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
刘音希
刘音希
游戏公司市场主管。
游戏公司市场主管。@刘音希
莫听穿林打叶声
文/刘音希
不止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好在跟我关系还不错,不然一定被我损得无地自容。我心想我嘴是毒了些,但也不至于吧。后来我认识了大坨才恍然大悟。跟他相比我完全不是对手。比如前些日子降温,他在线上跟我念叨,都这天气了也不知道谁还把窗打开了,现在屋里冷得要死。我说写字楼空调应该能调温度,你别懒,去调高点不就好了。隔了一会儿他又敲我,说他去空调开关那一看,他一同事正站那把温度往低了调,还问他怎么开窗了屋里还这么热。我说你这暴脾气不会照人家后脑勺就来一下吧。他说那哪能,哥就说了一句话,你就是个精子需要冷冻。

大坨的毒舌基本是佛挡杀佛的无差别攻击,在他还是我经理的时候,我就亲眼见过他把公司副总嘲讽了一通,然后扔下一脸尴尬的对方气定神闲地回座位去了。还有一次我蹭他的车上班,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忽然窜出一个老头,好在大坨反应快,猛地把车刹住。老头倒是相当淡定,慢悠悠走到马路对面去了。大坨二话没说,马上调头,硬是挂着二挡跟了老头两站地,一路上就是对着老头大吼“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撞得你再投胎都容易走形!以后不能这样了!哎我说你听见没?你以为别的司机都跟我一样么?哎哎哎你听见没。”
作为他的朋友,我也并没有什么嘴下留情的优待。不过倒是得了他来势汹汹可实际上莫名其妙的信任。2011年我在做的项目刚刚解散,公司让我们要么是去其他项目,要么领了离职大礼包直接走人,消息放出来的那个上午,我心神不宁地去楼梯间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个结果,等回工位居然发现我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我正嘀咕不会这么快就把我清理门户了吧,邻座的同事说,你新经理给你把东西搬走了。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个姓张的人在线上说快来我们组,给你把座位安排好了。我一头雾水,因为公司三百来号人,这名字连眼熟都算不上。而且我也明明没答应啊。

我跟大坨的上下级关系就保持了一个月,之后我思来想去还是辞职去了北京,没几天他也离职换了公司。可我还是经常能接到他的电话和短信,除了闲聊之外,他还不时提出些匪夷所思的要求。比如让我开了语音给他唱歌,他好跟着练琴,我说为什么啊?他说自己唱歌太难听。我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练琴。他说没事我就是闲的。我就只好紧闭门窗,为了避免跑调还偷偷摸摸提前演练了几次,然后给他唱了一个小时的歌;比如凌晨两点多叫我上网查一下吃了过期的洋葱会有什么后果,我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电话里还有老人喊你打什么电话赶紧去医院啊,一口乡音倒是挺亲切的。大坨有气无力地说那是我奶奶,我好像是食物中毒了,没力气开网页,你快帮我查一下。我只好哭笑不得地翻了好几十个网页,估计女朋友也不过如此吧。

我也非常熟悉大坨的每一任女朋友,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见过她们包括婚纱照在内的不同时期的照片,说得出她们跟大坨的交往年份和分手原因,尽管本人我一个都没见过。这全仰赖于大坨一通至少要3个小时才能打完的电话。在刚去北京的那一阵子里,下班之后我常常会慢慢地走回租住屋,一边看着路边黑黢黢的八角游乐园,一边听着大坨追忆往昔,等我走回家,又煮了一锅关东煮,吃过饭,碗都刷好了电话也没讲完。

大坨在感情方面完全没有他损人时候的本事,反倒相当惨不忍睹。他听说我时不时有些稿约的时候,就一再表示可以提供些素材给我。大概五六年前流行过一个叫千千静听的播放器,可以直接下载那些闲得无聊又乐于助人的用户上传的歌词。大坨就在分手之后把前女友喜欢的几百首歌都做了歌词上传,歌词的末尾留了些挽回的话,他说运气好的话,也许前女友就能正巧看见也不一定啊。类似的事迹还有很多,我是从未采纳,因为尽管确实催人泪下,可写进小说里怎么都觉得狗血淋头,读者们一定会觉得根本不会有人因为感情做这么多傻事吧。

有一阵子大坨的电话忽然少了,因为他找到了第五个女朋友,我去五号的微博看了一眼,发现她发了三千多条微博,差不多全是关于化妆品的。关键五号工作是银行的催贷员,每个月薪水不超过三千块,却一直在秀将近四位数的唇膏,这让我很是不能理解。当然谁没点爱好呢。不过看见秀胸照和浴缸照就实在有点闹眼睛。我什么也没跟大坨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前女友们他都是不允许我说一个“不”字,还会反问我“你觉得哥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哥能找个林志玲吗?”为了避免引火烧身,还是不要点评现任五号的好。

