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不再提起你
陈廿榛
陈廿榛
日常与读书
微博@陈廿榛,日常与读书。
当我不再提起你
文/陈廿榛 《再见不再见》

有些奇怪的是,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和肖然和好了。人在这一点上就比较奇怪,你会努力记住一些节点,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吵架,甚至第一次分手,但当后面出现第五六七八次后你就会懒得记录了。生活无非遍地狼藉,记录与否也不能改变什么。倘若真想从爱情里习得一些经验,那还要反复做课后练习题巩固,怎么巩固呢,再找一个人谈恋爱咯。

我年轻时不懂这些,但我在恋爱中有敏锐的直觉,所以和肖然分手大概一周后我就有了新欢,要说对新欢有多爱有多喜欢那是鬼扯,但总算不用一个人去熬那些空虚的寂寞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分手,也是我们第一次恋爱,我们都还不懂恋爱的秘诀是举重若轻,而不是彼此撕扯攀咬把对方拽进自己情绪的黑洞。

新欢比我们要懂得多一些,他是学长,会苦口婆心指点我:“你们以后应该还会和好的,年轻人吵架很正常,不要着急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好吧,新欢并不想做我的新欢,只想当我的人生导师。我在社交工具上吐槽,男人长到一定年纪是不是都会变成人生导师。有陌生的小号给我评论,“男人也都需要哄”,世界上怎么会有像肖然这样幼稚的人呢,但偏偏我就吃这一套。

我们很快和好,继续过着像动物一样凭直觉恋爱的日子。他是我的油画课老师,据肖然说,在一众小萝卜头堆里,我这个大码的胡萝卜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因此我认为是他对我心怀不轨在先。有点遗憾的是,我们第一次分手后,我已经把所有跟他有关的甜蜜记录删除了,因此真要落笔写些什么竟然脑子里只有些零散的碎片。

那年我们大概二十二三岁吧,他比我小一岁,我属兔,他属龙,我成天游手好闲只知道琢磨哪条巷子里的米线更好吃,老板娘今天是不是又榨了新的辣椒油,而他已经能够印出很多小传单去学校门口派发了。他的油画课小班,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这个招数很笨吧,但也让人有一点点动心。

带着毛茸茸耳包,鼻子嘴巴都被隐隐藏在围巾后面的男生,呼吸间能看到他睫毛上的冰霜。这是我对肖然的第一印象,我承认我是被偶像剧荼毒了,才会怦然心动为此做些幼稚的事。

“你这个班只收小学生吗?”我领着我外甥女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下跟肖然搭话。

“那当然不了,像你这样的大龄儿童我也收。”嘴甜的男生果然讨喜,但他又不是油嘴滑舌的甜,我讨厌那些故作风趣幽默以此博取众人注意力的人,但我喜欢像肖然这样眼睛里干干净净写着目标的人,他的目标就是多收学生,我是他的潜在客户,因此他会妙语连珠逗我笑,我喜欢这样的坦荡。

但第二次和好后,肖然毫不留情打破我关于一些美好碎片的印象。

“你跟我说话时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了,你长得又不丑,就逗逗你呗,毕竟像你这样来跟我搭讪的一天得有好几个。”

“哦,那你也会这样回答其他人吗?”

“你们女生真无聊,成天只会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什么有意义呢?”

肖然不再理我了,他转头去忙自己的毕业设计,那时他即将毕业,油画班已经暂停辅导,他有了更多时间,我们约会的频率却越来越少。我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打酱油已经半年多,成天端着个搪瓷茶缸子试图伪装老干部,几乎每一次约会肖然都会指着我的脑门教育我,要上进,不要懒惰,要努力,不要胆怯。我有点佩服这个比我小的男孩,也有点烦他。在他面前我活得像我奶奶家桌上的钟表,一到整点就响,还需要定期上弦,肖然不知道他给我上弦时我疼不疼。

“你走得太慢了,可我不能停下。”我们第三次分手时肖然这么跟我说,他要去北京了,我们大学四年所在的城市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小到每一路公交路过的站点我都耳熟,我不想要毫无意义的未来。”

那时候的肖然很喜欢说“意义”,对他来说,凡事都要有意义,他不想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做无用功。

