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风暴的女孩·第六章
吴沚默
吴沚默
编剧,TVB演员。
编剧,TVB演员。
看见风暴的女孩·第六章
文/吴沚默 章节目录

美人鱼的眼泪

我在海边用力奔跑,感觉到肺部氧气变得稀薄。但现在我不想停,因为有人追着我。

一双稚嫩的小手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衣角。

捉住你了!小手的主人的脸上带着冰淇淋的痕迹,阳光晒干水分,留下甜腻的笑纹。

我蹲下身的同时还在喘着气。她体贴地把小手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美人鱼?小女生睁着瞳仁分明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要先去买水和吃的。我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往前走。

海边的小士多店里零食品种并不齐全,但我心里非常清楚需要买些什么。酸奶要草莓味、巧克力棒要白巧的、薯片番茄味、雪芳蛋糕要香草味的。她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些刚好都是她喜欢的零食。我也对她笑了笑,跟踪她们那么久,这点小资料我还是知道的。

一艘小渔船早就等在岸边,随着轻微的浪一下一下漂浮着。她被船夫抱上船,我看了看远处海上那影影绰绰的岛屿,也踏上那窄小的船舱。

出发!我说。同时抱住了兴高采烈的她。

船夫开动机器,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飘散出来。随即船体迅速破开海面,耳边的风凌厉起来。急速的海风让她感到害怕,微微地蜷缩起身子,往我的身体靠拢。那是幼小的身体本能感觉到的威胁,但她却不知道,她想要依靠的我,内心的惊涛骇浪更甚于此。

也不知道航行了多久,小船在海中间的大浪中靠岸。我抱起快要陷入睡眠的小女孩下船。随后,船夫转身驾船离去。女孩在迷迷糊糊间揉揉眼睛,目送着小船消失在雾气中。

我转身看看这岛。

目之所及没有人迹,只有一片平整的海滩,被开着紫色花朵的藤蔓植物所包围。这以外,就只有浓密的树林。我拉着她从简陋的码头沿着石头堆砌而成的堤岸走向海滩。

美人鱼在哪?她着急地问。

就在岛上,不过白天看不见,夜晚才有呢。

她点点头,胆怯地观望四周环境。

你去玩吧,白天这里虽然没有美人鱼,但有贝壳、海胆,幸运的话还能捉到海星。

真的吗?

嗯,去吧。

她真的是一个被教育得很好的小姑娘,天真、热情、有礼貌,且对这个世界有着非常难得的炽热的好奇心。可惜,她没有被教育:不该随便跟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去荒岛。

趁着小女生兴高采烈地在浅水和沙滩自娱自乐,我从背囊里拿出简易帐篷,开始支起小小的空间,然后拿出暖水壶,倒出里面的热茶。

那是什么?她玩得气喘吁吁,跑过来问我。

蜂蜜花茶,你要吗?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警惕地闻了闻,像一只小兽在确认水质是否洁净。当她闻到香甜的玫瑰味道时,不再怀疑,捧着杯子喝了起来。

比Teresa煮的好喝。她说。

我当然知道Teresa是誰,是她家的印尼女佣姐姐,年轻有活力,今年年底要和在日本工作的男友结婚,因此手上总是戴着一枚小小的金戒指。

Nancy,你很喜欢喝玫瑰花茶?

嗯!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好喝吗?

为什么?

因为我加了些东西呀!

什么东西呀?她睁着圆圆的眼睛问我。

我笑了笑。不能告诉你哦,因为这是秘密配方。

你看!她突然兴奋地指着前方海面。

海面那端,一轮火红落日静挂天地间。波澜随之静止,暮色中的山岚被染成血色,世界在壮阔中即将沉入黑暗。她被广阔的血红震撼,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崭新的风景。我知道,在她那小小的世界里,只有粉红色柔软的公仔、白色钢琴发出的乐曲、谈吐清晰的英文词句,她没有见过世界的真相。

当暮色吞噬最后一丝血红,巨大的幽蓝包围了海面。空气中的燠热变成了荒凉。她用手抱住我。

Nancy,你害怕吗?我问。

我想Kitty了。

Kitty是你的猫?

不是,Kitty是狗,它死了。

那它和小茶现在一定是好朋友。

小茶是谁?

是我的猫。我说。

它也死了吗?

谁都会死。

Kitty是病死的,小茶呢?

我笑着摇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到了夜晚,美人鱼随时会出现哦。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海面吸引,那在暮色中愈发深沉的海面,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神秘事件会发生似的。

你知道安徒生童话吗?那个小美人鱼的故事。

嗯。小美人鱼变成公主,嫁给了王子。她开心地回答。

不对,故事真正的结尾,是小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王子娶了另一个公主才对。

为什么!

