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的夏
一君
一君
半驯之马。
半驯之马。
杨夏的夏
文/一君

这是我头一回来兆凌家,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嘱咐我不要带什么东西,稍微意思意思就行了,话尾又加了这一句。于是我路过静安寺给他母亲买了条淡鹅黄的真丝围巾,想起来我都从来没给我妈买过真丝围巾,在我记忆里她一直是个活得很粗糙的女人,似乎也用不着这种东西。这么说来,连我这次回来所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成了兆凌家,如果叫她知道,一定得嘀咕到明年开春,就是些诸如“小姑娘主动上门不知检点”之类奇奇怪怪的话。我跟兆凌谈恋爱的事我也没跟她说过,我知道这会让她高兴,可万一再落空,一定会更难受,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为好。再来她也看不上我找男友的眼光,我总是跟她吵,但结果正确的总是她,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坐坐坐。”兆凌的母亲招呼我进房间,他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看到我把眼镜拿下来一点,冲我点点头。一股典型知识分子家庭的气息。我拘谨地笑笑,他穿着厚毛衣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我偷偷瞪了他一眼,瞥见他身后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姑娘,手臂和腿都细细长长的。他以前跟我讲过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同父异母的。我朝她笑了笑,你好。她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拖鞋吧哒吧哒地击着脚后跟,自管自进厨房了。

“我帮你放衣服。”兆凌拿过我的大衣和包。

他父亲在客厅里抽烟,也递给兆凌一支,兆凌摇摇头:“爸我戒了,现在都不太抽。”

“你难得回来,陪我抽一根。”他把烟往前伸了伸,“出去应酬总归也要抽的。”

兆凌走到窗边。他父亲忽然朝我看看开起玩笑来:“是不是现在有人管了?”

我低头笑笑,听到他又笑着讲了一句:“女人么,最重要就是拎得清,不该管的事情少管,侬讲我说的对伐?”

兆凌和我都没讲话。

其实我蛮希望他讲点什么的,但是我晓得他不会讲。他的口头禅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晚饭的时候小姑娘时不时把眼睛斜过来看看我,说她是偷瞄也不算,蛮正大光明的,搞得我很紧张,一度以为自己又把青菜吃到门牙上了。他父母想不出什么话跟我讲,眼神对上了就叫我吃菜。他们知道我要来,提前去小菜场买了很多熟菜。

“你们谈了那么长时间,我一直叫兆凌给我看看你照片,他就是不肯。都老大不小了,那我就讲,快过年了让你过来吃吃饭。”他妈妈又客气地朝我笑。

“现在你看到了吧,漂亮伐。”兆凌嬉皮笑脸。

“哥上一个女朋友不是模特吗,什么都做不来,他还是吃(喜欢)人家吃得要死。”他妹妹突然来了一句。

兆凌的母亲有点尴尬,叫她话不要多低头吃饭。我看了兆凌一眼,他倒是狡猾,赶紧给我夹了一堆菜,都是我不爱吃的。

“听说嘉嘉是做老师的?那你过年也能放寒假咯?”他母亲问我。

“没有啦,我是外面机构里做的,不是学校体制内的那种老师。”我假装没看到兆凌的眼色。

他们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他父亲在下一个话题快结束的时候忽然问了我一句:“现在外面那种机构都很乱的,你三险一金都有伐?”

那个时候我很想讲“没有”的。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在,第二天醒来也没有人,我买了一点水果就去医院了。我去的时候他有点醒了,眼睛半眯不睁的。病房里又是两个新面孔。

“看看谁来啦。”我挡住他窗口的阳光,把水果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诺,苹果,香蕉,你喜欢吃的,山竹。门口的水果摊越来越黑了,就这点山竹收了我六十多块钱……”我把凳子挪过去,给他削苹果。其实他吃不了多少,最后还是我自己吃。

“认得我伐。”我放下小洋刀,轻轻唤了他一声。他眼珠子转过来看看我,又转过去。头发新长出来一点了,胡子也是,胖了。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是窗边的一排仙人掌,老早以前就放在这里,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在看。

