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建造时
杨不坏
杨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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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造时
文/杨不坏
在学校晃荡几天之后我打算离开学校,同时与我离开的还有磊子跟阿明。有些同学被分到工厂了,每天不到20元的实习补助,有些同学不满学校分配,从工厂离开成为无业游民了,有些同学回家了,有些同学去餐厅端盘子了。这是我们技校毕业之后的几条出路。这些工作的日收入都不足30元,我们三人选择去市郊的一个劳务市场,在那里每天的薪水是45元到60元不等,而且是日结,在那里工作了三个月,是至今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生活体验。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一条很宽的大马路旁边,如果没有人的话这里简直再普通不过了,如果开车从这里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每天早上,这里会聚集上千人,人山人海,卖早餐的大妈们早早就准备好油饼油条包子茶叶蛋这些顶饿的食物等待开张。大概从早上四点钟就开始聚集大量人群,一直持续到下午还会有零散的几十人在路边等活。绝大多数是男人,只有极个别的女人,因为在这里等来的活都是去工地,盖楼,装修,修路等,没有工头愿意要女人,一般也不会有女人来做这些体力活。大部分人都是中年以上的年纪,二三十岁的正当年汉子并不多见。这些人里充斥着很大一部分的外地人,包括外省人,这些人没有监管,没有登记,鱼龙混杂,这里每天都有很多故事。

最开始发现这个地方的是磊子,磊子家就在离这个劳务市场不远的郊区村子里,最开始的几天我们还在学校里住,但是由于早上四五点钟就要出发,五六点左右到劳务市场,去太晚的话就会面临找不到活的危险,十八岁的我们身体并不是很健壮。但是早上四点钟学校是不开门的,大门不开我们可以翻墙出去,但是这么早宿舍门也不开,宿舍门不开我们也不敢跳楼下去。所以我们通常当天晚上去网吧呆着,上网玩到半夜然后在网吧睡觉,第二天早上从网吧出来骑自行车赶往劳务市场。最开始几次是我和磊子一起去,我们两个人一辆自行车轮流载着对方,一个小时的路程可以到达劳务市场。找个地方锁好自行车买油饼或者包子,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周边。一旦有车停下便会有一群人蜂拥而至,不管是什么工作先上车再说,大多时候工头会挡在车前来挑选人,每个人都往前挤期待被选中,选够了人就会开车离开,没人跟民工们交代去哪儿干活,干什么活,有时候民工们会问,有时候一些长时间在此的民工们已经连续几天上这辆车,知道是做什么活。这个地方的电线杆子上没有老军医广告,很多时候是被寻人启事的广告占据着。这里经常有人失踪。

经常有人失踪这事我是听在这里待了五六年的老李说的,他是外省人,每天在这里找活,对这里无比熟悉,我跟他同一个工地做了大概有三四天,他看我年龄小,挺照顾我的,也给我讲很多故事。

这里的失踪人群主要分两类,一类是被带走做黑劳工,另一类是器官贩子,带走割肾了。

老李有一个工友曾被带走做黑劳工,后来那个工友逃出来回来收拾东西就离开这里了。据老李说,那些拉去做黑劳工的开出的价钱很诱人,这里干活的人日薪最高不过一百,偶尔有一百一二的,但这些都是大工,也就是技术工,纯劳力的小工通常日薪最高五六十元。那次他们开出的价钱是去待六天,每人一千元。这样算下来日薪是一百六十多,而且不用会什么技术,只要能干活就行,还有就是可以连续做六天,如果在这里就得天天来抢活,而且不一定每天都能抢到活,所以这个连续做六天工资一千元的活非常有诱惑力,工头从中挑了11个人上了一辆中型客车。老李的工友说这11个人都是外地人,工头是听着口音挑人的,这辆中型客车越开越远,开得大家都心虚了,有人问这是去哪儿,工头只说马上就到了。开了大概三四个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在一个小山沟子里停下来,这些人都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在哪儿,四周都是山,根本没有村子,下车之后他们就被限制自由了。

