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酒 · 最终章 · 谁才是弱者 (下)
天爱
天爱
作者、编剧。
作者、编剧,已出版《卿云歌》《十方一念》等多部长篇小说。
祝酒 · 最终章 · 谁才是弱者 (下)
文/天爱 章节目录

八点一到,丁昔酒就准时下楼,看到程鹤然安排的那辆车就停在楼下。

她坐上后座,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是一个络腮胡子的俄罗斯大叔。大叔很沉默,也许是交流不善的缘故,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发动了车子。丁昔酒也没有心情和他说话,倚在靠背上,看着窗外疏忽而过的树影。

道路越来越偏僻,大约一个小时,车停在了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地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丁昔酒没有下车,在车里耐心地等着。

十多分钟过去,司机大概是觉得太无聊了,就摸出烟和打火机,就这么在车里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丁昔酒盯着后视镜,忽然皱起了眉,用英文说了一句:“能麻烦你下车抽烟吗?”

司机楞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下去了。

丁昔酒紧随其后下车,朝着司机走过去。

司机正在享受吞云吐雾的快感,对这个忽然朝着他怒气冲冲走过去的女人没什么防备,一抬眼,发现她已经近在眼前。

未及反应,丁昔酒已经抬起手,扯住了司机的大胡子,用力一撕,就撕了一大半下来。

“哎……”司机忙后退几步,想要用围巾把自己的脸遮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熟悉的脸暴露在丁昔酒的面前。

“祝东炎!”丁昔酒把手里的假胡子朝他身上一扔,瞬间明白过来,下午他为什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祝东炎险险抓住了那截胡子,尴尬地捧在手里,丢掉也不合适,重新粘上也不合适。他站在冷风里,打了个寒噤,讷讷提议道:“外面太冷了,我们去车上吧。”

丁昔酒回到了车上,这次,是坐在副驾。

祝东炎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身上的耳机里传来米歇尔的声音:“我们已经到地点了,谁提议的让我做一个傻子旅拍游客,我现在穿着超短裙和蕾丝袜,快冷死了!”

祝东炎正在迟疑要不要回答的时候,丁昔酒已经发现了什么,二话不说就拿走了他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米歇尔嘟嘟囔囔的声音继续传过来,还夹杂着拉维尼亚的玩笑和托尼的关心。

“你们还来齐了啊。”丁昔酒笑看着祝东炎。

祝东炎越发尴尬了,觉得丁昔酒这笑容不是那么友善。

丁昔酒把耳机还给了祝东炎,自己拿起麦克风,对所有人说:“还记得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吗?我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当时说好了,你们每个人,都要在新的一年答应我一个要求。”

耳机里安静下来,祝东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么我现在就要提出要求了:这件事情,你们谁也不要插手,都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别动。陈陨这个人,请留给程警官来解决。”丁昔酒很想用强硬一点的命令式语气来跟他们说这件事,但话到嘴边,语气还是强硬不起来。

海豚是一个自发的民间组织,虽说他们的行动带有很明显的个人恩怨,但所做的事情也的确是正义之举。他们本就为数不多的成员,在抓捕一号管理员的过程中牺牲了一半。雷恩虽然没有留下明确的遗言,但他心中其实是希望海豚组织解散、所有活着的人可以安度一生的。鲨鱼气数已尽,海豚对于陈陨的追捕,多半是为了给丁昔酒讨回公道。她不希望为了自己的这一点点公道,再置他们于险境。

最后,她轻轻问了一句:“你们会答应我的,是吧?”

祝东炎叹了口气,摘下了剩余的胡子,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而她的愿望,应该由她自己去完成。


这是一个私人的训练场,在天气状况良好的时候,也会对外开放,而入冬之后,就进入了停业封闭期。天寒地冻,这里白天也不会有什么人,更别说是晚上了。

丁昔酒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穿着高帮靴子,踩过积雪,往中央那座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陈陨在室内看着监控,确定丁昔酒是独自一人走进来的,满意地站了起来,打开灯,走去开门。

丁昔酒站在门口,对陈陨道:“我是一个人来的,希望你也是。”

“当然,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个人来参与。”陈陨让开了门口,“这房子里除了我,连只苍蝇都找不出来。”

丁昔酒走了进去。

陈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室内没有暖气,十分阴冷,丁昔酒紧了紧羽绒服,转过身看着陈陨,问:“你想怎么样?”

陈陨指了指室内的监控画面,道:“附近一公里之内,没有你们的人,但谁能保证一公里之外呢?这次,你们出动了多少人来抓我?”