结果隔了不到两个月大坨的电话又密集了起来,先是问我工作顺利不顺利,什么时候回家,我就直接冷哼一声说少废话有事儿说事儿。大坨就马上接口,唉,我最近心情不好啊。原来五号还有个没分手的男友。这男友不光有老婆还有个一岁的儿子。我大惊失色赶紧安慰他,这种事瞒着你太过分了,甩了她是好事啊。结果大坨很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啊,她说她会处理好的。我思量片刻说,五号怎么也算是个标准的小三了,按逻辑算,你这是不是该叫小六。大坨说别给那儿寻思没用的,快帮我想想办法。一问才知道,男友听说五号因为大坨要和自己分手,就专门跟踪了他,还站在大坨公司楼下拽着他的车门要讨个说法,说五号在提了分手后还收了自己几件首饰,要把这个钱要回来。大坨说钱倒好说,关键一看那人就觉得特别神经质,怕给了钱也还是会去闹得五号不安生。我说这么奇葩的剧情我无解啊,你小心点,别让我在社会版新闻上看见你。不过你觉得这么一个女人靠谱么?一不留神我还是把实话溜了出去,可大坨什么也没回答。

等一年多之后,我又从北京回了大连,大坨居然说他跟五号才分手。问原因,他语焉不详。劝一个失恋的人无非就那几招,等我把话都说尽了之后,终于意识到其实大坨并不是来寻求安慰的,而是想要叫我帮忙想办法让他和五号和好。就算我不帮,他也会在不断反驳我的过程中坚定和好的决心。他刷着微博,开车追着五号的定位;买了五号在朋友圈里提到的想吃的甜点,叫别人送去;还列了一张有一百多个地点的表,说这是他和五号去过的地方,他打算挨个拍照,洗出来做成静态电影给五号。

这一次的招数总比类似精卫填海的上传歌词要来得靠谱一些,大坨和五号真的和好了。和好之后大坨马上开了一家网店卖车贴,理由是他现在着急挣钱,钱够了就赶紧跟五号结婚。听起来一厢情愿得简直无厘头,可他做得倒是特别认真。买了印车贴的机器,又自己设计了传单,还强迫我到处帮他转发广告。虽然生意谈不上太好,可大坨已经开始叫中介带着他到处看房了。

就在我合计着是不是要准备给大坨随份子的时候,他又被五号甩了。照理说做了这么多年狗血剧男主角,多少也应该习惯了,可情况正好相反,我真是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一种叫做“分手后不玩命挽回就会死”的绝症,并且绝对到了晚期。他不吃不喝,当然也没有上班,这么过了一周之后,开车接了算我在内的三个朋友,叫我们去他家陪他一醉方休。我问他你这是觉得我单体治疗已经不够用了,得群体治疗了?他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你说对了。只是三个人有两个人都不能喝酒,只能默默地等着看他耍酒疯。酒过三巡大坨果然又开始追忆往昔,遇到想不到的细节,我就很自然地补了上去。另外两个朋友特别惊诧地问,你怎么都知道?我说他那些事儿不总讲么。他们就更诧异地说当然不,他话特别少。醺醺然的大坨扭头冲我嘿嘿一笑,“你觉得我话多,那是因为我总是有事准备讲了才找你。”说完他又喝了些酒,忽然就哭了。

现在再回想当时的场面是挺好笑,四个成年人坐在小板凳上面面相觑,可现场绝对是低气压得叫人心酸。大坨哽咽着说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就是一个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没什么出息的人,金钱也好事业也罢,都没有找到个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过一辈子来得重要。另一个朋友说,可你要知道,跟你结婚的人,往往就不是你想的那一个。八月份的晚上还是有点热,我觉得心头发闷,又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就干脆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再说话。毕竟,去承认也许未来自己拥有的就是一个事与愿违的人生,或者说向真相妥协,太难了。我终于开始有些理解大坨。

大闹一场之后,五号居然又和大坨和好了。大坨自知理亏,憋了半个月都没好意思告诉我们这些被他折腾过的朋友。两个人把大坨最后一张信用卡的额度用光旅游归来,大坨就去见了五号家长,把结婚买房的事儿又说了说。五号妈隔了三天回答他,以他的经济实力,付了首付之后也就没什么钱了,她和她女儿都不想过苦日子,所以两个人还是分手比较好。大坨这次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儿是没有再挽回的可能了。

昨天凌晨我终于又接到了熟悉的电话,大坨问我:“你说之前我明明也说过自己有多少钱,那时候她家怎么没嫌少呢?”答案我当然知道,可是怎么也没忍心说。他又问:“我知道你都听烦了,总是我在说,换你吧,你能跟我说说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我拿着手机昏沉沉想了半天,还是没说话。真要讲起来的话,就太酸了。比如大坨其实也不胖,起这么个名字就是为了跟他斗嘴玩;比如我从没跟哪个朋友走得这么近,可他聪明,善良,坦率得叫人面红耳赤又无法拒绝,他要是生在古代,就是竹林打叶,芒鞋轻行的侠客,自有一番任人嘲笑可又抵死坚持的念头,洒脱得叫人羡慕;比如生而为人,就总要不断面对求而不得的时刻,像他这么屡战屡败,可还从没消弭掉一丝一毫执着的人,完全可以像电影里说的一样,“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的爱情”。


刘音希,游戏公司市场主管。微博ID:@刘音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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