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用钱买来一切,唯独买不来时间
耶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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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自由撰稿人 公众号:耶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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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用钱买来一切,唯独买不来时间
文/耶律律 《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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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很多人都有做兼职的经历,我也曾深谙麦肯必的薪资标准。入职时六块每小时,没多久涨到八块,还有更早兼职的学长拿过四块五,现在没准儿已经十几二十块了。不知是货币贬值,还是社会进步,后来一聊到兼职时薪,就能大概判断对方年龄。许多爱美的女性,希望自己年年十八岁,可是对我来说,青春只有六到八元每小时,永远停留实在不值当。

说句堪比鸡汤的话,努力工作的重要意义,就是不让别人廉价买你的时间。如果哪天挣够了钱,再想把时间赎回来,那可真是异想天开。正应了“骡子”厄尔对女儿所说的话,“我能用钱买来一切,唯独买不来时间”。

香港将《骡子The Mule》译为《毒行侠》,意在致敬《独行侠》系列(镖客系列港版译名),译名方式一以贯之且自成体系。于是我看过影片之后,又重新回顾了镖客三部曲,即《荒野大镖客》《黄昏双镖客》和《黄金三镖客》。曾经肩披毛毯、手握烈马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如今只剩佝偻的脊背,和蹒跚的步伐,唯有苍劲的目光依旧有神。他被影迷亲切地称为东木(Eastwood),在88岁高龄仍然推出新片,实属我辈之福。

作为明星,“城市牛仔”、“好莱坞硬汉”,是东木身上摘不掉的标签,但他其实也是优秀的导演和制片人。执导兼主演影片《不可饶恕》和《百万美元宝贝》,分别于1993年和2005年同时斩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两项大奖。还有其他几十次提名和获奖,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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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萨利机长》一样,《骡子》也改编自真实故事。根据纽约时报《西诺拉集团90岁的运毒骡子》讲述,2011年10月DEA(美国缉毒署)和州警一次联合行动中,逮捕了一名毒贩里奥·厄尔·夏普。由于高龄运毒及数量巨大等特点,在报道出来之后,夏普一度成为传奇人物。庭审时,律师以老年痴呆为由为其辩护,最后只判入狱三年。监禁一年后他因病出院,一年后过世。

这么冰冷且结局已知的故事,如何拍出新意,是对创作者的巨大考验。东木不仅作为导演,还亲自饰演运毒大爷,无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另外,毒贩子做主角,还试图让观众产生同情,这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情,更别提创作者有意藏匿其中的个人观点。真实故事中,夏普的运毒动机不得而知,东木则用了两个时间点,交代了厄尔的生存处境,为其铤而走险做下铺垫。

电影开篇在2005年,由于时间差的关系,主人公厄尔·斯通,由原来的二战老兵被改做韩战老兵。他晚年醉心于种花事业,并得到业内认可与表彰。在各种社交中活得风生水起,却错过了女儿的婚礼。与他生活过十年的妻子,安慰女儿说,“你父亲总在家庭与工作之间选择工作,他错过了你的洗礼、坚信礼、毕业礼、无数次生日,以及无数结婚纪念日”。

接着时间过渡至2017年,在互联网的冲击下,花行生意破产。厄尔开着破旧的皮卡,赶来给你投奔家人,却引得前妻一番数落,女儿更是像躲瘟疫一样匆匆离开。显然,厄尔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他与家人的矛盾,在此前十二年间积重难返。此时,与其说他抛弃家庭,不如说他被家庭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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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我们的文化中,有遵循孝道的基因。用“抛妻弃子”指责中年人还算成立,对老年人绝不会如此苛刻。大师刘宝瑞的单口相声《化蜡扦儿》中,一位遭人嫌弃的老太太,用腰缠“元宝”的小伎俩,利诱儿女孝敬自己并养老送终,其间转承启合令人哭笑不得。

追求独立自由的美国老头儿厄尔,年近耄耋,虽然不可能强求儿女孝顺,但他也急需一番作为,挽回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为了支付外孙女的婚礼酒水,他接下一单开长途的生意,为墨西哥贩毒集团运毒。而专职运毒的人则被称为骡子,正是片名的由来。

东西方文化多有不同,以上两则故事可见一斑。但家庭作为人类社会中最小的单元,却在不同文化里同时存在,东方管它叫归宿,西方用它来和解。老东木将骡子的动机,根植在家庭上,无疑是最妥帖的做法。因为东西方观众都明白,亲人在世时需要陪伴,亲人离世后唯有思念。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要,家庭是最重要的,事业也重要,但跟家庭比起来也只能排在第二位,我吸取了教训才明白这一点。”这是厄尔与DEA探员闲聊时,劝谏年轻人的说辞,可此前的几十年,他自己却未能践行。据说片中饰演女儿的演员,正是伊斯特伍德的女儿艾莉森·伊斯特伍德。