因为从头到尾,那都是小美人鱼的一厢情愿啊,王子从来都不知道小美人鱼喜欢自己,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小美人鱼。

王子喜欢小美人鱼!她抗议。

嗯,也是喜欢,但不是同一种喜欢。

那是什么?她有些生气。

那是一种很自私的喜欢,王子觉得小美人鱼漂亮,觉得她很特别,觉得她很可怜,于是对她好,把她带回家。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她为妻。自始至终王子只能娶陆地上真正的公主。

她不再说话,眼眸充满着失望。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我喜欢美人鱼。

那好吧,你在心里想着美人鱼的故事,就更有可能看见她,要仔细看哦。我说。

她用力点头,虔诚地看着海面。

我站起身,离开她走到距离海滩一段距离的堤岸上。我看看手机,上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猎猎海风中,我回拨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立刻被接通,老方疲惫而紧绷的声音传来。说吧,你到底把Nancy带去哪了?

那声音里,完全没有了曾经他和我打电话的那种压低声音的鬼祟,只剩下明晃晃的对峙。

Nancy妈妈知道了吗?我冷静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现在就在旁边!

那好,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轻声说。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静,许久,老方爆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你什么意思?你把Nancy怎么样了?

电话里听见女人的尖叫,哭喊,咆哮。

我把手机转向海面方向,让风把一切歇斯底里带走,等一切被吹干净之后。我又听回手机,现在,电话那头,只剩下低低的抽泣。

叫完了吗。我说。

我要杀了你。

老方的声音笃定清晰,就像他刚认识我时,跟我说“在一起吧”一样清澈坚定。这个与我纠缠了五年的男人,用微弱的希望照亮我生命的黑暗,让我以为只要等,就能有救赎,只要信,就能有未来。把我从曾经的暗处拉出来,拉入一个未知宇宙的男人。他说要杀了我。

风变冷了,我回头望了望沙滩上站着的女孩,她小小的人影在半掩的月光下纤细无比。我突然很心疼她,她五岁,她出生那年,老方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脸上凉凉的,不知是风还是雨,或者只是单纯的泪而已。朦胧视线中,我看见海面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荧蓝色光芒,慢慢的,整个海岸线被蓝光渲染,如梦似幻。

终于等到美人鱼了。是时候把电话挂断了。

远处海面,一艘小船穿破雾气驶来。

好美啊!女孩兴奋地拉住我的手。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船上,你看,我们就在美人鱼的眼泪里。

此时小船漂浮在一片幽光粼粼的海面,船夫没有开动机器,只是用桨缓缓拨开水面。女孩蹲在船边,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为什么美人鱼有那么多眼泪?为什么她的眼泪是蓝色的?

因为她要变成泡沫了啊。

她要死了吗?

每个人都会死,你害怕吗?

女孩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有美人鱼和Kitty陪你呀,这样也怕吗?

还有小茶。

是的,还有小茶。

她想了想,觉得一切好像也没有很糟。过了许久,我们慢慢驶出了有蓝藻的海面,她把头靠在我的手臂上。

还有小茶。她无意识地重复我刚刚说的话,小小的身体垂软在我怀里。我抱着这个精致如洋娃娃的女孩。在她耳边轻轻说。

可是小茶是被我杀死的唷。

她睡着了。我却继续轻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小茶在我身下。我也不知道在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反正当我摸到它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硬了。

从此以后,我不敢养任何宠物,不敢和任何人睡。我怕我在夜里变成另一个人。我怕我再一次醒来,身边又会是一具尸体。

风盖过了我的声音,怀里的女孩,呼吸渐渐缓慢。

飞花

丁思辰又回到学校,但她发现,有些什么变了。

为什么那些同学她都不认识,明明和以前的室友相处得还不错,为什么现在室友变成另外的人。老师倒还是那些老师,饭堂供应的食物也大致相似,可是,总有些什么不同了。特别是新同学们,在经过她的时候,总是侧目望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劲。

走过教学楼楼梯镜子的时候,丁思辰仔细端详着镜中的人,那么瘦,那么白,只有胸前的两点显了出来,像个不知道自己发育了的小孩子。眼睛异常的大,森森地从镜子里看出来,看向自己。她吓得退后一步。

定了定神,再往下看,见到裤子中间有块黑黑的痕迹。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用手指沾了点闻了闻,是血腥味。她暗自不安,四下望了望,小跑回了寝室。

回寝换了裤子,还是定不下心来。最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寝室的东西曾被人翻动过。她迅速环绕四处,室友也没有回来,于是迅速地跪在床边,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稍有生锈的饼干盒子,那是她的宝贝。

