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之人
楼上之人
文/会说话的人偶 《走在黎明拂晓的大街》

1.

几个月前,朱妍楼下有了新的住客。

她住十三楼,独居的小户型。楼下的人与她显然不在一个部门,平时在公司几乎不遇见,但近几个月里常在同一个时间上班和下班。进同一部电梯,上同一班地铁,有时同一列车厢,最后在同一个站下车,下车之后他会大步赶路然后消失在朱妍视线里。楼下的人瘦而高,年轻地像生长中的树苗,还有张仿佛聪明的脸,占了朱妍所偏好的外表特点里最高几项,但总戴着耳机听歌,对什么都视同不见,踩在自己的节奏里。

等到真在公司里面对面擦肩而过,朱妍想,果然是同事。

下班回家再同时乘进同一间电梯时,同事仿佛早认识她了一样,说:“你今天也加班。”

话题敷衍而过,朱妍知道这就算认识了。

2.

既然认识了,第二天他耳朵里空着,朱妍正好问:“今天不听歌?”

“出来急,忘带耳机。”

“谁都会这样。”朱妍笑。

“你一个人住?”同事突兀地问。

“是啊。”

“我听到你晚上醒。”

朱妍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慢腾腾地脸红了。

3.

她是因一个噩梦而翻身逃离下床。

她不常做噩梦,也并无日有所思的预兆。突然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没关严,带着湿气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激起她一手臂的疙瘩。

只是醒来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受到惊吓,不愿太快倒头再睡,怕再陷回刚才没完的梦里。于是关紧了窗户,再走出去接一壶凉水,就在厨房等着它烧开。厨房窗外夜色暗沉,只彻夜不休的街灯照出城市暗黄色的脉搏向看不见处延伸而去,那是可以看夕阳的方向,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偶尔有车路过,划开水雾的特殊声响说明正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独自一人,但不知道脚步惊到楼下的邻居。

4.

“对不起。”她说,“我昨天做了个噩梦,吓得厉害。”

同事惊讶地看了看她,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是她自己在自己身体上喜欢的部位。

到站下车,外面仍在下雨,同事因此没有大步赶路。各自撑开伞,便由伞撑开了距离,在急着上班的人群里颇为狼狈地勉强并着肩,到了地方各往各自处去。然后下班,地铁里再遇见。

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朱妍先开口说“嗨”,但也没什么别的可说,仍在地铁里隔着宛如一把伞的距离站在一起,沉默着等到下车的站。她低着头,看两把伞上滴下的水迹缓慢而沉默地汇聚到一起。

5.

夜晚入睡前朱妍不由自主地想,楼下的这个位置也是卧室,不知道今天一层楼板下面是不是又有人在失眠,失眠的时候是不是还听着楼上的动静。

她尝试也让自己晚睡,夜深就用手机抵抗困意,正好翻看着常见的几个租房软件,想知道楼下的人是将长住在这里,还是从某个租房网站里挑中的短居处。不是非常意外地,她在其中一家找到了像是自己这一栋的房子,描述非常符合,而作为最大宣传点的是其卧室窗外的如画视野。朱妍抓着手机下床,拉开窗帘看出去,确定这个风景的角度与租房软件里现场图拍出来的确实相同——毕竟只是十二楼与十三楼的差异。

所以他是租客,不在预料之外。

邻近的房子都有点年份,望出去大片老旧的屋顶,因此可以看很远。与广告图里美丽的夕阳不同的只是现在时间已经不早,民居的灯渐晚渐灭,亮着的街道将一片片区域切割,天幕压着低低的云,看起来明天仍然是会下雨的天气。如果楼下的人此时站到窗前看出去,会是一模一样的风景。

朱妍站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抵抗地觉得昏沉。

6.

她梦见结束加班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她被困在公司的房檐下才想起今天早晨差点睡过,起来得急,所以失误忘记带伞。但是刚认识的楼下同事从她身后走出来,撑开伞,说,这么巧,一起回去吧。

她就走进伞里,不敢有明显的触碰,但手臂仍然会不小心贴在一起。他的手臂像她想象的那样瘦,只感觉得到生硬的骨头,但举伞的手指也细长,就像漫画里一样漂亮。她头晕着,除了客套的谢意,说不出话来。

他说,其实我不适合这个工作,下个月就离职。

什么才是适合的?朱妍问,她在这里工作得要长得多,已经无法分辨他态度里的具体表意。

楼下的人说,适不适合遇到之前怎么知道,遇见了不就知道了。他伸出手来揽住朱妍的肩膀。手心的温暖穿透她单薄的衬衫。

她向他仰起头,更为柔软的温暖就降临在她的前额上。

7.

她惊慌地睁开眼。

闹钟还没有响,大概还没睡到五个小时。她睡前忘了拉上窗帘,此刻窗外有薄光隐现,但这个方向看不到朝阳,只有光和隐约的风声而已。

朱妍走过去打开窗,雨已经停了,外面是干燥的空气。刚舒一口气,听见有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又是噩梦?”

她发觉自己听这个声音太少其实现实的嗓音要更低,所以不太一样,但因为梦境未远,低头看见那张仰面迎着晨光的脸,就快要脸红。她说:“还好。”

“总会有好梦的。”楼下的人说,他的脸朝着天空,头发向下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风声忽的变大了,扑了一把她的眼角耳畔,掠过十三层楼上上下下的窗户,直向楼外的黎明与条条道路分散奔去。


文/会说话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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