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2
花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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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钱,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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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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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曼哈顿岛唯一的Ali Wong

有句话说,当人初次来到一个崭新的环境当中,双眼会对原本很熟悉的事物产生某种奇异的陌生感。这种陌生感并不类似于当你盯着一个字看了很久,会突然间变得不认识这个字。它更像是,在我们小的时候,严厉的幼儿园老师和陌生的男人,总会在突然间就凸成某种奇怪的巨人。

是的,这种认知上的偏差是源自我们内心的恐惧与不确定。于是,眼前的高楼总会显得比实际上要高大很多,眼前的车流也要显得比实际上的密集很多。比如此时,在人潮拥挤的纽约时代广场上,站满了用双眼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些建筑的初来乍到谋生者,或是用相机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些建筑的游客。

这是2016年,时代广场上的3D旋转广告屏已经能营造出科幻电影般的视觉效果,上面滚动播放着各式各样的广告:最新的iPhone7Plus,经典音乐剧Kinky Boots,2016纽约春夏时装周……在这其中,还有一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亚洲女人的脸孔。她叫Ali Wong,如今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脱口秀女星。今年五月初的时候,Netflix播出了Ali Wong去年怀孕七个月时录制的一场表演,挺着大肚子的Ali Wong在台上如机关枪扫射般吐出一颗颗黄暴原子弹,很快,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辛辣大肚婆就红遍了全美,甚至还红回了中国。

而广告牌底,拥挤的人群中,也有一张和周围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的亚洲女人的脸孔,那就是田多多。

说起来在留学圈一直有个广为流传的有趣问题,“如何在一秒钟之内分辨出眼前的亚洲女性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韩国人?”一般来说,打扮比较用心精致却又不外露,脸上无妆胜有妆的,都是日本人;把脸涂得死灰白,嘴上一抹姨妈红眼唇妆配上大额头上空气刘海的,一般是韩国人;至于人群中比较土的那个,大多是中国人。当然,此条不适用于分辨长得特别美或者打扮特别潮的少数中日韩选手。

而田多多嘛,就是那个你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她是中国人的存在。毕竟,八百米开外,都能闻到她身上洋溢出来的老干妈味。

要说田多多丑,那可一点都不,福建可是出张静初这等美女的地方。田多多的皮肤很白,不是用化妆品腌出来的那种死白,而是天生的白,从小到大,她只用过最便宜的面霜,脸上倒是泛着一种天然的健康光泽。

从初中开始,田多多就留着一头长度齐肩的中长发,倒也不是为了美,而是如果留长发,就会很费洗发水,如果留短发,过一段时间就要去理发店剪,田多多可舍不得这个钱。而中长发就不一样了,齐肩的中长发一把就能抓到头,只要对着镜子咔嚓一下,自己就能给自己剪,既方便又省钱。

田多多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但可惜这双眼睛从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别的女孩在被别人盯着看的时候,总会红着脸把眼神躲避,但田多多的大眼睛只会直勾勾地盯回去,完全不知闪躲。要是碰到田多多生气的时候,这双眼睛还会在电光火石之间放出十万伏特的高电压。多好的一双眼睛,可惜像两个句号一样挂在田多多脸上,告诉每个靠近田多多的直男——“停”!

哦,对了,田多多脸上还有一个最标志性的五官——屁股下巴,传说中美人才有的标志。要说这个屁股下巴啊,那是她爸田一土最讨厌田多多的地方。也不知道田多多这个屁股下巴会勾起他什么不好的回忆,总之,每次看到田多多的屁股下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位中年老直男甚至还特意上医院问过医生,怎么才能把他女儿“豁”了一小块的残疾下巴补回来。补倒是能补,只不过,最后田一土同志还是被高昂的手术费吓回了家。

于是,田多多就把这个不受待见的屁股下巴带到了纽约,带到了曼哈顿岛,带到了第五大道,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时代广场上,嘴角微抿,屁股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腿因为长期省交通费而步行的习惯,显得格外健硕, “Excuse me, excuse me.”偶尔撞到行人,田多多连道歉声都显得中气十足。

