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走失了,恐怕一辈子不能再相见……
一君
一君
半驯之马。
半驯之马。
如果走失了,恐怕一辈子不能再相见……
文/一君 《东京物语》

东京物语是我看小津安二郎的第一部片子。再往下看他其他的影片时,发现他喜欢用同一批演员,用相似的名字,这一点上跟侯麦倒是很相似。小津的镜头写满了传统。灰白,古旧的画面,层次化的日式美感。两个老人在堤坝上形成一个微小的远景,秋后花枝的远山淡影,暗灯后晃动的腿部和黑暗中的脸,亦或是老父独自一人坐于榻上,与房间,远景融为一体的构图,都带着一种古朴,隐匿的哀愁。这哀愁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在寻常看似美满生活无可诉述的哀凉。

影片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家庭的故事,也是千万家庭的剪影。住在乡下的平山夫妻,决定去东京探望自己已经成家的儿女们。他们在几个儿女家轮流住,却发现不管住哪里都打扰了他们。儿女们也为腾不出时间来陪伴老人感到头疼。最终在几个儿女家轮流住过后,二老离开了东京,然而回家没过多久,母亲就病危了,人生的无常笼罩了徐徐摇动的蒲扇。

影片中有很多镜头都充满了美学意味,两个老人在山巅上走着,形成两个佝偻的小点;祖母带丧气的孙子去附近的小山上兜风,小孙子和祖母去了,一老一小在小山尖上缓慢地行走。老人望着孩子笑着说,也许我等不到你长大了。孩子在边上自顾自玩着草,什么都没听见。

影片中的二女儿繁在不远处开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店开在家里的一楼,二楼是住屋。她本想着有大哥带着两老出去玩,却不想大哥因为工作没有时间。加上一直住在大哥家里,也该让父母来自家几天,想着也许可以让丈夫带两个老人出去,不然这样天天闷着也太可怜了。

在二女儿的镜头里有一些细节很有意思。电影开始时她丈夫就问要不要他来带老人出去,她说不用,讽刺他假情假意,大哥带就够了。发现老人一直没有办法出门,丈夫下班时买回了糕点,繁抱怨他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点心,给他们吃些便宜的饼就可以了,他们也爱吃。父母去游玩比预计地早回,从理发店门口进来时,有客人问繁,这是谁呀?繁回答的是:乡下来的熟人。

还有一幕是在母亲病危大家赶回去时,繁问丈夫,我要不要把孝服也带上呢?万一需要呢,还是带上吧……

父母从热海回来的那天,她上楼嗔怪两老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他们晚上有活动会来很多客人呢。两个老人为了不打搅繁,一个决定晚上去儿媳纪子家里住,一个决定去找在东京的老同学喝酒。

纪子是他们第二个儿子的妻子,儿子很早就过世了,纪子还是一如既往把他们当父母看待。老人来了之后,与纪子说,他们放心不下她,她如此年轻,应该再找个好人家。纪子说,其实自己也不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那么念着死去的丈夫,只是也就这么过来了。在这一幕场景中纪子的美被镜头放大到了极致。她开阔丰裕的五官,过而不及的温柔和笑,和服上的墨色花枝在吊灯的照射下如同真的在夜间开放。她关闭烛灯,光洁的小腿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在老人的旁边躺下后,她的笑容终于隐去,哀愁在黑夜里沉沉铺开。

平山周吉也没有那么如意,去找老同学喝酒,听老友诉说着生活的不易,也道出了自己的失望:本以为孩子们出人头地,看到儿子不过只是个乡镇医生,真是有点落寞……

在矛盾和体谅中夫妻俩最终踏上了回家的路。然而回去不过十天,母亲已经病逝。只逗留了一晚的儿女们就准备重新踏上回东京的路途,只有纪子决定多留一天陪伴父亲。小女儿京子似乎道出了在荧幕前的每一个人看到又不知如何诉说的话:

京子:哥哥姐姐们应该再多待几天的。

纪子:因为他们都很忙啊。

京子:可这样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纪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他们有工作。

京子:可嫂子你不是也有工作么?他们太自私了。

纪子:可是,京子啊……   

可是,京子啊。一切的话,都融合在这京子啊……的尾声中。而坐在榻上的京子,只能悠悠述道:“这世界真叫人灰心……”

真叫人灰心,是京子的无可奈何,是平山夫妇的无可奈何,也是每一个儿女与父母的无可奈何。人和人的牵绊是有限的,纵使是再亲近的人,亲情到底是被时代的洪流冲散了。而儿女们未必不爱自己的父母,他们相信自己爱的,却在日常生活的淘洗中渐渐遗失了那份感情。到头来,我们总能宽慰自己,没有全心全意,却也无能为力了。  

京子的失望,我们观者的失望,是对别人的,也是对自己的。人世间,到底还有很多无能为力,都只能用一句“灰心”来作结。

大儿子不爱父母吗,繁不爱父母亲吗?我们没有办法简单地下一个结论。他们不自私吗?也不尽然。但即使是几乎做到完美的纪子,心里也清楚得知道,儿女没有办法永远陪伴父母,没有办法永远地保持对他们的爱。因此她才会在接到父亲给她的手表时放声痛哭,痛哭着说自己没有那么好。她无法胜任,也害怕自己最终也许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在时间的冲刷中,无法再维持、回复这份感情。到头来,也要走向无可奈何的境地。

母亲在离开东京时曾说:“东京游览过了,热海也来过了,可以回家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像是对人生一句永恒的哀叹与收尾。刚到东京的时候,她说:“原来东京这么近。”离开的时候,她又感慨:“东京真的太远了。”这份惆然,是小津洒落在这个家族故事中尘埃。飘动的尘埃,与父亲缓慢摇动着蒲扇,一人坐在榻上的近景一点点重合,远处的山景匍匐而进,生活的悲苦被风吹去,抖落进旧家具的角落里。家庭,亲情,人与人之间的相遇,联结在时代的潮水中日渐走向生活的边缘。那根维系的绳子只有那么细,最后只能越来越细,好像母亲曾说的:东京那么大,如果有一天走失了,恐怕一辈子不能再相见……

也许,人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只能扮演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责任编辑:都禹桥 duyuqiao@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