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像洪水,沿途席卷所有渴望
陈廿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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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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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像洪水,沿途席卷所有渴望
文/陈廿榛 《Fix You》

在我写下文章的题目时,2019年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日程本上的计划依旧没什么进展,一年年,一岁岁,光阴就是被这样消磨与蹉跎掉的。有些事说起来竟然也毫不羞愧了,比如自己依旧是个乏善可陈的人,内里空空,看起来像一盆快蔫死的花,只缺明日的一场暴雨,或是后日的一阵狂风,就能彻底在春天的尾巴里休眠。

但偏偏,我在大后天等来的,是谢岫。一个带我看过世界多美好,又狠心把我丢在这狼藉尘世的人。这样说,似乎有些怨妇的口吻,但我又凭什么不能抱怨呢?如果我没遇见他,依旧在二十三四的年纪招猫逗狗不思进取,每天最关心的事就是中午吃什么和晚上吃什么。这样的日子虽然听起来单调,可单调也有单调的快乐,总好过我为爱情流的眼泪能够填满一条干枯的河。

我和谢岫是在我游学期间认识的,那时我刚从待了一年的杂志社离职,虽说每天喝茶养花找鸡汤作者写鸡汤文的日子也很惬意,但年轻嘛,就总是喜欢折腾,我把自己折腾到了欧洲大陆上学语言,倒也不是为了继续读研,就是想换个地方体验一把学生的感觉。没出来之前,我还幻想过会不会在异国他乡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让我结束母胎solo的生活,但出来一看,我还不如继续单着呢。

这种情况下,谢岫的出现对我来说简直就如同天降大礼包,我决定多看看这个让我中意的男人好好洗洗眼。要说谢岫有多英俊其实倒也未必,他只是干净,整个人挺拔利落透露出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比起其他一周不换衣服头皮屑清晰可见的中国男生来说,谢岫简直一枝独秀,用言情小说的描写方式就是“那个男生身上有好闻的洗衣液的清香”。

说起来这也算缘分,谢岫来到我的班上时只有我身旁有张空椅子,他一坐下我就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别误会,我不是对他一见钟情,只是在心里狂笑,竟然还有跟我一样的倒霉蛋儿,我们不约而同买了超市里最难闻的洗衣液。

不知道是我暗戳戳的开心表现得太明显,还是谢岫这个骚包天生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他做完自我介绍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也是中国人吗?”这个让人嫉妒的男人啊,他讲法语的声音好听到让我觉得全世界的光都在为我欢呼。

就这样,我和谢岫开始慢慢熟络起来,像我这种随机选择模式的人,在面对谢岫时自动开启了“天真活泼可爱话多”模式,我像个有耐心的情报员,一点点收集跟他有关的信息。谢岫,男,26岁,建筑师,博士在读,在巴黎停留的时间是三个月,单身。真是一个完美的情人,我陷入了单相思。

一个月后,我躺在床上发呆时收到谢岫的消息,“要不要一起去荷兰?”要啊,当然要,别说荷兰,哪怕就是一起去伊比利亚半岛看小黑猪我也愿意。去阿姆斯特丹出差的谢岫把我捎带上了,因为我曾在课上随口说过我想去阿姆斯特丹看梵高的画。这个贴心的男人,把我随口胡扯的话当真,我和他行李挂牌上的名字一样,成了附属于他的挂件,心甘情愿跟着他去看看这个我不怎么热爱的世界。

四月的阿姆斯特丹,郁金香还没完全开放,晚风依旧微凉,我们住的地方看不到一户人家房顶有风车。我白天坐在花园里看书逗狗睡觉,下午等着谢岫回来带我去阿姆斯特丹的大街小巷游荡。他偶尔会说:“你不用总是等我,想出去就自己出去溜达溜达。”我不想告诉他我对这个城市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和他一起看过的风景,和他一起走过的白色木屋,和他呼吸相闻骤然贴近的几秒钟。

“你喜欢我?”把不看路活该摔倒的我从地上拽起来后谢岫盯着我问了一句。

我认什么都不能认怂呀,当即拍拍裤子上的土理直气壮盯了回去,“不喜欢你我干嘛跟你出来?”

