小姐写了个剧本,虔诚地等了七八次,要拿给年轻又出名的男作家看,毫无疑问,她把她的整个人生,都缩写在这个剧本里,不,一个字都不能改,抱着这样的执念,四十来岁的老小姐,死于忧伤过度。

如果说这个故事展示了老一辈文艺女青年郁郁不得志的一生,后面一位美国女权文学最早的代表作品,一个薄薄两张纸的短篇,则展现了过去已婚妇女的凄惨生活,心脏不太好的夫人,在收到丈夫的死讯时,佯装痛苦了一番,随后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品尝着囚徒终得释放的快感,自由了,终于自由了。结果死讯是假的,夫人看到没事人一样回来的丈夫,终于因极度悲伤死于心脏病,尽管大夫认为,她是因为极度高兴死的。

理解她们的悲伤,但很难设身处地地理解。 伍尔夫的《新装》则再次令人觉得,女人的日常生活是多么无聊啊。梅布尔夫人因为想省钱,没去买参加派对的新装,又不甘落于人后,想别出心裁。干脆拿了本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时装书,照着样子想复古一回。在跟裁缝做衣服的过程中,她的自我感觉好极了,觉得自己就将成为舞会中心,领导一场复古潮流。结果去了才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鄙夷着她,她在舞会里反复自责自己,穿得多么丑啊,每一个朝她走过来的人,她都认为是来讥讽她的新装。我一直耐心看到最后,以为会有反击,结果这女人通篇把自己贬斥得一文不值,只因为身上那件煞费苦心却失败透顶的衣服,直到最后,她才想,明天要到图书馆去,去看奇妙的有益的惊人的书,忘记今天的一切,她会彻底改变。

这个故事无非告诉我们,如果你穷,没有自信,最好别做什么时尚弄潮儿,老老实实跟跟风就得了,时尚只属于金字塔上那撮人,和一小撮世人翻透白眼都无所谓的怪人。我发现伍尔芙放大了女人身上的着装焦虑,去聚会,当你发现自己比所有人穿得都滑稽可笑时,一定会有种不适感。但这种不适感要是让一个女人从头到尾都跟个可怜虫一样,自我忏悔,这个敏感的女人真的太可怜了。

不仅是男人无法理解,这种细碎有什么好称道的,这不是开个玩笑就能过去的事吗?我这样的女人也无法理解,因为一件衣服全面否定自己,又刻意拉高自己,贾府大观园里借住的姑娘吗?

之后选了一篇吉本芭娜娜的两个短篇,“我”去做了一个激光手术,去掉胸前凸起的小鱼形囊肿,做完手术,发现自己的某一个部分永远不在了,全篇都在讲述这种失落。女人啊女人,为什么总要对着自己的肚脐眼看个不停?这么说来,整形医院每个女生都要对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一路唱着“再见吧再见”。

这本书里第一个震撼我的故事,叫做《离别的礼物》。一个爱尔兰女孩决定要去美国生活,在她临走前的一天,家里每一个人开始进行告别,女孩站在楼梯平台上,努力回忆幸福的感觉,一个美好的日子,一个夜晚,一句友善的话,结果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她小时候,当母亲不再跟父亲寻欢时,她被指派了这个任务,一月一次,接受父亲的性侵,像一种家庭义务。没有任何人指出,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女孩走进安检,她才找了个厕所,痛快哭出自己所有的伤痛。

20世纪出生的女作家,终于不再把写作局限在房子里,虽然有时候不可避免地,她们还是会反复描摹一个微小的事物,精细到了我既惊叹做工,又感慨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些不可?幽闭型小说有它的精彩之处,但一想到人生只着眼于此,免不了相当哀伤。