丁昔酒心里有一丝恐慌,但是面色如常,道:“我来解决自己的问题,至于别人想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警方抓住你是迟早的事情。”

“这么自信?”陈陨打开了另一组监控,“那就要看看,这些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能不能帮我把外面的人摆平了。”

丁昔酒朝着那些监控视频看去。

第一张屏幕,装扮成游客的米歇尔和拉维尼亚遇到了两个男人的伏击,双方正在打斗。

第二张屏幕,托尼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按倒在地上,两人相互掐着脖子。

第三张屏幕,三两吉普车围住了祝东炎的车子。

第四张屏幕,程鹤然亲自带领的一支“驴友车队”,头车被炸弹炸飞。

陈陨志得意满地笑起来,道:“看到没?我把赏金提高了十倍,有的是人愿意做这些事情。”

丁昔酒站在原地,感觉脚底起了一层冷汗,寒气从下自上蔓延,她慢慢说道:“如果有中国警察在这里牺牲,天涯海角,你也躲不掉的。”

“天真的姑娘,你觉得我现在自首就能无罪了?能拖延一刻是一刻,万一呢?”陈陨双手抱胸,坐在墙边的沙发床上,“等处理完这些人,我就把鲨鱼剩下的钱套现,隐姓埋名,甚至改头换面,现在的技术,变个性别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还觉得我会被绳之以法?”

丁昔酒道:“天网恢恢。”

“你能从这里走出去,再来跟我聊这些幼稚的话题。”陈陨盯着丁昔酒,“现在,我要完成八年前没完成的事情了。王萱,把衣服脱了。”

丁昔酒看着陈陨,冷笑了一下,道:“外面谁胜谁负还不知道,这里的规则,凭什么你来定?”

没等陈陨说话,丁昔酒继续道:“游戏一步到位就没意思了,他们还要打一会儿呢,正好我衣服也穿得多,得慢慢脱。”

陈陨的眼睛果然亮起来,他就喜欢这样变态的游戏。

丁昔酒看了眼一旁的电脑,道:“这儿可以登录鲨鱼的后台吗?”

陈陨道:“可以。”

丁昔酒一手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问道:“我每脱一件衣服,你就按照我的要求,在电脑上操作,怎么样?”

陈陨暧昧地笑起来,拍了拍手,兴奋道:“好,就按你说的。”

丁昔酒脱下羽绒服,道:“打开电脑,登录鲨鱼后台。”

陈陨道:“这是两个步骤。”

丁昔酒把围巾摘下,扔在地上。

陈陨瞥了眼,道:“好,也算。”

丁昔酒脱下毛衣,道:“把悬赏的那个页面关闭。”

陈陨按照她的话做了,有些嘲讽地笑道:“现在关闭又有什么用呢?也不知还活几个。”

监控画面中,拉维尼亚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米歇尔在和剩下的一个男人厮杀。

托尼满脸是血,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

祝东炎撞废了对方两辆车子,自己控制了另一辆吉普,开出了监控范围。

程鹤然发现了监控,抬起枪打爆了摄像头。

“他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弱。”丁昔酒脱下保暖衣,冻得牙齿咯咯直颤,“我也是。把你的账号密码写下来。”

“这个代价有点大。”陈陨看着丁昔酒,眼中逐渐有了欲望的火光,他站起身,朝丁昔酒走过去。

丁昔酒站在原地,从后腰拿出了枪,对准陈陨,道:“你犯规了。”

陈陨依旧在一步步走近,道:“都会玩枪了啊,我倒想看看,这些年,你还学会了什么。”

丁昔酒毫不犹豫,开了枪。但是实在太冷了,她的手抖了一下,子弹打偏了,从陈陨的脸颊边擦了过去。

陈陨摸了摸脸上的血迹,快速上去,将丁昔酒扑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丁昔酒的第二枪打出去,被偏移了方向,打在屋顶上。

丁昔酒转过手,再要继续射击的时候,被陈陨抓住了手腕,用力一折。

枪掉在地上,被陈陨一脚踢远了。

陈陨想去扯丁昔酒的裤子,丁昔酒拼命挣扎,狠狠一口咬住了陈陨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放。陈陨吃痛,对着丁昔酒的脸部打了一拳,才让她松开了嘴。

丁昔酒嘴角沾血,眼神也发狠起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你别想轻易占到便宜。”

陈陨道:“很好。”他再次扑上去,抓住的丁昔酒的裤子往下拽。

丁昔酒抬脚猛踢他的裆部,一手抓住自己的毛衣穿了上去。浑身还是冰冷彻骨,脑海中频频闪过十六岁那年可怕的场景,但丁昔酒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女孩子了。与一个成年男人相比,她还是弱势的,但是她心中已经没有了畏惧。

丁昔酒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十六岁的郝好,这次不是在梦里,也不是毒瘾发作。难道是我要死了,所以郝好来接我了?小女孩恢复了记忆中怯生生的模样,一直没有说话,但却充满感激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原来,她是来告别的。丁昔酒终于明白,其实一直以来,不是郝好不放过她,而是她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郝好转身离开的同时,陈陨一手扼住了丁昔酒的喉咙,语声森然道:“我不介意奸尸。”