“304床,家属来啦?马上要打针了。”护士路过的时候往里面喊了一句。

我把苹果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乖哦,打好针我们再吃苹果好不好?”我去拉他的手,他没反应。

过了一会儿护士就进来了,一开始还好,她凑近的时候他忽然开始不太对劲,慢慢地整个脸都皱了起来,话也说不出,头费力地往旁边一撞一撞。这个针特别疼的,我记得他头一次打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哭了,等他打完了我还是哭得停不下来。现在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疼哦?疼也要打的呀。”护士把他的身体翻过去,“你回家过年啦?上两个礼拜情况不太好,病危通知又发下来了,还好后来也没什么事。你晓得这个事情伐?也是命大,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我点点头。我心里想我晓得不晓得还不是一回事,总不可能到这个时候不救了。他又木愣愣地往外面看,我发现他的眼睛也都有点皱纹了。老早我总是生气他的眼睛比我大,看来眼睛大确实容易老。

我去走廊尽头上厕所,听到消防通道那里有人在讲话,声音很熟悉,就往那边走了两步。

“……我们不指望你……”

“我怎么不关心,你看那么大一叠车票,都是证据,我以后要给他看的……”

“你关心?你关心钞票拿出来呀……”

“妈。”我依在楼梯口叫她。她没再讲什么,理理头发朝我走过来,“你来啦。”

“嗯,昨天晚上回来的,没看到你。他刚打过针。”

“昨天看他心率不太好,留在这里陪夜的。”她的脸往下耷着,看起来很疲惫,往走廊里走了。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爸,你难得过来,等会一起吃个饭吧。”

 

我们在隔壁餐厅随便点了一点小菜。我跟母亲两个人其实都没什么胃口,三个人在一起除了低头吃也想不出要讲什么话。但我跟爸本来就没有什么话讲,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的。杨夏在的时候他话其实很多,饭桌上就他们两个的声音,妈总说吵死了。我一般也不讲话,就听他们说。我知道他跟我是没什么话讲的。有一年大概是杨夏高二的时候,他问我们期末考完了要什么礼物。杨夏说要一辆摩托车,妈妈马上就沉了脸,讲他异想天开,绝对不行。大家就都没再说话。等她去厨房了,碗筷和水笼头的声音传出来,他就压低声音给他使了个颜色,喜欢什么牌子?爸给你买。说完两个人就嘿嘿笑起来,我一边扒饭一边也跟着笑。

杨夏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生疏的,我很久都没找到一个特定的分界线。硬要说的话,似乎就是从父亲离家以后,那段时间他话很少,常常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路过他房间的时候能听到他房间里的音效声。有一次放学回家早,看到他在房间里开着门打游戏,我便拿着路上买的鸡翅盒子走到他身后,一边看他打游戏一边啃鸡翅。鸡翅的香味很快就散在房间里,我在他身后啃得满手是油,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厌烦:“杨嘉,你能不能到外面去吃。”

像是微妙的分割,后来我再也没进过他的房间,也不再经过他的房间时刻意停下几秒听听里面的声音,尽管它们还是微弱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在走廊里逗留。他总是匆匆扒上几口饭就进房间。我很怕一个人和母亲单独吃饭,怕看到她郁郁寡欢的脸和疲惫的眼睛,于是也快快地把饭吃完,又为留她一人而内疚,晚饭的时间变得如此煎熬而冗长。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变得和杨夏一样拼命,他拼命玩游戏,我拼命学习,我压抑住自己的本性,心里头只有一个决心,要变成让母亲满意的人。

高一结束的时候,杨夏刚刚高考完,闷热的夏天,一群男孩子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来庆贺学生时代的终结。第二天他们又精力旺盛地约着去游泳,唱卡拉OK。当时宝山还开了一个室内滑雪场,很受学生欢迎,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票子跟他那帮猪朋狗友一起去玩。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父亲给他的。杨夏也没有想过给我留一张。我没什么事做,百无聊赖地在家里看片子。母亲在客厅里剥着蚕豆,她瞥了正在穿鞋的杨夏一眼:“又出去啊。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吃饭了,不会很晚的。”他蹲下来系鞋带。

