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明亮
宋尾
宋尾
宋尾,前媒体人,现在试着写点小说。
宋尾,诗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
荒芜的明亮
文/宋尾

她总是佩戴那个硕大的琥珀坠,点一杯鸡尾酒,坐同一个位置——如果那儿没被其他先到的客人占领的话。那是吧台左侧,靠后窗的角落。此处原是一个狭窄的木结构生活露台,宽约六十公分,如果放上茶几,人就难以进出。

四个月前,李东文接手酒吧,对这里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造:在底楼外侧垫了三根圆木柱作为支撑,把墙面整体拿掉,定制一面钢化玻璃将阳台封闭起来。这样一来,内部狭小的面积因透光而显得从容了一些。从背楼经过时,隐隐有了些吊脚楼的奇观。坐在室内视野也宽阔多了,对面沉默的金碧山、缓缓流淌的嘉陵江和嶙峋的乱石码头一览无余。可是,在这么阴沉的夜晚,透过玻璃是看不到什么的——雾蒙蒙的江面,对岸的灯火仿佛在燃烧时突然凝固了。

当然,很多时候狭小的酒吧内部也是烟雾缭绕的。这是一个主题酒吧,进门就能闻到混杂着酒与烟油的气息,右手边的一个木质展架上摆放着上百种电子烟具和烟油,来这的顾客大都是蒸汽烟发烧友。但她不是。好几次,李东文看见她点燃了真烟。虽说许多人抽电子烟是为了戒烟,可她显然不像有戒烟的打算。不过,她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天下午,李东文在吧台下面够掉下去的签字笔,听到一个女人问询道,“有人吗?”他抻出头,看见她站在面前,个头不高,体态比较丰满,但脸颊是瓜子形。“你这儿有电子烟吗?”他回答说,“喏,都在架子上。”“噢,我是想问问,你能帮我修一下这个烟具吗?”说完她摊开手掌,那是一款单电机的克莱鹏烟管,早些年的入门级标配,现在可不常见了。

他从她手上拿过来,问询道,“什么问题?”她说,“不出烟雾。能修吗?”他转身到吧台前,找了一把螺丝刀,拆解下来,仔细观察了电机、管道,雾化器,告诉她,“没坏。”“噢?”他解释说,“应该是电池的原因,原配电池老化了,不能续航。”于是她问,“你这里能配吗?”他说,“配上意义不大,现在都用双电主机了。”看见她失望的表情,他迟疑了一秒,说道,“我去找找。”随后他从自己收藏的一个街机里下掉电池,给她装上。

他忙乎时,她就坐在那个位置,望着外面。那是三个月前,那时还是夏天。转瞬间就是初冬了。重庆的秋天极为短暂,几乎在换上长裤的第二周就不得不多加了一条秋裤。冷不是问题,问题是湿哒哒的冷。尤其这种沿江的古镇。李东文已经可以承受这里的炎热,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难以驱除的阴湿。但她还穿着短裙——似乎见到她起就一直是这样,随意的装束,短裙,倒是很配她的短发的。

今晚,店里就他一个人。街上没什么游客,起风了,巷子里冷飕飕的。可是在他想要打烊时,她来了。几乎在她坐下时,他发现外面开始飘起雨丝。

之后来了两位客人——为躲雨蹿进来的。一个是外地的,说着北方话;一个是本地人。一高一矮,言语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一开始他们为一件什么事有些分歧,也许是跟一个什么电视剧本有关。高个子是专程来见这个矮个的,后者可能是一个编剧,两人应该在合作,但矮个并没拿得出什么像样的东西。高个儿极不满意。之前他们在吃饭时就为这个发生了争执,走到横街时,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而且下雨了。然后他们拐进了酒吧。——断断续续地进入耳内的信息,大概就是这样。

十几分钟后,这两人终于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共识。高个儿情绪好多了,矮个有点沮丧。但争执结束了。他们又要了一壶清酒。可是语声明显放低了,他们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抽着电子烟,喝酒,翻阅带来的杂志。随后,矮个走了过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接着就将酒具和同伴一块转移到了她那张桌,同时招呼李东文再送两壶酒过去。

“就来。”他在吧台后面应道。

那次之后,女孩每周都来,但她并不热衷于蒸汽烟——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任务,不知为何她总给他这样的感受。不过有年轻女顾客总归是好的,正如常客小单评价的那样,“给这个昏暗的公兽聚集地带来了一抹亮色”。小单和他的伙伴们说归说,但真格又不够胆。因为她看起来更为成熟老练——光是一副“那又怎样”的神情就让他们暗暗生惧。再说她不总是一个人前来,也带男伴:坐上一阵,安安静静抽几管蒸汽烟,喝掉两杯鸡尾酒,然后相携离开。只不过,她带的男伴每次都不一样。小单曾酸溜溜地说,她一定是“吃泡饭”的那种女人。李东文只是听着,也不为此争辩。事实上每次结账的人总是她,她拒绝男伴为她付账。当然,她也独自前来,比如今晚。