丁昔酒想回应一句,但喉咙被死死扼住,已经说不出话。她挣扎了几下,逐渐喘不上气,面红耳赤。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雷声一般,充斥着自己的耳膜。

这阵雷声,终于被一声枪响打破。子弹穿过陈陨的后脑勺,他的额头爆出一团血浆,溅了丁昔酒一脸。

陈陨的尸体倒在丁昔酒的身上,丁昔酒将他满脸血的脑袋拨开,看到站在门口的祝东炎和程鹤然。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迹。

“还好来得及时。”程鹤然如释重负地拍了拍祝东炎。

祝东炎放下手里的枪,大步走向丁昔酒,拿起地上的羽绒服给她披上。

没等他说话,丁昔酒就道:“我很好。”

祝东炎道:“我知道。”

程鹤然确认陈陨已死后,走到他的电脑边上,看着那完全没有加密的操作页面,说道:“这是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员账户,这一仗,大获全胜。”

丁昔酒嘴唇发白,却对着祝东炎愉快地笑起来。

这一切终于可以画上句号,虽然历经磨难,但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境遇,他们都走过来了。


后续的事情,祝东炎和丁昔酒都没有参加。不多久,程鹤然告诉他们,在得到管理员账号后,中国警方彻底接管了鲨鱼平台,不动声色地对其进行控制后,成功破获上万起非法交易,甚至为一些国家找到了他们追捕已久的罪犯,赢得了良好的国际声誉。

祝东炎康复出院后,终于再次和丁昔酒踏上前往中国的行程。在去机场的路上,祝东炎问丁昔酒:“网上对你的攻击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回去会不会害怕?”

丁昔酒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大明星,谁有空天天盯着我?过几天这事情就过去了。”

“会影响你画画吗?”祝东炎还是有些担忧。

“对画画本身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在后续会不太好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丁昔酒此刻心中坦然,对未来竟也没有太多的担忧和不确定。

她多年来虽极力隐藏那段不可告人的曾经,但从未真正放下过,现在反而能从容地接受完整的自己——不用为他人强加给我的痛苦而内疚自责,从前每一个不被认同的我,全部加在一起,才成为了现在被你接受的我。


到了机场,祝东炎在交车费,丁昔酒推了一个推车,把两个箱子搬了上去。她做完这些,回过头看祝东炎怎么还不过来,却看到了马特维,与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俄罗斯警察。马特维正在和祝东炎交谈,丁昔酒看着他的神态,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

她放开行李车,朝那边走了过去,却被几个俄罗斯警察拦了下来。

“酒酒,别担心。”祝东炎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她,“我需要回去做个笔录,你先回国,我完事后去找你。”

丁昔酒站在原地半晌,看看祝东炎,又看看马特维,心知他这么被带回去,一定不是做笔录那么简单。毕竟,俄罗斯警方知道他杀过人,即便杀的是坏人,也一样是犯罪。

“你会被判刑吗?”丁昔酒小声问着,鼻尖酸酸的。

“也许吧。”祝东炎勉强笑了笑,想要走近丁昔酒抱抱她,但是没能如愿,显得委屈又无奈。

“我等你。”丁昔酒抿着嘴,也冲他笑了笑,“你乖乖配合他们,千万不要惹事。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祝东炎点了点头,在马特维的示意下,上了警车。

丁昔酒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开走,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行李车边上。她推着行李走入候机大厅,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被冷风吹出了两道水痕。

飞往北京的航班,在这一天的傍晚起飞,丁昔酒坐在窗边的位置,拿起了很久都没有碰过的画笔。她在画纸底下写了一行字:很多人生于战火、饥荒、瘟疫、死亡,而我们别过头,转过身,不去看,就是和平年代。

她爱这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俄罗斯的之旅结束,她要回到她的法治社会中去了。


尾声 人生欢愉,唯爱与酒


丁昔酒再次见到祝东炎,已经是在几个月后。

马特维接丁昔酒去警察局,在路上跟她说,已经争取了最宽容的处理,判刑六年。他后面说的什么,丁昔酒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想着祝东炎大概就是和六有缘。

前后加起来十二年,一个人的一生也没有多少十二年的光阴。丁昔酒觉得非常难过,但又暗自庆幸,这样一段时间,真要说长,也不算太长。

马特维带着她,过了几道门。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包,里面只装了两条烟和一本她手绘的画册,算是一个很寒碜的探监者了。

终于隔着玻璃窗见到了面,祝东炎胡子拉碴的,但精神尚好,竟然还比原先胖了些。他看到丁昔酒,高兴地对着麦克风跟她说话:“酒酒,这里的设施比原来好多了,我每天都过得挺愉快,就是你不在,特别想念。”

丁昔酒原以为一见到他就会忍不住哭,但看着他这幅轻松的样子,竟也被逗笑了,道:“你意思是我应该犯点什么错误,一起进去陪你?”