“别又深更半夜回来。诶,你可以带嘉嘉一起去啊,她又没事。”她忽然开玩笑。

我急了,刚要抗议她瞎捣乱,就听到杨夏在门口闷闷的声音:“我才不要。”

接上这句的是闷声而关的铁门。家里面静静的,只听见毛豆落在搪瓷碗里的声音,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变得糊糊的,很遥远,虫鸣声代替着走近了。

谁稀罕了。我啪得一声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

那个夏天,杨夏理所当然没有考上大学,母亲想让他重考,他说上大学没有意义,要出去找工作。他找了很多份工作,都是断断续续的,没有一份长久。摩托车却越买越贵,后来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特地选了一所离家很远的设计学校,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偶尔回家,见到杨夏的时间也就比从前更稀疏了。

 

“爸你吃这个呀,韭菜猪肝,你以前老喜欢吃这个的,我跟妈都觉得那味道受不了。”

他笑了,看起来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母亲没说什么,问我:“你这次回来呆多久?”

“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就一个礼拜。”她脸色又沉了下来,“怎么就呆这么几天,一年到头也就回来这么一次。”

“假不好请嘛。”

是假的。

“嘉嘉,你也不小了,男朋友好找起来了。”爸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有的,你们别操心帮我找。”我低头夹菜。

“就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小孩,他爸政府机构里做的那个?”母亲突然问了一句。

“对呀。”

讨厌的公务员。

“什么时候带他来我们家吃个饭,老说有有有,问你人怎么样又不肯说。妈帮你看看,你这个人,找男人眼光太差。”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瞥了他们一眼,没敢把这句话讲出来。但我知道我妈不是真的那个意思,她是希望我好,她想对我好,也想对我喜欢的人好。一想到如果我叫兆凌来我家,她一定会用一天的时间备菜,我就一点也不想叫他。

我们跟父亲走两个方向,他说他早晨来看过杨夏了,就不再进去了。我知道他是觉得尴尬。我把他送到公交车站,从书包里拿出一叠钱:“爸,我多的也没有,你别再乱赌牌了,自己注意身体……也别再问妈要钱了。”

他愣一愣,还是把钱拿了过去。也许是我的错觉,感觉他的手有点抖。公车来了,他朝我点点头,黑色夹克衫就消失在车门边。他从前常穿这件夹克衫骑自行车带我,所以我一直记得。十年过去,夹克衫的颜色变淡了,也缩水了。

我进病房的时候,母亲正在给他喂粥,她真是停不下来。

“妈你坐一会儿吧。”我去接她的碗。

“不用不用,这个弄不好又漏得到处都是,马上就喂好了。”她的手拿着调羹,手背的皮肤很干,因为太瘦可以看见蓝色的静脉还有遍布的毛细血管。

“你涂点甘油呀。”我说。

“你晓得他刚刚跟我说什么伐。”她把额前的碎发撩上去一点,“拿着那一叠车票问我报销车费哦,做得出伐。”

我不晓得该回她什么。 

“要不是他,指不定根本不会出这种事……”

“妈。别想了,这也不是爸的错。”

边上的老头没睡着,天蓝色的条纹病服在被子里露出边边角,眼睛半眯着,耳朵可是竖得高高的呢,一句也不会漏听。也不怪他们,在这个病房里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家长里短都跟看戏一样。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啊……”我望着杨夏呆愣愣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我跟母亲老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因为他没办法说话,我们还想出了一个办法,问杨夏,如果你认得出妈妈呢,你就眨一下眼睛。刚刚跟你说的这句话呢,如果你听得懂,你就眨两下眼睛。头一次的时候,问他是不是认得母亲,他真的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就像从老远的地方丢了一块石头到母亲的脸上,让她的脸都变形了。但是我们很快发现并不是每一次都灵验的,有时候做手势问他这是1还是2,他表达出来完全是错误的。或者有时候跟他讲话,他就木愣愣地发呆,我们逐渐就放弃了这个方法。