这山沟是一个烧木炭的煤窑,四面环山就地取材烧制成无烟木炭然后专卖到城市。老李的工友说他逃出来的时候走了近一天的山路才遇到村子,可见这地方人烟之稀少了,在这种偏远地方也是最容易使用黑劳工的地方。白天这些人,在附近山上砍伐树木,修理木头,一个窑一个窑地填满然后点火闷起来冒烟,完了打开煤窑把烧制好的木炭掏出来冷却。干活的时候有人拿着棍子带着狼狗看着,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链让他们行动不便,这样即便想跑也跑不快,很容易抓到。

吃的东西基本上是白水煮一切,不如猪吃得好。在那待了一周的时候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被狠狠打了一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然后关起来饿了两天,打出来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关了两天之后就被拉走了,有人说干不了活被放走了,也有人猜测拉到山里活埋了。总之大家都人心惶惶。

老李的那个工友是到那里二十多天的时候逃跑的。他们到山上砍树的时候老李连续几天用斧头耗铁链,耗了三天铁链松动,第四天的时候趁大家都在干活,他偷偷解开铁链往山上跑了,他知道如果往山下跑他们的车没多久就能追上他,进了山就不好找了。老李的工友进了山工头们也没有注意到有人逃跑,估计知道的时候他早已翻山了。他对老李说当时没头没脑地在山里走,翻了几座山天就黑了,晚上就靠着石头睡的,那几年北方山里的狼已经很少了,所以一般也不会遇到。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遇见村子讨到吃的,在村子里给人打小工干活凑了回来的路费才总算回来了。回来后也不出去干活了,在这儿抽了几天闷烟,把自己的积蓄都取出来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我听到的其中一个黑劳工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这里有很多,另一类是被器官贩子带走的,没有听到很详细的故事,一般都是割肾的。把人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然后等着有买家的时候就把人带到另一个地方做手术,手术做完趁着麻醉找个路边把人扔下就不管了。具体是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

劳务市场旁边是个丁字路口,从这个丁字路口向西大概100米就是一个派出所,却仍然每天都很混乱,晚上没有姑娘敢独自路过,下午干完活后工地的车会将民工们送回到这里,然后从这里再离开或者留下,很多时候我晚上回到这里时已经累得有点虚脱了,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换,穿着脏得不像样的衣服,蓬头垢面,路上的行人看见我这种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躲开我,这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入侵者,在这座城市横冲直撞。

我、磊子在学校住几天之后也搬出了学校,在劳务市场旁边的村子里租了房子,同样无业的阿明也跟我们一起搬了出来,跟我们一起做劳务市场。那时候是夏天,对居住环境要求也不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去住5块钱一晚的工棚就好。最后找了一间平房,100元,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屋子很大,大概三四十平米,从学校搬出东西来,书都卖给收废品的了,东西一收拾发现少得可怜,除了被褥跟几件衣物之外,能带的大概也就几本盗版文集了。东西打包搬进这间屋子里打起了地铺,这是我们第一次租房子,有些兴奋。在房间一头并排三个地铺,买了副扑克牌斗地主。房子没有厕所,只能在门口不远处的草垛后面解决了。也没有水源,房东给弄来一个大缸,灌满水可以喝,可以洗脸什么的。房子不远处有一家乡村网吧,我们有时休息一天的时候基本上都在网吧里度过。从这一次开始开启了我的租房生活,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一直都在租房子,最便宜的时候租过月租50元的房子。

这种劳务市场工资是日结,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每天换一个工地,遇到活轻松钱也不少的工地我们就连续去好几天,遇到活累钱不多的工地我们第二天就不去了,最后记不清去过多少个工地了。