田多多的声音一贯洪亮,讲起话来语速很快,只不过每个字都是硬梆梆的,像是在牙齿里一个个嗑碎了,再给你吐出来。会有女孩这样讲话吗?没有的,但也正是这份“特别”把田多多结结实实保护了二十几年,让她免受失恋的困扰。是的,田多多这个人,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

只不过,她还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继续铿铿铿地向前走去,活脱脱一只倔强的小兽。今天田多多要奔赴的目的地是全纽约,不对,是全世界最高档的商场——Bergdorf Goodman。

Bergdorf Goodman百货商场,在穷人的字典里翻译一下的话,就是“关你p事”百货商场,which means里面的所有商品上都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你买不起”。

这家“关你p事”百货商场坐落在第五大道和第五十八街的十字路口上,走几步就是中央公园的入口。很多人形容它是“富人的购物天堂”,当然,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定语“富人的”,对于普通游客而言,它的存在就和自由女神像差不多,仅供仰望,远观及放在心上凭吊。

而且,Bergdorf Goodman的橱窗是出了名的奢华,盯着太久的话眼睛就会被灼伤。对于穷人而言,光是念出“Bergdorf Goodman”这两个单词,下巴就要断掉,更不要说靠近它了,在Bergdorf Goodman方圆500米之内,都是它设下的结界,穷人根本无法靠近,至于走进去,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这不仅需要巨大的勇气,可能还需要先给自己改个名叫安娜·卡列尼XX.

但此时,我们的安娜·卡列尼多多已经站在了Bergdorf Goodman1000000000粒施华洛世奇镶嵌的水晶吊灯下,用她的大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Can I help you, Miss?”第一时间就有一个白人导购迎上来,她穿着白色的衬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后面,口红是阿玛尼红管500,温柔又舒服的豆沙色。

一般在这么高档的商场,导购的素质都比较高,不会出现以貌取人的差别对待情况。更何况,这些导购心里比谁都清楚,通常来这里一掷千金哐哐哐狂买,搞得自己好像在拍卡戴珊家族真人秀的,反倒是中国人和中东人。上个礼拜就有一位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中东女人过来进行了一番洗劫式购物,快搬空了半个商场,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卡塔尔王妃。

一想到这里,这个导购小姐对田多多的笑容更谄媚了几分,这个女孩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却是昂首挺胸自信满满走进来的呢,这番气魄哪是一般人有的?说不准也是个中国王妃呢,只是她并不知道,中国没有王妃,中国只有王菲。

刚一进门就受到这么热情的接待,田多多有些受宠若惊,正想告诉人家自己要干嘛,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不是含蓄,不是客套,只是单纯一下子来不及组织语言。田多多成绩虽好,但也和那些从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学霸一样,只会扒着课本死读,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世界上最好的学英语软件是Tinder。

“Do you have WiFi?”田多多本来想巴拉巴拉说一堆的,奈何根本来不及在脑子里打草稿,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们有没有WiFi借我使一下?”

白人女导购明显一愣,但还是很礼貌地表示可以帮田多多输密码。

田多多把手机递过去,白人女导购又是一愣,这是什么手机啊,自己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莫非世界上最高级的Vertu 手机又出新款了?当然,她并不知道这是一个made in China,并且在中国都已经早八百年前被淘汰了的杂牌手机,还是田多多在闲鱼上面买的二手。

手机虽破,但田多多可宝贝着呢,还给它取了个爱称叫“小白”。只不过,田多多的小白自从来了美国之后就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因为它没有插电话卡。

如果在美国办一张T-mobile的电话卡,每个月大概要付40刀的话费,一年下来将近500刀,这笔钱对于田多多而言四舍五入将近一个亿了,她怎么可能舍得花这个钱?而且通讯消费这件事原本就属于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中的高级需求,对于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田多多而言,花这笔钱完全没有任何必要。

于是她的小白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只有在有WiFi的地方才会间歇性“诈尸”一下。但田多多心里还挺美滋滋的,这简直就和IPad一样啊,自己一不小心既拥有了手机,又拥有了平板,简直完美!