医生让我们跟他多说话,可我们都讲了这么多年了,上千个日日夜夜。也许人真的太贪婪,他睡着的时候我们要他苏醒,他苏醒了我们又苛求他有意识。

“那个男孩子知道我们家里情况吗?”母亲的声音低低的,音量倒是没变,她也不在乎别人听到。

我耸耸肩:“没怎么提过。”

“以后总归要知道的,没什么坍台的呀。”

“我知道。我就是没想那么多而已。”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其实有一些瞬间我也想跟兆凌说,来医院陪我看个人吧。但那也只是想一想。我从来不想他与杨夏以这样的方式碰面,他也一定会觉得为难。

“你这小孩,不要作弄他……”母亲把我的手打掉,“其实你每次谈朋友他都很关心你的。”

“喔唷妈,我又不是小孩,还不知道他……”

“……你不懂,你还记得有一次在大学里,带那个男同学来家里玩伐?”

“哪个啊……哦……”我大学里是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孩子,但其实最后也没谈成,那是我妈唯一一个觉得还不错的,结果却不是我的男朋友。还真是倒霉。那时候我们常常一群人通宵在图书馆做项目,每天都有讲不完的话。在我的生活里,父亲,母亲,杨夏的身影……都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人把他们对我的重要性冲淡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无虑的几年。

“你不是带他过来玩嘛,你们两个在阳台上讲话。我看得出你还蛮喜欢那个男孩子的,一直笑。后来你哥回来了,靠在阳台外面看了你们好久。还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那天他应该是来家里拿东西,妈还特地烧了一桌子菜,结果他晚饭也没吃就走了。那个男孩子还问我,你哥哦?我当时很不开心,当着妈的面故意翻了个白眼,“我不认识他。”

杨夏住进医院以后,我也曾出过一次事故,转弯的时候视野盲角没注意到开过来的一辆大车,慌乱之间电瓶车侧翻了,人被甩出去,躺在柏油马路上,我疼得满脸是泪,带着哭腔就叫,哥……才突然惊觉他早就已经不能为我做任何事了。

所幸最后只是腿骨折。没有什么大事。

在父亲还没有赌博,找别的女人,我们一家还是正常的家庭时,杨夏一直是我心里最亲的人。我常常会跑到杨夏的房间玩。他的房间贴着乱七八糟的球星海报,还有圣斗士星矢的周边,有一天他买了两张磁带回来,某个新起的台湾男歌手,天天在房间里放,问我好不好听。我摇摇头,怎么跟老和尚念经一样的。他嗤之以鼻,讲我不懂音乐。吃饭的时候最不消停,因为我想看动画片,杨夏想看球赛,有时候吵得厉害还会打起来,最后总是以我的大哭收场。有一年我开始着迷于日本偶像剧,买了很多柏原崇的周边贴在房间里,杨夏路过都会臭着脸讲一句“丑死了”。真的是,自己满脸青春痘还好意思说别人。暑假的时候我买了碟片在客厅里放,他一直觉得我很弱智。

“这什么狗屎剧情。”

他在客厅里倒水,一边眼睛斜过来瞄两眼。

“哪有,你看这个男主角,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脾气还差……”

“了不起啊?我成绩也很好,脾气也很差啊,你怎么不把我的照片挂在墙上?”杨夏不甘示弱。

有的时候,我去杨夏房间看书,常常会发现他跟我买了一样的书,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很生气,骂我们就会浪费钱:“一样的书你们不会交换着看啊?”