“不不不,那你会被遣返的。”祝东炎抬起手,手指放在玻璃窗上,“来,摸摸手。”

丁昔酒也照样放上自己的手,两人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我这两天忽然有一个小发现。”丁昔酒的手指在玻璃窗上写了两个字,分别是他们的中文姓氏,“你们俄罗斯人喝酒的时候,也有祝酒词吧?祝酒,代表的是祝福、热情、喜悦……”

祝东炎恍然点头道:“所以我们在一起,就是幸福快乐。”

“所以我们会有一个好结局的。”这就是丁昔酒想说的,“我不会放弃你,你也别放弃我。”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傻瓜?”祝东炎眼神间竟然有些小小的狡黠和得意,“伊万曾经跟我说过一句特别动听的话:我第一眼看上的是她,就以为这一生都跟她一起过了。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其实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你,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枉我这么大年纪了,竟然没有察觉到,那就是爱情。酒酒,我会努力争取减刑,虽然时间还是会很长,但我才不会提出因为不想耽误你的年华而让你另找他人这种愚蠢的建议。没有人会比我更在意你,所以我不希望你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天天吃饭睡觉。我们这一生都会在一起,你的后半生里都会有我,所以,不要担心自己是在虚度光阴。我可以这样要求你吗?”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出的,最动情的一段话。

丁昔酒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祝东炎道:“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不准一个人偷偷哭。”

丁昔酒点头,道:“放心,我一个人的日子,会过得特别潇洒,六年时间,够谈好几场恋爱呢。”

“去吧,就是别遇到坏人。”祝东炎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言以对的郁闷。


丁昔酒回国后,在一个小城市租了个简单的画室,开了个美术辅导班,也有大把时间画自己的画,用各种笔名给画报杂志投稿,日子过得悠闲舒适。每到期末考试,没什么学生去上课的时候,她就前往莫斯科的监狱,看望祝东炎。

祝东炎每次都喜欢问他,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呀。丁昔酒总说有啊,对方多么多么英俊潇洒,他们发生了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祝东炎听完总是很幸灾乐祸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也许是监狱生活让这个本就不怎么聪明的毛子同学变得更不聪明了。

固定的几个月一次见面,让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感。时间疏忽而过,第三年的时候,祝东炎告诉丁昔酒,他获得了两年的减刑,可以提早与她团聚。那个翘首以盼的日子越来越近。

祝东炎的出狱时间是在七月初。除了那第一次的火车之行,之后丁昔酒来往中俄,都是坐飞机。而接祝东炎出狱这一次,她又提前买了一张火车票。


还是K3国际列车,周三上午从北京发车。六月末的这个周三,与七年前的那个周三有些不太一样。天空不是阴沉沉的,从列车的窗户往外望去,也不是黄草枯树的衰败样,而是一大片草木青翠的盛景。

还有点不太一样的是,列车全面禁烟了,大家都很文明,只有在列车靠站的时候,去站台上吸烟。丁昔酒不由得想,换做今时今日,她和祝东炎都不会有机会认识了。

因为这一年俄罗斯举办世界杯,列车上准备去看球的游客很多。进入俄罗斯地界后,越发热闹起来,各色球衣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有人唱歌,有中文歌,也有俄文歌。

几天的行程,路过群山、树林、湖泊、村庄……到达莫斯科的前一天,天色将晚,隔壁车厢一个年轻的俄罗斯女孩问丁昔酒,要不要一起喝酒。丁昔酒从自己的铺位站起来,朝几个年轻人走去。

他们正在用俄语唱祝酒歌:“所有的鸟都飞往南方过冬去了,可一个骄傲的小鸟却夸口说:‘我要直接飞到太阳那儿去。'它越飞越高,但很快灼伤了翅膀,掉进了最深的一条峡谷里……”

丁昔酒接过他们递过去的酒杯,看着窗外那即将完全落下的红日,天水之间,霞光弥漫。她喝下那杯酒,喉间温润,恍若入魂。咣当咣当的火车声中,那些过往的回忆,再一次纷至沓来……

“我脚下又何尝不是一片废墟呢?现在,我想和你一起,从这片废墟里走出去。”

他做到了。

现在换她,去接他回家。丁昔酒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坚硬,也从来没有这么柔软。

世间挚爱,有风花雪月,万岩千壑,而每个人都曾挣扎于海底淤泥,无望废墟。沉入淤泥的人永堕黑暗,而从这片废墟上站立起来的人,才能真正携手笑谈、祝酒欢愉。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