我跟磊子第一天去劳务市场,我们俩脸挺白的,穿得也还算干净,很多工地不要我们俩,最后我们还是找到活了,去了一家大型化工厂,他们要安装管道,有磨光、刷漆这些活。我跟磊子被安排刷漆去了,刚被分配我俩还挺开心的,磨光的话会被铁锈弄得尘土飞扬一身脏,到了具体地方我们发现是钻进一个大型气罐在里面刷漆。刚开始我们俩提上油漆桶就钻进去了,在里面刷了没五分钟就泪流满面地钻出来大喘气,油漆味太大。监工给找来防毒面具、护目镜装备上再进去,尽管这样,最多在里面坚持十分钟就得马上出来喘口气,在里面时间长了是要中毒的。那一天的工资是四十五元,我跟磊子说怎么着也没想到这四十五块钱这么不好挣,当年我在高速公路上打混凝土也不至于这样啊。中午我跟磊子说要不下午咱不干了,直接跑吧,再来这么一下午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一定啊,磊子不同意,觉得不坚持到下午这一上午也白忙活了。在我的极力劝说下磊子最终还是答应了逃跑计划,然后磊子算了一下回去的路费我们俩得需要12元,最终因路费不够而放弃计划。

这一下午过得非常漫长,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钻进气罐里憋着劲刷,刷得实在扛不住了再钻出来,想着怎么着也过了半小时了吧,出来一看表只有三分钟。还好那天的监工并不太严格,他也看得出这不是人干的活,没有太逼我们。下午顺利领到钱的时候很高兴,一天就能挣四十五块钱,这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钱真不少,那时候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就两百块钱,这差不多是我一星期的生活费了,这也能让我们在网吧呆很长很长时间。那时候我上网对游戏已经基本不感兴趣了,因为游戏玩得不好也没钱买装备,这导致我在游戏里没有成就感。我就开始玩论坛了,在论坛里做愤青,没多久就在一个小论坛里出名了,一发帖子总有一帮人回帖,这比玩游戏有成就感。

有过这一次经历之后我对劳务市场有点小小的恐惧,不想再去了。没过几天忍不住一天能挣四五十块钱的诱惑就又去了,然后我们搬出学校,跟磊子、阿明一起正儿八经地做起了劳务市场,我们算着一天基本上能挣五十元,可劲花一天也能省下三十块钱,那我们一个月能攒下的就有九百块钱了,九百块钱可是巨款啊,我除了交学费的时候手里拿过一千多块钱从没拿过十张以上的百元大钞。后来我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把自己想象得太强大了,事实上我们一直处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做一天休息一天,有时候做一天休息两天,最多的时候也就连续去三天,所以手里并没有攒下钱,手里有钱之后我们下馆子,上网,有时一天能花四五十。

我们一直以为没钱了就去一天然后就有钱了,直到有一次连续下了三天雨,劳务市场做的都是室外劳动,下雨是没法干活的。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翻遍全身凑出一块钱来,一块钱在那儿能买四个小馒头或者两个大个的馒头,我们去买了四个小馒头分着吃了。还好第二天就晴天了,早起去劳务市场找活,身无分文也没钱吃早餐,有的工地管饭,有的工地是不管饭的,我们只能找中午管饭的工地去,要不非得饿死不可。

找到一个中午管饭的工地,日薪四十,也管不了给多少钱跳上车就跟着去了。那天我们的任务是把很多钢筋从一个地方抬到好几个地方,我们三个人加另一个搭档四个人抬钢筋。再一次体验到难熬的滋味,一边饿着肚子一边干活,一会看一次表,一会再看一下工棚那边,盼着吃饭啊。

那天中午吃的是炖白菜,大锅炖,也没多少油水,主食是馒头,热乎乎的大白馒头。我们没餐具,其他人都自带大茶缸子跟筷子,我们什么也没带。做饭的老师傅给我们找了个盆子,然后我去旁边找了几根铁丝一弯当筷子,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不用捞菜,馒头闻着都香,接触到舌头的那一刻馒头是甜的,此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把馒头吃出那种味道来。那种感觉很踏实,我像是漂在水里的人,吃到馒头的时候感觉我上岸了,很踏实。后来我看了一部电影,讲述一个杀手的故事,杀手说:“吃饱了,很踏实”。听到这句台词的时候深有同感,对于一个挨过饿的人来说。