杨夏很委屈:“我又不知道她要买什么书。”

在我的印象里,很多个夏天,为了节约电费,一般都会开杨夏房间里的空调,他的房间比我大一点,而且他才不肯来我的房间呢。我总是赤脚坐在他的小床上看书,他就在旁边的桌上做功课,玩电脑。空调的风吹得他前额的头发一翘一翘。下午的时候母亲就会把切好的西瓜送进来,我们就坐在地上吃得肚皮弹进弹出(非常饱)。我其实说不上来杨夏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很小气,也不太搭理我,喜欢作弄人,要紧时刻反而派不上用场,连功课也懒得教我。也许那份情谊,仅仅是因为我们曾在无数个夏天头靠头一起吃了西瓜,清凉的汁液滴滴答答地流在盘子里。母亲一直说我们都是漏斗下巴。

“哥,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我有时会突然戳戳他的手臂,十三点兮兮地问他。

“没有,干嘛。”

“你快点谈一个啊。我想看。”

“神经病。”他白我一眼。

“那你以后谈了女朋友要告诉我哦。”

“……知道了。”

他从来没跟我讲过。

我有点恍惚地想起兆凌的妹妹,那天吃好晚饭,他母亲还从那种礼盒装的水果篮子里掏出两个杨桃给我们吃。

“哥,你过来给我讲题目。”小姑娘拉着他的手臂摇来摇去。

“你给我捣乱是吧。我天天在家没见你问我题目,我都大学毕业那么多年了哪里做的来。”

“诶哟你就看看嘛,就一道,就一道。”

兆凌跟她进房间了,我被一个人丢在战场上,和他父母大眼瞪小眼。房间里传出小姑娘“咯咯咯”的笑音。我看着眼前的杨桃,为了分散注意力,在心里接龙了很多其他的水果。后来兆凌送我出门,我也有些心不在焉,盯着马路朝前走。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想了想说:“以后我跟你妹妹,你帮谁啊。”

他扑哧一下就笑了,问我你几岁啊?

其实他就算说帮妹妹我也不会生气的。

 

杨夏就肯定会帮女朋友的,想也不用想。

女朋友确实比妹妹有用,他醒来以后一定会这么说。六年前的夏天,我外出工作的第一年,半夜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让我马上买最快的机票回上海。你哥哥开摩托车撞了,人可能救不回来了。她在电话里说。我记得当时我的机票钱都是临时问同事借的,带了几件衣服就赶了最快的飞机回去。白瘆瘆的医院里,我跟母亲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父亲的电话一直没打通。我一直坐在位子上,脑子空空的,母亲坐下来又站着,站着又坐下。我只是一年没看到她,她看起来像老了很多岁,最后她走到我旁边,手指捏住椅子的扶手,嘉嘉,你来替妈妈做决定。你讲救,我们就救,你说不救,我也听你的。我睁大眼睛不敢看她,觉得胃里的酸水几乎要翻到喉咙口,忍不住奔到卫生间去吐了。我知道母亲很想救他,那是她的孩子啊,就算是活死人也是活着。可是如果这样的话,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再好好地轻松地活了……

他最后一次跟我讲话还是在两天前,那个时候因为我们不常见面,反而变得客气了。他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钥匙换了,他骑摩托车来接我啊。我说我今年工作有点忙,可能不回来了。

我很想回忆起杨夏从小到大的样子,但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连他的脸都模糊了。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跟我们说,不能乱玩铅笔,其他地方没关系,但如果戳到口鼻三角区的话,就会死掉。后来有一次我把手撑在两张桌子上玩荡秋千,一只手上还拿着铅笔,脚落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手里的笔头戳到了下嘴唇边缘,出了很多血。有一部分铅芯留在皮内,我吓得晚上不敢回家,觉得自己要死了。我在学校的操场里走了很多圈,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什么都没做过,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回家了。杨夏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我在卫生间里哭,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我要死了,以后我的房间你可以用作书房了。他把我拉到灯光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来转去,检查那个已经结起来的黑色小点:“……死不掉的。要是有什么事,我会救你的。”

“真的吗……”我又想哭。

“真的。我会救你的。”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等我出来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她的眼底发青,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眼神直愣愣地望向我。

“妈,不救了……我们不救了。”我轻轻地说。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在病房里下了安眠药。杨夏睡着了,母亲也在椅子上打盹,她太累了,不知道是因为快六十岁了一天还要打两份工太过吃力,还是因为在生活的累里泡得太久。