“我也有点喜欢你,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爱情真是使人盲目,我只注意到了谢岫说“喜欢我”,却漏听了前面的“有点”,有点是多少点呢,一克两克,还是一斤两斤?那时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单相思变成了热恋,我心仪的人也中意我,我恨不能大声告诉全世界我恋爱了。

我们的爱情持续了五个月零十三天,三个月是谢岫在巴黎停留的时间,剩下的日子则是我努力勉强来的。谢岫是个会认真生活的人,他知道吐司烤多少秒最好吃,洗衣服时总会加些柔顺剂,出门前穿过的拖鞋永远摆得齐齐整整。在遇见我之前他就是一个完美的单身汉了,我有时会胡思乱想,是谁把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那个人又在哪里,她又是否知道自己陪伴着长大的人,如今被别人在春天收获。

但无论如何,春天总是令人愉快的,恋爱也一样。谢岫常常会在下班后提一袋子草莓回家,几颗给我,剩下的用来熬草莓酱,晶莹红透的草莓酱被我装在玻璃瓶中,像电影里小女孩的梦。我们每天把草莓酱抹在吐司上,用蹩脚的法语聊当天的安排,也有时会聊聊电影,聊聊遥不可及的梦想。

每次聊起对未来的打算,我们总是会自动切换回中文,因为,这实在是个太沉重又适合吵架的话题了。四岁的年龄差意味着什么呢,我读小学时谢岫在读初中,我读初中时他在读高中,我读高中时他却已经快大学毕业了,所以像谢岫那样站在金字塔中上层的人,很难明白,对我们这种连在地面上站稳都需要耗费很多力气的人来说,维持好现状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对于未来,我没有太多力气去想。

“是没有力气去想,还是不愿意去想?如果你觉得费事,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析,给你一些建议。”听完我的抱怨谢岫不紧不慢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遇见的是一个真心为我打算的人,还是该烦躁他频繁触及我的痛点。

是的,痛点,如果前方的路笔直平坦,我闭着眼睛就可以大步向前,但问题是,我的学历和阅历甚至还有学习能力似乎已经看不到更大的进步空间了,我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瓶颈在哪里。我不是怕为未来而努力会累,我怕的是即使我很努力了也依旧没有办法跟谢岫比肩。所以我宁愿他认为我玩心太重,也不愿他在最后发现我只是一个平庸至极的人。

分手完全在我预料之中,在他回到伦敦两个月后,我们失去了日常彼此熟悉的人事作为调和剂,每天干巴巴分享自己的生活对两个人都成了折磨,更何况,我不是个好脾气的恋人,自卑和嫉妒快要把我淹没了,而为了掩饰我的自卑我不得不把毒舌作为武器,谢岫所感受到的伤害最终又会以双倍的形式反弹到我身上。

当有一天早晨我看着镜子里面目可憎的自己时,忽然意识到,我不能仗着谢岫是个好人就如此折磨他。尽管他心里可能也藏着另一个人,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走出上一段感情带来的阴霾,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是实实在在受益的。谢岫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同他做朋友也能学到很多的,我该知足。

于是我买了车票,换上我最体面的衣服,决定去跟谢岫说分手,可惜那天谢岫并不在伦敦,事实告诉我们突然袭击就是这样不靠谱。我幻想的两个人坐在有绿色丝绒椅子的咖啡厅里平平静静结束这段感情的场面终究成为泡影了,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手写了很长一封信,胖鸽子在我脚边走来走去,它不怕人,却好像被我滴落至地面的泪水吓了一跳匆匆飞走了。我把信收回包里,用手机给谢岫发了消息。

他回复得并不快,我猜不到他是因为忙还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而选择延迟回复,但看到他发来的长长一封邮件时,我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感谢这个人,即使分开也依旧会为我的未来考虑良多。但最让我开心的,还是他说“不要觉得亏欠我,我同样也要感谢你拯救了我”,有他这句话,我这场爱情就不算失败。

回国以后,我考到了我们本市一个还算有名的博物馆,每天隔着橱窗看看那些千百年前的物件,观察游人的衣服和神情,日子有些寂寞,但也不算无聊。我也在试图和自己作斗争,但总是会把二月的计划顺延到三月,野望永远大于我的行动力,不过还是能一点点看到自己的进步。每到这时我都想和谢岫分享一下,却又担心会打扰到他的生活而作罢。

看到谢岫的这天早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寻常的周五,我在街口等红绿灯时忽然看到我右手边的街上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滑过,那个短暂的瞬间对我来说却好像格外清晰漫长,我看到那人的卷发,看到他的眼镜,看到他的薄羽绒服微微鼓出流畅的线条,看到他穿过绿灯向前方行去,真的很像一只燕子飞向远方。

三十岁的人了,还能这么青春焕发,我由衷为昔日的恋人开心。我希望他在我们城市主办的建筑学研讨会能够顺利,希望他和妻子能够婚姻美满,也希望他来到这座城市时会想起我,哪怕只是如流光一般闪过。

那我自己呢,我在见过谢岫的清晨,身体里多了一点点活力,我想这可以支撑我过完整个春天,我或许可以去健身房办张会员卡,之前搁置的学习计划也会重新捡起,但这些琐碎的念头闪过之后,我想起谢岫和我一起读过的汪天艾翻译的诗:“我曾在我的日子里等待一位神,依照他的样子造自己的生命,可是爱,像洪水,沿途席卷所有渴望。”

文/陈廿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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