几天之后我们去一所大学的新校区工地,那时候我看着这一片杂乱的工地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帮傻逼来上学了,这是那时候我对大学生的态度。后来这种态度慢慢转变过来了,我或许只是嫉妒他们有大学上我没有,他们可以在大学里无忧无虑谈恋爱我只能给他们盖宿舍。后来渐渐就释然了,不愤青了,不嫉妒了,但还是羡慕上过大学的人,几年之后我身边基本上全是大学生了,我羡慕他们有一段大学时光,那是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时间。

那天我们被分到学校宿舍楼,在六楼,我们作为小工每人跟着一个大工师傅,负责给他们打杂,搬砖运石灰水泥什么的。大工师傅们用砖垒出一个一个的小格子,这些小格子将来就是大学生们的宿舍,他们会在这里学习、睡觉、玩游戏,每天晚上会在这里讨论哪个姑娘最漂亮,讨论追一个姑娘要实施的计划,讨论怎么应付下一次考试。

后来阿明走了,剩下我跟磊子在劳务市场继续做,我们一般不会挑太累的活,我们俩做了时间这么久了也有一些经验了,碰到好的工地就会连续去好几天,但也会遇到看走眼的情况,那次遇到了做劳务市场以来最黑暗的一次,被揍了还没拿到钱。

那天刚好上一家工地的活已经做完了,开始找新工地。车过来喊了一嗓子:“4个大工,7个小工。”然后开始乌泱乌泱往车上爬人,我们也顺势抢着上车了,问旁边的中年民工昨天你去过没,那大叔说:“先上车再说,累不着你”。然后我们就稀里糊涂地去了,一天55元,颠簸一小时到市郊区的一个混凝土搅拌厂,要盖几间房子,还要修一条路,我们给大工师傅搬足够的砖跟水泥之后等着混凝土过来倒在路基上,穿上长筒靴摊匀混凝土再用振动棒消除气泡,再熨平一遍路就等着晾干了。活基本上就这些,基本上就歇不着,这边搬完砖,那边马上得修路,我跟磊子年轻耐力差,有点跟不上节奏了。工头看我们动作有些慢就开始说我们两个,再跟不上就扣工资了!我们俩基本上是爱理不理继续慢节奏做,但确实也累了,搬砖速度赶不上大工盖房,大工也有些不耐烦。中午吃完饭到两三点钟就有点累虚了,就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工头说给我们扣10块钱,我们怒目瞪他,有种敢扣我工资就跟你拼命的样子。工头就更不给我们好脸色看。

我跟磊子一边干着活一边商量着敢扣我们工资就揍他的,这儿监工的也就他自己,我们俩还整不了他一个啊。下班之后点名叫到我们两个时一人扣了10块钱工资,我们俩看着工头说:“凭什么扣我们工资,活我们也都干完了”。

工头说:“你们这是干完了吗!啥也别说了,这10块钱一定要扣了。”

磊子说:“操你大爷,有种你别再去劳务市场找人了!”大家都知道劳务市场是民工的天下,在劳务市场民工揍工头的事时有发生。

工头一听这话急了,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我等着,今天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们”。

我跟磊子一听这话就更急了,知道今天肯定是拿不到钱了,干脆揍他一顿出出气,但我们俩还是没敢直接上去揍,我吼了一句:“我靠!你再说一遍!”我大声吼的时候也颇有震慑力,声音很大。

工头又说了一句:“今天,你们俩,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我跟磊子捡起地上的木棍就上去了,我先是打头一棍,被用手臂挡了一下。能感觉得到当时我是用了全力砸下去的,以前上学群殴别人时我从来下不了狠心使劲,这一棍子确实是被气坏了。此时其他民工们都在看热闹,因为谁也不认识谁,大家钱都没拿到,多管闲事毕竟是不好的,也有可能是不想被揍吧。这一棍子砸下去工头也怒了,没想到我俩真敢打他,因为现在还是在工地上,在工地上就是他的地盘。工头想过来找我还手,磊子一棍子又打在他肚子上,然后一脚踹倒,我们就明显占据优势了,干了一天活的爆发力也全用出来了。我拿棍子指着他说:“给不给钱!”

工头说:“你给我等着,我非弄死你们俩!”