这本书里的故事开始讲述年轻女孩的外遇,单身妈妈的日常生活,还有一个既兴奋又失落的减肥故事,果然随着时代变化,女人的生活开始越来越丰富,结尾两个故事格外精彩。

一个是法国女作家阿丽丝·科蒂,《可笑的悲剧》,某职业杀手受聘去谋杀一对夫妇,实际上丈夫先找到他,要求谋杀他的妻子,随后妻子赶到,愿意多出点钱,让杀手解决她的丈夫。理由是,这两人已经结婚二十五年,“这太长了,这就像天天吃鸡或者天天过穷日子一样。”真是个绝妙的比喻。

“干嘛不离婚呢,离婚又不是为狗准备的。”看到这我又一次被法国女人的智慧折服。因为这对夫妇相当受人尊敬而又地位高贵,杀手拿着两份钱,依次履行承诺。不过虽然已经变成富翁,曾经的杀手也改邪归正,但他一直都是个光棍汉。

“结婚实在太危险了,为了明白这个道理,别人还给了他钱呢!”

女作家终于拥有了男人一直拥有的能力,自嘲、反讽,在没有获得自由前,她们一直生活在忧伤和愤怒之中,而拥有自由后,她们终于开始了解,生活千疮百孔,人类所谓的还击,不过就是狡黠一笑。

最后,贴一个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故事,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幸福的结局》。


约翰与玛丽相遇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如果你喜欢幸福的结局,那就看A吧。

A
约翰与玛丽坠入爱河并喜结连理。他们的工作令人尊敬且报酬优厚,他们还总能在工作中得到无穷的乐趣。他们买了一所漂亮的房子,房产升值了。接着,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之后,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全心全意地爱着孩子,孩子们也尽如人意。此外,约翰与玛丽性生活和谐、刺激。他们有忠诚的朋友。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假期。然后他们退休了,他们的晚年生活亦是多姿多彩。最终他们死了。这便是故事的结局。

B
玛丽爱上了约翰,后者却没有爱上她。他只是利用她的身体来寻找快乐、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一周两次到公寓找她。她为他下厨做饭。你会发现,在他眼里,她的价值甚至远不及在馆子里饱餐一顿。他酒足饭饱之后就与她做爱,然后便倒头睡去。而她还要洗刷碗碟,免得让他看到乱七八糟的餐具,觉得她很邋遢;之后她会重新涂抹口红,为的是让他醒来后看到一个光鲜靓丽的她。他却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他醒来后只会把袜子、内衣、裤子、衬衣一一穿上,跟他脱掉它们时的顺序刚好相反。他从来不会替玛丽宽衣解带。她总是自己动手,而且每次做爱都表现得跟赴死一样,极端投入。这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个。她其实并不喜欢,但她希望约翰觉得她真的喜欢,因为只要他们的性生活足够频繁完满,约翰就会依赖她、渐渐地离不开她,这样他们就可以结婚了。但约翰总是潇潇洒洒出门,连句“晚安”之类的话都没有。三天后的六点钟他又会出现,然后他们把上述工作重复一遍。

玛丽筋疲力尽了。谁都知道泪水对我们这张脸的害处。玛丽也知道,但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同事们发现了这一点。朋友们告诉她,说约翰是个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压根儿配不上她。但她不愿相信。她总是觉得,现在这个约翰的体内,一定有另外一个比他好得多的约翰;总有一天,现在的约翰会山穷水尽,而这个好的约翰便会从他体内出生,犹如蝴蝶脱茧,又如杰克从扑克牌盒中脱颖而出,或者梅脯之核最终显露出来。

一天晚上,约翰挑剔起食物来。这是以前没有过的。玛丽受到了伤害。

朋友们对她说,她们曾在某餐馆看到他与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女人名叫麦琪。最令玛丽伤心的,其实并不是麦琪这个名字,而是餐馆。相识这么久,约翰还从未带她下过馆子呢。玛丽收集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安眠药、阿司匹林,就着半瓶雪利酒吞了下去。你应该看得出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到了了,喝的是雪利酒,而不是威士忌。她给约翰留了一张字条,巴望他能及时发现并把她送往医院,然后向她忏悔。那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结婚了。但她预想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她死了。

