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吕弗的孩童图鉴
一君
一君
半驯之马。
半驯之马。
特吕弗的孩童图鉴
文/一君 《零用钱》

法国人对描述童年与孩童实在是情有独钟。孩童对这个民族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无数的导演甘愿把胶卷奉献给他们。《纽扣战争》《两小无猜》《巴黎淘气帮》《灯塔路口》《放牛班的春天》……这些孩童在电影里也早早就释放了惊人的复杂人格——只是孩子的复杂在成年人眼中无关紧要。但法国人热爱拍童年往事,也许还因为它象征了某种纯粹,不被束缚的状态。

和《四百击》不同,在这部几乎不为国内观众知晓的影片中,二十年之后的特吕弗,镜头卸去了棱角,变得更为温平,宽容。尽管他的核心潜藏着批判,基调却是蜜色的,你能感觉到一种切实的温度。

在这样的镜头下,这些孩童显示出最本真的状态,恶作剧时哧哧笑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连对成年女性身体的触探与好奇,对性的禁忌和渴望都让人忍俊不禁,如同像是天真的另一个侧影。

1976年的夏天,他们在这个名叫梯也尔的小镇开始了他们千姿百态的童年生活,他们各自的家人又同时是镇上的理发师、书店老板、同班老师,大人们各有关联,同时他们又生长在完全不同的家庭里,性情各异,那是导演不会再拍出的忧愁——未来,他们会成为不同的人。只是在那之前,在他们还能被称之为孩子的时候,依然可以聚集在一起,顺着石阶楼梯,有坡度的巷口,一起朝街口飞奔而来,即使因为个子小被人撞到了也可以迅速地爬起来扒开人群继续往前跑。在那个星期天的奔跑里,孩童们尖叫着涌向巷口、楼梯,跑上拱桥的长长的昏暗镜头里,没有人意识得到,这就是他们能拥有的最贵的一笔零用钱。

特吕弗拍摄的孩子很具有代表性。

先是朱力,穿着那件蓝白条纹T恤,脸上总是带着伤,他拿着脏兮兮的包从街道上走过,不管眼睛往哪里看,都让人觉得他要开始打坏主意。他住在一个隐秘的两层的破烂农舍里,打不开门的时候拿梯子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没带书的时候母亲会骂他杂种,把书从二楼扔给他。他是一个不讨喜的角色。如果足够仔细,能看到在电影18’25分处,几个孩子第一次谈论起零用钱的事,只有朱力靠在墙上,镜头不停切到他有些不自在的踱步状态,他没有加入到这场谈话,眼神微垂,游移不定,看看别人,又时不时往墙壁看一看,嘴角和眼旁带着伤痕。

我刚开始看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多么敏感的眼神。作为忽然插进这个班级的一员,他自有融入人群的方法。他会吹牛皮,主动与别人谈话,偷窃,打坏主意的本领更是一绝。直到夜幕降临,他从霓虹灯四散的游乐场,橙黄色的黄浮在他后方,让他成了黑漆漆的一团,成为一个压抑而孤独的影像。而破晓以后,我们发现他并没有离去,而是逗留在游乐场,在空无一人的小飞机下捡起几个硬币,手表,一把用烂了的梳子……直到最后体检发现他身上都是淤青和烟头的烫伤,那个神秘的村后小屋才被人关注。然而对朱力来说却不见得是一种解脱,失去了家人的他最后的归宿是哪里?他的未来又在哪里?