丁思辰匆忙拂去表面灰尘,打开盒子查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那属于她和她那秘密的童年朋友。

“夜晚偷溜出房间,就在信纸上画一个月亮形状;遇见了不开心的事画一把叉;开心则是一朵花;流泪是一个水滴;流泪整晚是一个巨大的水滴;疼痛是一把匕首。”

信纸上满满夹杂着文字和图案的笔迹,那是他们最初的秘密。这许多年来,丁思辰悄悄保存着这个世界,遵守承诺,不让秘密被任何人发现,毕竟这是他们童年所有痛苦得以交换的前提。

她抚摸着那一页又一页的信纸,其中的许多被温暖的泪水打湿。在孤儿院的那些夜晚,被重重凌霄花墙壁隔绝的院子里,她一遍又一遍摸索着信纸上那些代表痛苦与开心的图纹,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有个人曾与她一起哭泣,懂得她的痛,她的孤独,她的疑惑。

再也没有相同的灵魂可以分担她那双大眼睛深处的内容,没有人知道她在夜晚睡不着觉,看着星星与月亮,幼小的心已经逃离了这个世界,飞到九霄云外。

而那个高墙后面的对方呢?是否仍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已经脱离那些疼痛得无法呼吸的深夜,成为轻灵无比的飞花?

突然,丁思辰发现那沓信纸中,有一张在泛黄的纸张中,显得特别雪白。

刹那间,她意识到这是一张她没有发现的新信,是“那个人”!她的笔友、她曾经的灵魂伴侣,用某种魔法将新的讯息放入了这个饼干罐中!

丁思辰颤抖着打开那张信纸,上面用拼音和图案写下寥寥几行,她知道这是密码。一定是那人,他或者她知道她的存在并找到了她,默默留下讯息。

眼泪不可抑制地掉落下来,重新覆盖在那些柔软的信纸上,和十多年前的泪重叠,仿佛这十数年的时光不曾存在,仿佛自己一直以来像一叶飘零的花瓣,终于在虚空无尽的漂流中找到另一片花瓣。

信纸上的那些符号,丁思辰不需要太多时间解码,立刻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信中的意思是这样的:

“我要离开了,现在请你忘记痛苦,把过去当成一阵风。不要在夜里想任何事情,好好睡觉,好好生活。记住,不要相信爱情。”

“那个人”一直在她身边。

现在却为什么要离开?还有,为什么要叫她不要相信爱情?

丁思辰思索着,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室友回来了,她敏捷地将信纸放在枕头底下。想了想,觉得不妥,还是放回饼干盒,重新塞回床底下。

室友回到房间时,看了一眼挂在床架边滴着水的裤子,眼睛里满是鄙夷。

你又弄到裤子上了?室友问。

丁思辰低下头,这是她保护自己的姿态。默默地拿起裤子走出房门,打开房门前,听见室友之间的嘀咕。

例假还没停,都快两个礼拜了,是不是有病啊?

要记着拖地,可别传染了!

如此这样背后的交谈,她们以为她听不见,其实她的听觉与嗅觉比以前还要灵敏,她冷笑着走在长长的宿舍走廊上,裤子上未干的水迹,滴了一地,染在红砖地上,像长长的血迹。

丁思辰走上天台晾衣服,对面天台围坐在一起打牌的男生们看见了她,纷纷挥起手来。

是丁思辰哇!她今天有没有戴胸罩?一个男生对着她喊起来,立刻引来男生们的起哄。

没有耶!你看哇!又一个男生指着她,然后所有男生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的野猫似的,龇牙咧嘴地大笑起来。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的,她本来就孑然一人。但孑然一人就理应受到如此对待吗?从辜清礼到女老师,他们为何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他们那样心安理得,伤害了她还若无其事地生活着。凭什么?

没有洗胸罩吗?班长说要送一个给你!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从对面天台传了过来,丁思辰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铺天盖地的凌霄花,孤儿院的日日夜夜,那些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光里。只有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小小世界,那里色彩缤纷,河水碧且清澈,月色下的花带着幽蓝的露珠,茉莉和夜来香的味道清晰有力。

很多年来,当她在夜晚哭泣,当世界坍塌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这个世界。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从看见那最后一封信的一刻。

“他”要走了,那个世界也要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个坚硬的世界。要怎么面对呢?以支离破碎的记忆和身体,还是那被爱情打乱的心灵?