约翰娶了麦琪,故事的发展跟A一样。

C
约翰不再年轻,他爱上了玛丽。他为自己的头发日渐脱落而担心,惟有二十二岁的玛丽对此深表同情。玛丽的男友叫詹姆斯,也只有二十二岁,尚未安顿下来。

相反,约翰很久以前就稳定下来了,而这一点又恰好困扰着他。他有一份人人称羡的好工作,并在自己的领域里出类拔萃;但玛丽对此兴趣不大,她感兴趣的是詹姆斯;后者有一辆摩托车,还收集了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唱片。詹姆斯经常独自骑车外出,活得自由自在。自由对于女孩子来说却不是同一码事,所以他外出时玛丽便会与约翰共度良宵,而且总是在周四的晚上。因为周四是约翰惟一可以自己安排的日子。

约翰的妻子名叫麦琪,他们有两个孩子和一座漂亮的房子。他们买下它之后房产便开始升值;闲暇时间,他们还能陶醉于自己新鲜有趣的爱好之中。约翰告诉玛丽,她对他来说无比重要,但他显然不能抛下自己的妻子。婚姻是经过法律程序的,承诺毕竟是承诺。他不停地唠叨,一而再再而三,弄得玛丽不胜其烦。好在成熟的男人床上功夫了得,所以总的看来,她过得很开心。

一天,詹姆斯突然带了些颇有意思的加州小玩意儿,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赶了回来。两个人兴奋得无可比拟,他们相拥上床,接着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然而约翰随即就到,他有玛丽公寓的钥匙。他目睹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销魂劲儿。他想到了麦琪,那一瞬间他心里居然没有产生嫉妒的感觉,但即便如此,过后他还是被绝望给攫住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人到中年,过不几年就会谢顶。而这,正是他无法容忍的。他买了一把手枪,告诉别人说他要用来练习射击。这种说法颇有可推敲之处,下面就会提到:他开枪打死了一对情人,然后又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

麦琪在适度地悲伤了一段时间之后,嫁给了善解人意的弗雷德,于是事情的发展又跟A一样,只不过主人公名字不同而已。

D
弗雷德跟麦琪的日子一帆风顺。他们相处融洽,而且善于解决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小麻烦。但他们漂亮的房子坐落在海边,某天一个巨浪袭来,房产贬值了。故事的其余部分讲的是这个巨浪产生的原因,以及他们逃生的经过。尽管有千万人被巨浪吞没,他俩却同舟共济,死里逃生。最后他们在高地上拥抱,全身透湿,满心感激,然后再续A的故事。

E
是的,不过弗雷德心脏不好。故事的其余部分讲的是弗雷德生前他们如何善待、关心别人;之后,麦琪又独自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慈善事业当中,直到A的结局来临。如果你愿意,中间可以是“麦琪”“癌症”“鸟类研究”以及“内疚与迷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F
如果你觉得凡此种种都有太浓的小资情调,不妨让约翰成为一个革命者,玛丽则成为一个反间谍人员,然后看你有多喜欢这个故事。记着,这是加拿大,A的结局终须出现,尽管你可能穿插有关爱恨情愁的长篇大论,或者我们这个时代的编年巨制,诸如此类,但结局总是殊途同归。

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不管你怎么加工,故事的结局只有一个。不要为其他结局所蒙骗。它们都是假的,不是蓄意欺骗,便是存心作假;因为没有真情挚爱,任何乐观都只是盲目作的祟。

惟一真实可靠的结局只有这个:约翰与玛丽死了。约翰与玛丽死了。约翰与玛丽死了。关于结局,只能如此。故事的开头往往更能引人入胜。然而,真正的内行,看中的却永远都是中间部分,因为这部分才是最难处理的。

关于情节,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情节嘛,无非是一桩接一桩,一环套一环,“什么”“什么”和“什么”而已。

现在,试想一下“怎么样”和“为什么”吧。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