以上种种,似乎可以看做东木对自己的分析,以及从影60年来对家庭的歉疚与弥补。毕竟拍电影需要四处奔波,当明星也总是活在聚光灯下。如果一个人的得与失,遵循守恒定律的话,那他或许正是用那些失去换来了那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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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陆五十个州,厄尔去过四十一个,一生中未曾有过一张罚单,这正是贩毒集团看重他的重要原因。但他也的确经不住诱惑,第一次运毒为了外孙女,第二次为了花行,但三次为了老兵俱乐部,第四次第五次直至后来,他渐渐从中找到了乐趣。笔直的公路上,敞着车窗吃着雪糕,唱着不合时宜的老歌曲。偶尔还会找找乐子,或者绕远去吃一顿美食。贩毒工作硬是让他干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如果说自食其力,是他难能可贵的品质;那么乐在其中,则为他带来好运。这种毫无戒备的运输方式,很快让他成了贩毒集团的头牌骡子,并接到邀请参加毒枭的派对。不难联想厄尔在狱中的生活,他与大毒枭谈笑风生的事迹,将会成为年轻人奔走相告的传奇。他也确实调侃了毒枭,“你究竟得杀多少人才能换来这么一座豪宅啊”。

优秀的小说和电影,总是有很多闲笔。乍看会有些多余,但细想起来,那些闲笔正是塑造人物的不二法宝。厄尔不仅调侃毒枭,还总是以长者姿态,给年轻毒贩说些逆耳忠言,“我觉得你该停下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你,你可以金盆洗手,去找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

道理谁都听得懂,但年轻人眼里的厄尔,就是个会开车的骡子,说难听了还会骂上几句“老东西”。我曾以为,年轻是一种不被信任的资本,原来年迈也未必让人信任。他对互联网不屑一顾,事业却因它而衰落;他厌恶智能手机,却要学会发短信去工作。虽然参与其中,他好像跟整件事毫无关系,仍然用以往的思维和原则应对一切。在观众眼里,他早已被社会淘汰了,成了那种多了少了都无所谓的老人家。

类似的角色,让我想到杜琪峰导演的《夺命金》中,刘青云塑造的三角豹。他是打拼多年的黑道小人物,诚实忠义好为人师,但在利益至上的年代,他的忠义显得很可笑。骡子厄尔的种种气质,也显得很好笑,但那种豁达而幽默的态度,又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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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木在现实中,是个保守的共和党人。对,就是川普所在的那个共和党。1986年东木还曾当选卡梅尔市市长,在政坛活跃了一段时间,成为继里根之后又一位明星出身的政客。好在里根是个一流政客,不像后来的施瓦辛格,把加州干破产了。

厄尔运毒不按套路出牌,这让警察和毒贩都很苦恼,于是两名墨西哥毒贩决定开车跟着他,以便在途中监督。没想到两名毒贩被他感染,并跟随他去吃猪肉三明治。这里有趣的是,两名有色毒贩等三明治时,周围其他白人纷纷投来目光,像看猴儿一样盯着他们;紧接着驱车离开时,一位白人警察前来询问,他态度强硬,仿佛已经掌握了二人的犯罪证据。多亏厄尔出面,当众行贿并以雇佣为由,这才解除了一场歧视危机。

运毒途中发现一对黑人夫妇,面对抛锚的汽车站在路边手足无措。厄尔报以善意下车询问,并帮忙拉开后备厢寻找备胎。他随口说道“Helping you Negro folks out”(让我来帮你们黑人),却引得黑人予以纠正。Negro一词在上世纪前半叶还是本意,后来被Black取代,却逐渐成了贬义词。现在处处讲究政治正确的美国,就算说了半辈子Negro,不改口仍会被认为种族歧视。

一边对现状真实还原,一边又对政治正确进行调侃,东木早已不是政客,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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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尔在最后一次运毒途中,听闻前妻病情加重,于是半途折返,回家陪她度过最后几天。这场变故和陪伴,让他得以跟女儿和解。正是这次和解,使他在庭审中坦然“我有罪”。有人说《骡子》很可能是东木老爷子的谢幕之作,这也许不是耸人听闻,但还是心怀期待祝他健康。

早先,在豆瓣关注了一个名叫《大师,大师》的列表,简介:TSPDT影史最伟大的250位(组)导演,在世仅89位(组)。前几天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离世,列表最后更新于2019年3月29日。这是个残忍而不可逆的列表,每个人的评语都是数字,因为只写了年龄。伊斯特伍德正是其中一位。

说到这儿,不得不再次回到时间的议题上。人们除了花大把时间去赚钱之外,就连发呆的碎片化时间,也要被互联网公司算计。仿佛时间除了被利用和交易之外,对于人本身来说,就是一个冷酷的尺度,摆不脱也逃不掉。不妨分享一个小见闻,看看时间还有无其他功用。

十二三岁某次回乡下,跟着小伙伴一起看社火。骄阳当空人困马乏,于是跑进一户人家讨水喝。主人是位缠过脚的老奶奶,正在我们牛饮时,她看了看房檐瓦片的影子,投在地上雨水砸出的一行小坑里,接着自言自语说了句“我去端饭”。话音刚落她转身踏进厨房,不出半分钟大门外便走进一男一女,肩扛锄头手提簸箕,想来是儿子和儿媳刚下完地。

老奶奶没有钟表,看影子便是她的计时方法。虽然只是简单的物理原理,更谈不上什么高深莫测,但我却深深为之触动,因为她让我明白,时间就像生命,值得人们去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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