最后,丁思辰走到天台边缘,对着男生们挥了挥手,嘴角疲惫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笑。

喂!你们看我!她大声喊。

把手缓缓地放在上衣衣角,然后拉了上去。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出刺目光芒,胸部瞬间赤裸着,像一片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雪地。

男生们安静下来,目瞪口呆。

她露出胜利的笑容,然后抬起腿,跨过天台的栏杆,跳了下去。

无人码头

码头海风很大。

再见到老方的时候,他的脸阴郁得像一块博物馆里的化石,当他看见我怀里一动不动的女孩,那化石瞬间变成熔岩。

嘘。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熟睡的女孩,她是真的累了,周末只有两天,又要练钢琴又要练跳舞。所以当我在跳舞课室外告诉她要去看美人鱼的时候,她的眼神在刹那间发亮。女佣只负责把她从一个室内送往另一个室内,从来没有人带她出去玩。

我们逃课去了海边。她早就想逃走了,不是吗?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在美国陪儿子的妈妈、和女演员偷情的爸爸。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因为父母的亏欠感而被逼着去上的昂贵课外兴趣班。她逆来顺受,只有在夜晚抱着她的小狗入睡时,才有片刻安心。

老方一把抢过女孩,确认她的心跳呼吸正常,然后转身快步将女儿抱回车子。

四周一片沉寂,看来老方没有报警,这让我有些欣慰,心里涌起久别重逢的温度。我一直在想,再遇见老方会是怎样。他会有一丝留恋吗?会有可能吗?面对我这样一个疯狂的情人,是恐惧战胜了仅存的那一点温存吧?

但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从头到尾我伤害到的,只有我自己而已。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我充满温情地迎上去,想告诉老方其实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只要有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如果他要求,我可以离开这个城市,远离他和他的家人,只要他开口。

而老方却转过头来,用了最大力气,打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倒在地,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没有错,我真的做了很不好的事。然而接下来,他的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很了解我的身体,因此每一下都落在最柔软的部位。

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很多时候,熟悉感被默认意味着舒适、回归到本源的踏实感,即使那熟悉感来自疼痛、忍受、歇斯底里的情绪。

在老方的拳打脚踢下我想起第一次被他打的场面,那时候我和他正式开始交往一年多,他向我坦诚了和妻子尚未离婚的事实。当时的我,却发现自己正在陷入对他极度的依恋中,因此进退两难。在这样的心态下我遇见了和我同剧的男演员,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离开老方吧,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他抛来的所有好意。我在电话里和老方坦诚了这件事,大概有一点报复成分在,但我的原意是表态:想和老方结束这错误的一切。

谁知几天之后老方就来到了剧组所在的酒店,他拿了很大一束花等在大堂,所有人都看见了,包括那个男演员。我不明白老方这种大张旗鼓的示爱行为目的何在,要知道,他一直以来和我都非常低调,我之前把这低调当成离婚男人对男女情事的一种本能自我保护,这也可以理解。但,当我尴尬地把老方请来自己房间时,关上门后,他却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和他做一次爱的时间差不多。我一直不敢哭喊出来,因为怕被剧组的人听见,做出某方面的联想。奇怪我当时的顾虑竟是这个。

而老方在这方面很精细,他打了我一巴掌后,就再也没有打过我的脸,因为我是演员,明天还要上镜。他留了一夜就走了,之后在剧组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和那个男演员的笑话,当然拍完戏他们再也没有和我联络。

老方就这样切断了我和别人的关联,我像一艘无处停泊的孤船,只能驶入他的码头。当他决定风平浪静时,我一动不能动,当他决定要来一场狂风暴雨,我也只能支离破碎。但,我也只有这个港口可以停靠。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发现,当熟悉了这种痛感,就没有了“恨”这种情绪。拖着满身伤痕,可同时也卸去了心中巨大的负担。我会短暂地觉得天好蓝,阳光好温暖,有工作、有食物是多么值得感恩。这大概是在电影院看完灾难片之后,走出外面重见天日的那种感觉吧。

此刻,我躺在码头湿漉漉的地上,眼中是被城市灯光照亮成不知是什么颜色的难看天空。老方发出浓重的喘息声,他大概打累了。我们曾经以为彼此是能互相疗愈对方的人,而经过这些年,他还是不快乐,而且,他还老了。

我又何尝快乐过。

因为不知道老方休息到什么程度会继续攻击我,我干脆闭上眼睛,开始明白了那个传说中的“水猴子”,为什么生活在水底而不上岸看看?也许因为它们曾经和我一样在找安然置身的陆地。却发现即使找到了港口,也上不了岸。

许久许久,老方已经走了,带着他沉睡的女儿回家,那个早已破碎的家庭。

但这些已经和我无关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耳鸣得厉害,眼睛也有些模糊。海面漂浮着灯光反射的光点,遥远迷蒙的不知道是什么在朝我挥手。

是水猴子。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