第六壶酒送过去时,李东文瞧出来了,那两个顾客是对她有点想法。

这条悬在古镇一侧的横街被驴友称为“最像丽江的一条老街”,撇开那种古旧的气质,其实也就是说,有些人将对远方的艳遇期待寄托在了这里。她不会不清楚他们的意图——但看起来坦然自若。不过在试图灌醉她之前,那两个熏熏然的家伙已经把自己先喝翻了。尤其是那个从北方来的高个儿,喝得太急,眼睑变得肿胀,语无伦次,开始动手动脚——试图将她从角落里拽出来。矮个掏出钱包,歪歪扭扭地来到吧台结账。在吧台,他们两人同时听到了那声清脆的掌击声,赶紧跑过去。

高个儿捂着脸,抻着大舌头说:“操,给脸不要脸,你丫不就是一鸡吗?”

她冷冷地:“你妈才是!”

高个儿抡起手臂,李东文赶紧伸手把它拦截下来。

“操,你丫到底是站哪头的?”高个儿两只空洞的眼睛瞪向李东文。

矮个附和道:“老板,这就是你不对了哈。”

李东文问:“怎么不对?”

矮个低声说:“你不了解情况,刚刚我们说好的,喝完八壶酒,她要陪我们回酒店的。”

“滚,”她说,“我给你打字据了?叫你吃屎你吃不吃?”

李东文张开双臂拦住两人:“请你们离开。”

高个儿指着她,浑浊地嚷道:“操,操!你他妈是不是媒子呀?就是推销酒的。”

“走可以。”矮个说,“她跟我们一块走。”

李东文往前站了半步:“你没听见吗?她是我的媒子。”

“我操!”高个儿朝李东文扑过来,结果反被捉住了胳膊,甩也甩不开。矮个操着矮凳从背后照着后脑给李东文来了一下,他晃了一晃,高个儿趁势挣脱,弯腰去找家伙。女人从侧方冲上去,一脚将矮个踢了个趔趄,手里的凳子摔下来,撞碎了桌上的茶壶。高个子抓住她,扼住脖子。又被李东文拿手掌劈到颈子,后退几步,痛苦地嚎了一声,又扑过来。四个人缠斗时,李东文跑到吧台掏出一柄常备的生存刀,看到刀刃上的反光,两个人的酒也醒了,一前一后跑出去,消失在雨中。

 

“我应该备一些伞的。”李东文坐在矮凳上,抱歉地说。好像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无法离开,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之前那个矮子从背后给了他一下,头上起了一个包,血从边缘破损处渗出来。她从抽屉里找到一条干净桌布,用剪刀拆开,给他缠在头上,动作娴熟。

她没接他的话,从他身边绕过去,在随身肩包里掏出一包细支白娇子,晃了一晃,“要么?”

他摇摇头。

“呃?”她点烟时,火光从脸庞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我一直想抽烟,”他说,“可总是学不会,呛。”

她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涵义。又问道,“你哪里的?”

“长江下游,荆州。”

“噢,”她环顾四周,“我看你店里经常也没什么人。”

他懂她的意思,这个外地人肯定是脑壳有包,跑这么远来古镇背街上干这么一种不挣钱的营生。

“很——偶然吧,”他试图解释一下,但发现自己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干脆放弃了。

她轻轻笑了,“只有死是必然的,其他的都是偶然。”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有故事?”她吸了几口烟之后,望着外面的大雨,“给我讲讲呗。”

他指着她的烟,“我试一下?”

她把指间还剩一半的烟递给他。他吸了一口,果然呛着了,露出痛苦的表情。喘息平静后说,“像我这样的人,谈不上什么故事。”

但他仍然讲了。从五年前开始,他尝试着造访西南沿江流域的大大小小的古镇:从湖北,到四川、贵州、重庆、湖南,基本上地图上能够找到的古镇他都走了一遍。第一次到磁器口是四年前,没过夜,待了一个白天就离开去了江津的中山古镇。那天下午,他无意拐入这条远离景区的灰扑扑的街,蓦然觉得有点像小时住过的地方,邻居,蒲扇,蜂窝煤,理发匠,当街是菜贩子和划鳝鱼的,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穿行其间,有种莫名的人情味和熟悉感。这个印象很深刻,四个月前他重访磁器口,突然就有种“走累了,想歇歇”的感觉,正好遇见这个店经营不下去了。听说他有意接手,一心想要逃离的店主几乎是喜上眉梢地一股脑塞了给他。这条街还是太偏了,游客很难走进这条窄小的背街。不过对他挺合适,他喜欢这种闹市一隅的清净。“接连走了好几年,累了。我想停顿下来,想一想。”

“这有点特别,”她把烟蒂摁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我是说,你一直这样四处游走。那么,你是摄影师?旅行作家?”