两个穿绿色衣服的双胞胎,家庭优渥,不受管束,偶尔问别的小孩拿钱,为了拿到钱,他们让小男孩高尔交出他8法郎的理发钱,他们自己一人一把剪刀帮高尔理发……看到儿子狗啃鸡窝头的高尔父亲大怒,去找理发师,劳伦的爸爸算账……

来自土伦的女孩很有自己的见解,为浴缸里的两条鱼起代号,偏要带用浴缸水洗过的恶心布娃娃去高级餐厅,无法让她改变心意的父母把她锁在家里走了。此刻电影再次开展了令人捧腹叫绝的一幕,女孩拿起父亲工作用的大喇叭在窗口大喊:我饿,我饿,我饿……我的父母扔下我自己去吃饭了……公寓楼所有的窗户都探出头来,大家想方设法想让女孩吃上饭,于是固定了绳子,把面包,烤鸡放入篮子里用绳索吊到她的窗户口……

单亲妈妈把小女孩一个人留在家出去找钱包,宝宝带着小猫爬到窗口,先把小猫挤了下去,又自己从五层楼的阳台栏杆上荡来荡去,邻居们在楼下草坪看得呆立不动。最后她像布娃娃从高楼上一样摔了下来,掉在草坪上,以幽默荒诞的方式来呈现这幕喜剧,她一点事也没有!直接从草坪上爬起来大笑,她的妈妈看到这一幕倒是晕了过去……

男孩们从家里偷来父亲的望远镜,一个骑在一个肩上看赤裸的女人擦身,赞叹着真美,嬉笑着看某个母亲裙子底下的内裤……

这些孩子里最让我心疼的就是派特里,这个懂事,早熟,总是笑盈盈的金发男孩,家里只有一个残疾的父亲。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要帮助父亲一起打理这个家,打开窗户让他看一看外界的一切,周末自己去洗车挣钱。他每次看到劳伦的母亲,神情就会很不一样。这位妈妈每次送劳伦离去都要深吻一下才肯放他走,派特里在某一次近距离地呆在他们身边时,那个眼神至今令人难忘。在这种感情之外,他对这个成熟的女性在除了母性依赖之外明显也产生了某种不能言说的懵懂渴望,她家中挂着的那副复古列车画中男人与女人调笑着,此时她的脸庞在帘幕后便得朦胧,神秘,与列车中女人的笑容合二为一。而当朋友带他勾搭女生,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在女生有意无意的连番暗示下,他却老实地动也不敢动,只能不停地偷瞄亲得起劲的朋友……

但是导演在这部片子中给予最大限度的温柔,最后还是给了派特里一个几乎完美的结局,让他爱上并亲吻一个天使般的女孩。他还给了这群孩子一个普通又亲近的老师:会带家门口的学生看看自己公寓装修得如何,跟孩子们说自己的宝宝出生了,妻子现在很好……和孩子们一起坐在桌子上说:“我的儿童时代也很痛苦,我等不到长大,我觉得大人有权力,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但不开心的孩子却很无助,他不知道向谁说,他的父母伤害他,他不懂如何反抗,没有得到爱的孩子感到自己有罪。”

再次说回标题,电影从头至尾只有一处提到过零用钱。零用钱是什么?是父母给孩子的关照,但这只是其中的一层,我们可以看到特吕弗在此用心,零用钱,它代表了成年人给予孩童的权利。

就像他最后借老师之口想对我们说的话,连这位老师都仿佛带了点孩童的信仰和天真:生活不总是公平,至少我们可以斗争,尽管这个过程如此缓慢,大人们通过示威得到权利,而孩子的权利却被忽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孩子不投票,不然你们可以在冬天迟到一个小时上课,不用在太阳还没升起时就出门……就因为政治家们需要你们的选票。在我小的时候,我认为孩子的权利是一件大事,所以我成为了老师。我们中的有些人度过了艰辛的童年,但在未来,你们还可以去享受生活。将来你们也会有孩子,如果你们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就会把爱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看到这段话,也依然会感到心酸与动容交杂。但这就是电影的好处,如果它愿意,总能留下一点宽容,随着那句“假期愉快!”当唱着歌谣的孩子们像麻雀一样从绿色的草坪上涌出,经过长长的白色栅栏,他们金色,棕褐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就好像在渡过了漫漫长夜后,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能被晶莹的日光所接纳、融化。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