小白一复活,就开始疯狂震动,一下收到了好几条微信,全是郑鸳发过来的,“多多,你到哪去了,咱么不是约好了在Bergdorf Goodman见的吗?

原来田多多来这个高级商场并不是为了观光,也不是为了蹭Wi-Fi,只是为了和郑鸳碰头。

今早上课的时候,老师要求每个人都买几本教材,要是在Amazon上买的话,当天估计到不了货,郑鸳搜了一下,Central Park 附近有一家Amazon bookstore,它的隔壁就是Bergdorf Goodman,刚好可以顺便去逛一下。

“多多,你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书?”语言课一般放学都比较早,下午三四点之后就没课了,大家基本上每天都有半个白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嗯,”田多多沉思了一下,这才答应,“好吧。”

郑鸳叫了个Uber,邀请她和自己一起,但田多多拒绝了。“没事,我准备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郑鸳再次被田多多震惊,“你确定要走过去?”

从学校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将近5公里,走路将近一个小时,郑鸳没想到田多多为了省钱连地铁都舍不得坐,“没事没事,你不用和我share 车费。”

“那可不行,上次从机场带我回来就已经很感激啦!嘿嘿,我就走过去呗,你告诉我到哪里就行,我提前查好路线,刚好可以锻炼身体!”田多多边说边摆动着自己的手臂,恍若一个傻子。

“哈哈。”郑鸳忍不住被她这副样子逗笑。

田多多这个人啊,虽然抠到极致,但却不愿意占别人一点便宜。上次郑鸳好心从机场把田多多带回寝室,田多多就用她的方式回报了郑鸢。一到寝室,行李还没放下呢,她就盛情邀请郑鸢来自己那层的公共厨房挑选“礼物”。

说来真是巧,田多多和郑鸳不仅是上同一个语言班的新生,而且申请的专业也都是商学院的金融学,这就意味着,她们俩要是一起过了语言课,还能继续当同学。更巧的是,语言课期间,学校强制大家统一都要住寝室,顺理成章地,她们就住到了同一栋楼。只不过田多多住在二楼,郑鸳住在七楼。

二楼和七楼,听上去只是数字上的差别,事实上,差异可大着呢。首先,这栋楼的一层是公共活动空间,像洗衣房,垃圾房,桌球活动室,阅读区,甚至是专门提供给学生barbecue的区域都在一楼,而田多多住的二楼主要是Single Room,空间非常狭小,里面只有床,书桌,衣柜。卫生间和厨房都要和flat mates共用。

而郑鸳住的七楼呢,那是另外一种房型,叫One Bed Flat,有自己的卫生间和厨房,而且不像Studio,One Bed Flat的厨房与卧室是有墙分开的,不用担心油烟会熏进卧室,所以这个房型的价格比Studio还高。

田多多的房间小到根本无法把一个28寸的行李箱摊开了摆在地上,没办法,她只能邀请郑鸳到公共厨房。

尽管郑鸳下来之前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推开公共厨房的门,还是被吓了一跳:田多多另外那个幸免于难的行李箱此时正放肆地摊开在厨房的地上,里面稀里哗啦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田多多正一只脚跨过箱子,屁股撅得高高的,整个人半蹲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这副场景让郑鸳想到自己小时候去的那种小商品市场,田多多就像里面的小贩,还不是那种有正规摊位的小贩,而是在路边随便摆摊的那种,感觉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大喊一句,“城管来了!”田多多就会瞬间原地弹跳起来,抡起箱子就跑。

“多多,你带这么多调料特产干吗呢?”郑鸳记得田多多那个被砸坏的行李箱里装的也是这些东西。

“拿来卖啊!”

“卖?”