她一直都表现得很坚强,只有那么一次,两年前杨夏忽然情况变得不太好,医院发了病危通知的时候,她的眼睛充血,伏在病床上问我,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上个月他又被发病危通知的时候,母亲连叫都没有叫我,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是冷静,问我能凑上多少钱……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杨夏的女朋友赶来在医院里哭着求母亲,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母亲一定也就同意放弃了。她明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明知道没有意义,可她是母亲啊,全世界只有她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个人对她说,救救他,她就再也不可能硬下心肠。半年以后,他的女朋友便再也没出现过。而母亲,十年,二十年,她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这个医院了。

第三年的秋季,杨夏在某个清晨苏醒了。还是母亲先发现的,她找到护士的时候手还在抖。连医生都觉得挺惊讶的,跟我们说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他不会讲话,能动的地方也不太多,只有眼睛会转一转,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病怏怏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人事。我想象不出对杨夏来说,有比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残忍的事。

年初五的时候又是晴天,隔天我就要走了,于是买了一束向日葵去医院。我把向日葵插在瓶子里,放在杨夏能看见的那个角度:“真的,哥,现在的花店太黑了,一束向日葵收我五十多块钱……”

母亲炖了一点鸡汤,我问她能不能给我吃,反正给杨夏也是浪费……

我们联合起来想出一个整人的游戏,就是去掐他人中。最近医生要给他做什么康复训练,一直要用手掐他鼻子下方,听说非常疼,每次这个时候,呆呆的杨夏就开始有反应,而且反应很大,脸皱得跟婴儿似的,我们都觉得很有趣。现在我只要假装拿大拇指往他按过去他就会条件反射地别过头去,脸皱成一团,我就很没良心地咯咯乱笑。

兆凌发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去他家,他爸开车送我们去机场。其实我没跟母亲说实话。那晚在兆凌家里,他母亲一边递水果,一边跟我讲:“两个孩子在家里热闹,不过有时候也很烦的,你看着像独生子女吧。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的,不知道为什么改口说:“我有个哥哥……不过一直住在医院里。”

“哦……那是蛮辛苦的。”他母亲勉强一笑。

“那你们家,以后经济压力蛮重的。你这件事有没有跟兆凌讲过?”他父亲掐了烟跟我说。

兆凌没有说话。

我们家不指望男人的。那是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关上手机。我猜母亲这次一定又赢了,她的见识总是比我多,比我准。但她有一件事想错了,我知道爸为什么留着那叠车票,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好了,他只是想告诉母亲,你看,我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后悔,我也来过的,我也尽力了啊……

而我,也不是现在才没有眼光,上学时就是这样的。那一阵子我暗恋学校里的一个学长,常常会在吃饭的时候失魂落魄地发呆。连父亲都笑我大了,有心事了。

那天早晨,天气比往常还要闷,七点多空气就热得哄哄响。我没精打采地跟杨夏一起走到公交车站,快到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喜欢你?

我拎着书包带子不说话。

杨夏忽然把手插在口袋里,有点不乐地快走两步,车流经过的风吹起一点他的衬衫边角:有眼无珠,有什么了不起的,哥帮你找。

我抬起眼睛,杨夏的耳廓和后脑勺都消失了,他后脑勺的旋很怪,跟别人反的,从前我总是嘲笑他。那个夏天,在潮湿闷促的空气中一去不复返。我看到他呆滞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向日葵,像一个出生不久的幼童。

呆子。我用手戳戳他,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我弯下的背挡住了午后还剩一点点的太阳。他的眼睛没有动,还是往前看着。哥……我们,做错了吗……哥……我无声地说道。那一瞬间,他好像把眼睛看向了我,而我感到身体里有什么部分被无形的绳索仅仅拽住,扯着我离这这张脸越来越远。

我来不及,也再也不可能告诉杨夏,虽然仅仅只有那个短暂的时刻,短暂得像汗水滴在柏油马路,被热气蒸发。我却曾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只要他在,哪怕以后再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会再爱我,都没有关系。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