“不是不能停下,只是不能为我停下吧。”我问了这么一句有些丧气的话,肖然没有回答,他难得在我面前气短,大概也是真的心有愧疚。但我要他的愧疚有什么用呢,我要的是像我爱他那样多的爱,愧疚终有一日会被时光吞噬,但爱不会,只要你真心诚意爱过一个人,哪怕多年后你们早已陌路天涯,你想起TA时的悸动终究是独一无二的。

肖然并没有我期待的那样爱我,这是我二十四岁时才明白的真相。虽然残酷,却好过浑浑噩噩靠欺骗自己过日子。

我们就此断了联系,我没有办法在接受现实以后依旧和肖然做朋友,肖然那么傲气的人大概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前女友在所有社交工具里通通拉黑。我们,成了成千上万对毕业季分手的情侣,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和肖然分手的第一年,我过得挺不好,我们单位离学校只有三站的时间,我常常下班后多坐三站回学校附近逛逛。我去我们常常一起去的米线店,点一份米线加三份肥牛两份桂花肠,还要加很多麻油香油辣椒油,这是我们在一起时两个人的饭量。我吃不下的,肖然可以通通吃光连汤都不剩。

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我都会无意识重走一遍,春天看到学校里的紫藤开花了我会忍不住哭,夏天小吃街人声鼎沸红灯笼挂满整条街我也会哭,秋天银杏叶子落了,我一个人去找脉络相同的叶子时就不再哭了,在我把自己肆无忌惮吃胖十几斤以后,我终于能够遏制自己对肖然的思念了。

对此,我闺蜜常说,我其实并不是多喜欢肖然,只是还没出现一个新的合适的人,所以我才会反复怀念他。但对我来说,反复揣摩这些其实没什么意思,哪怕我想得再通透,也成不了苏格拉底,我只需要清楚我还忘不了肖然就可以了。

第二年时我没有时间想肖然了,我们单位裁员,我首当其冲被踢走,领导给出的建议是“没有上进心,不利于部门发展”,我其实挺想问问我们那个成天混吃等死的部门能发展成什么样,但人怂志短还是乖乖拿了钱滚蛋。

补偿金让我小赚一笔,我趁着这个机会去了日本,东京,小樽,镰仓,北海道,这些是我跟肖然曾经计划过的蜜月选项。我这样说大概有些不准确,毕竟当时是我一个人在兴致勃勃地说,肖然偶尔附和几句而已。我是在到镰仓时忽然想通一件事的,那两年身边不是没有能够试着在一起的人,但我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坐在海边听《步履不停》的伴奏时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别人身上找不到的,是和肖然在一起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愉悦。即使是单方面的付出也依旧让我无比满足的一种感觉。

因为这次顿悟,当我的微博上再次有陌生小号暗戳戳评论时,我终于把被我拉黑三年多的肖然放了出来。

“视奸前女友的微博很有趣吗?”

“还成吧,挺嫉妒你分手以后就真的没再提过我。”

我不知道肖然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不说并不等于我没想过你。但我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了,我甚至都懒得计较我们分开的这几年,他是否和别人在一起过,是否遇见过真正喜欢却又求而不得的人。我不是不在意了,只是懒得在意了。生活终于把我磨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我现在懒得关心世界粮食和蔬菜,我只想让自己的心顺势而为不再受煎熬。

“为什么还会再跟我在一起?”我们和好后开始异地恋的第三个月肖然假期来找我,我们约好一起去那家物美价廉的米线店,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家店已经消失了,那里变成了一个精品女装店,橱窗里的衣服浮夸又艳丽,却自有一种喜庆的美。

我没回答肖然的问题,有些话说出来其实有些伤人,我已经长到即使面对恋人也能思考一下再开口的年纪,“我很久没来过这边了,我也不知道这家米线店是什么时候黄掉的,所以别再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了。”

时光终于倒转,我成了那个开口闭口爱说“意义”的那个人,我想肖然未必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再次同他在一起,他或许是想告诉我关于他回来的理由。但他不开口,我不会像从前那样如他所愿给他一个台阶下了。

这是我们三番五次的分分合合在我身上留下的恋爱创伤后遗症,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痊愈,也不知道我的反应会让我们的爱情再次持续多久。

但这都是小事。谈恋爱嘛,不要总是那么严肃那么累,我不想锱铢必较再去计较究竟谁爱谁多一点,我只想在奔三的尾巴上多享受一下恋爱的感觉。而这些,都是肖然教会我的。

文/陈廿榛

责任编辑:吴晶晶 liji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