磊子说:“动一下我现在就弄死你!”

于是,他就真的不动了。

这时我们俩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这里是工地,虽然这儿就这一个人,但不远处的混凝土工棚里人还挺多。我们没有把他揍一顿就跑,而是天真地继续找他要我们今天的工钱,或许当时脑子里还幻想把这孙子打服了还能多敲诈点钱。

我们俩正在跟倒在地上的工头要钱呢,工棚那边的人跑过来了,还是四五个人,个个手里拿着钢管。眼看着就过来了,才醒悟他们怎么会给钱呢,赶紧跑啊!

我们俩,还没跑到混凝土厂旁边的马路上就被一脚一个给踹倒了。干了一天的苦力本来就累得不行了,还刚打了一架把仅存的爆发力都用出来了,跑都跑不动了。只好倒地抱头挨揍了,这几个人也不是善茬,铁棍虽然没有往头上打,但这几个壮汉脚踹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踹了一阵问我俩服不服,这还能不服吗,必须服,再不服就残这儿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我俩连忙说:“服了,服了。”工头捂着肚子过来说:“你俩小逼崽子不是牛逼吗?再牛逼一个给我看看!”

我俩连忙说:“大哥,我们错了,不牛逼了。”我当时是吓坏了,后来磊子说他也吓坏了,在鸟不拉屎的工地上把我们扔搅拌机里盖了房子都不是什么大事,看他们这么多人,我俩跪下求他们的心都有了。但我们知道不能那么做,因为要是真跪下来求他们可能就真会有事发生,得有点骨气还得显现出我们服了才行。

那工头上来就是给我俩一人俩巴掌,又一人踹了一脚。还是磊子比较聪明,磊子说:“大哥,我们错了,我们打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揍了我们了,咱们这算扯平了。我们俩是学生,来体验生活的,不懂规矩,大哥您多担待。我这个同学他叔叔就是公安局的,嚣张惯了,要不我俩也不敢打人,要不这事咱就谁也不追究了吧。”

工地上这帮人觉得磊子说的也有点道理,他们当然不敢惹上公安局的人,但也不能显示出他们怕。其中一个壮汉拿着钢管指着我们说:“看你们俩是学生,也不打你们了,当学生就好好学习,出来干什么劳务市场”。

我说:“大哥,我们第一次出来,想体验一下生活才能更珍惜衣食无忧的生活好好学习,大哥,没事我们就先走吧,我们也不差这点工钱,全当是给这位大哥赔罪了。”

那工头明显是还有点闷闷不乐,感觉就这么放我们走了就太便宜我们了,但也不敢说话。壮汉说:“算你们俩还有点规矩,走吧”。

我们哪还敢等工地的车送我们回去啊,转头就走了,心有余悸又显得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混凝土厂,出了混凝土厂就开始没命地跑,怕他们追上来,顺着马路跑了十来分钟实在是体力透支了到路边躺下休息。这时才发现这儿离我们住的地方至少得走两三个小时,再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才感觉到开始浑身疼痛,刚才是吓得忘了疼了。照这个状态走回去得什么时候,当时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晚上7点钟的夏天已经是黄昏了。我们俩掏一下口袋也没钱,两人就剩十块钱了,打车肯定是不太现实,讨论一会也只能是走回去了,掏出皱巴巴的香烟来点上拼命吸着,躺在马路边休息。这荒郊野岭的城郊也没有吃饭的地方,我跟磊子都饿得不行了,吃到五块钱一碗的拉面时已经是晚上9点钟了,一瘸一拐地到出租屋时已经十点多了。

多年后再回想这次打架仍心有余悸,也不知道当时18岁的我们哪来的胆子打那次架,但有时想想也挺激情了,在那之后的几年这次打架一直是我跟磊子吹牛逼的资本,因为那互相搀扶的一晚,我跟磊子的感情也一直维系着。

后来磊子从军,我去北漂,磊子结婚,我依然单身北漂,磊子当爹,我还是单身北漂……


杨不坏,青年作家。微博ID:@杨不坏
(责任编辑:赵西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