“对啊,我早就已经在网上查过了,这里的物价吓死个人叻。”田多多一本正经,“反正航空公司规定能带这么多行李,我就多带点可以卖的拿过来赚钱呗!”

“啊?”郑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但田多多已经开始自豪地展示她的“商业计划”了,“呐,这个孜然粉,我两块二买的,这里的中国超市卖3刀呢,这个螺蛳粉更夸张,淘宝上38块钱3包,你猜这里卖多少?一包就要8刀啊!”田多多边说边比了一个8的手势,“吓死个人叻。”

“还有还有,这个烟可了不起了,郑鸳你知道吗,这里的中国烟超级无敌贵,我卖一条就能赚一倍多呢!诶,只可惜海关不让多带,不然我可发了!”

“我算了下,这一箱子东西卖掉能赚上三四百刀,够我吃好几个月呢。”田多多一脸得意,她看郑鸳还愣在原地的样子,以为郑鸳是跟她客气,便主动从地上拿了两包火锅底料,塞到郑鸳手里,“呐,你就别和我客气了,虽然这火锅底料在这也能卖好多钱,但你把我从机场带回来,也给我省了路费,我应该好好感谢你一下的,这两包你就拿走吧,千万别跟我客气哈。”

田多多一贯大条,完全没有感觉到郑鸳此时脸上的尴尬神情。就像此刻,田多多站在Bergdorf Goodman冲着向她走来的郑鸳大力挥手,郑鸳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相似的神情。

今天的郑鸳穿的是一条花底的白裙子,纤腰一束,衬得肤白嫩滑,脚上是一双舒服又不失美观的包脚Loafer鞋,头上还扎了一根发带,和那天充满俏皮感的小红裙不同,今天的装扮让郑鸳看上去有几分温柔。她的手上还拎着一个精美的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丝巾。

“多多,你怎么一直没回我消息?”

田多多把手里的小白晃了晃,“它没有网络啊,一直没收到消息。”今天的田多多穿着也很有“艺术感”,上半身的白T是之前在超市打工发的工作服,上面是印着硕大的四个字——“可口可乐”,不过还好是中文,大多数人并不认识。下半身的高腰牛仔裤田多多穿了快有五年,膝盖都已经磨破,不过,没人会觉得它是穿破的,而不是原本就有的独特设计。纽约这座城市嘛,好就好在这里,你根本没办法从穿着上分辨一个人到底是流浪汉,还是艺术家。

不过也多亏了田多多的homeless style,郑鸳才能一眼就看到她,“没事没事,反正也不着急。” 

“诶,咱们不是说好在一个百货商店见面吗?我是按照导航过来的啊,B-e-r-g-d-o-r-f,没走错啊。”

“就是这里啊。”

“啊?我以为是卖锅碗瓢盆的那种百货商店。”

郑鸳无语,果然穷人身上最穷的是他们的想象力。

“不过郑鸳啊,这里的服务员真好,那态度……” 

“这不叫服务员,人家是导购。”郑鸳继续无语,边说边拽着田多多往外走去。

郑鸳后悔了,Bergdorf Goodman可能不适合田多多,旁边的Amazon bookstore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只是郑鸳怎么都没有想到,五分钟后,Amazon bookstore里,田多多正拿着教材,趴在一边,用她的小白“咔嚓咔嚓”一顿狂拍。

“你在干什么?”

“拍照啊。”

“啊?”

“这教材要60刀诶,我怎么可能买?”

“那你就一张一张拍下来?”

“对啊,是不是很机智?”

郑鸳彻底无语。

这一年,Ali Wong真的很火,就连书店里的电视屏幕也正在放她的脱口秀,“I wanna be able to take a trolley outside walk, see a quarter and just keep on walking, like a princess.”32岁的Ali Wong说,自己想过那种看到地上有钱也坚决不捡的生活,抬着高贵的头颅仿佛一个公主。

而22岁的田多多,依然是那个看到地上有一美分都要追着五条街去捡的女孩。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