“完全没这些天赋,”他苦笑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

他迟疑了一秒,但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所有的变化均发生在妻子死去之后。此前,他跟世界上大多数人无甚区别,工作,家庭,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即便是妻子被检查出肺腺癌的那三年时间,尽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消耗着每一个人,但生活还是照常推进。上班时他兢兢业业,尽量让自己“正常”,而不是看起来“就像”一个癌症患者的丈夫;考虑到癌症患者对洁净空间和自然的需要,妻子患病第二年,他把家搬到了郊区农村。周末两天,他陪妻子在院子里种花,植草。连他也对自己没有可指摘的。可是他也经常会问自己:厄运为什么找到我?为什么偏偏是她?他并不抽烟,从来没有。可是妻子却患上肺癌,就像一种讽刺。就是那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很想要抽烟——似乎那些从嘴唇里吐纳的白色烟雾能带走心底的压力。但更讽刺的是,他根本学不会。妻子死去后,他站在那个郁郁葱葱的院子里,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她也没留下一个孩子什么的。因为子宫肌瘤和体质的原因,她总是难以怀上。原来他觉得是迟早的事,到现在他懂了,这是某种莫测的命运。那间院子是她全部的遗物,她只留下了这个环境,还有她的形象,渐渐变得稀薄的形象。他在那里独自呆了一周,离开了,再没回去,也没回过单位。一直在各地行走。

“不是所有的肺癌患者都是因为抽烟或二手烟,”她说,“这种事情很复杂,也可能是遗传。”

“你是医生?”他问道。

“我是护士。”

“但是,”他垂着头,“她父母没有这种病史。”

“有时是这样的,”她说,“我见过一个病人,三十六岁时查出肠癌,后来又从他身上衍生或新增至少七八种癌症,甚至还有乳腺癌。现在他已经六十岁了,但他还活着。”

“这是什么原因?”他有些好奇。

“开心呗!他觉得自己余下的每一天都是捡到的。那是个快活人,根本不像是带癌生存的病人。”

这句话促动了他。

他想象不出一个人的身体里积攒了这么多的肿瘤究竟是什么感觉。同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导致妻子死亡的问题不仅仅是绝症,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那你后来——”她问道,“有过其他女人没有?”

“如果你说那种实质性的交友,那是没有。”可他没说的是,萍水相逢的当然有过,几年来有那么两三次。像他这样不擅言谈的中年男人,解开女人的衣服比解开她们的心扉还难。

“可怜的大叔。”她带着怜悯看着他,“想吗?”

当然——可还没等他如实表达,她已经走过来,环抱住他的头。唔,宁静的味道。潮湿的味道。混合了烟油和鸡尾酒的味道。还有温暖的丧失感。他将自己埋在柔软的乳房,有点羞耻,又有些亢奋,感觉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房间都不可避免地丧失掉了。

 

女人身上有些圆柱型的疤,只有当她脱去衣服,完全赤裸时才能看见。大约六七处疤痕,分布在她的大腿内侧。她不避讳地说,“是烟疤。”见李东文仍然疑惑,告诉他,“我自己烫的。”她的坦然让他吃惊,然而那些丑陋的疤痕令他心悸,像是一只只暗黑的瞳孔。

十分钟前,李东文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疯狂的性爱。她趴在玻璃窗前,雨点敲打在对面平房的铁皮瓦上,溅出沉闷的噪声。蜿蜒流泻的雨丝,陌生的肉体,使他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幻觉。现在他平静下来,发现了她大腿内侧的这些烟疤。

她赤裸着下身,径直跨过他去点烟。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件事:她脱掉短裙和内裤,却没脱掉上衣。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在他们相拥之前,她很慎重地——他只能想到这个词可以匹配——从颈子上取下了自己的挂饰,那个形状有点不规则的琥珀吊坠。

她叼着烟,从椅子上找回自己的内裤,把腿放进去。

他回到吧台,找了一条宽大的桌布给她围在腰间。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止,看样子不下一整夜是不会罢休了。李东文重新调了两杯酒,一杯给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目光仍放在她的大腿内侧。

“别问我,”她一脸无所谓地说。

“可是——”他觉得很矛盾。

她把烟搁在烟灰缸上,拿起酒抿了一口,重新将烟夹起来。

“你很喜欢打探别人。”

“我只是喜欢观察而已,”他说。

“一个意思。”

“不是,”他较真起来,“我就是单纯地想了解了解。”

“了解什么?”她反问道。

他试图诠释,可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还是泄气了,“就是想知道你们女人是怎么想的。”

“比如——?”

“比如你的这些疤。”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她。

她躲避着目光,拿起那杯酒,轻轻摇晃。

“别误会,”他说,“我只是发现,你带来的那些男人,其实,他们都不抽电子烟。”

“你还发现了什么?”

“既然他们不抽,为什么你带他们来呢?”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你自己也是。”

她忽然笑了。

“我就说你有窥视欲。”

“换成任何人,”他诚恳地说道,“难免也有啊。”

“不是的,”她说,“很少有人像大叔你这样。”

“我,怎么样?”他问。

“像是要把一个人刨开,从里面翻找什么东西一样。”

李东文有些困窘,但觉得这句话挺生动的。

“这不是坏话,”她说,“至少我接触的那些男人,他们从来没有这种好奇心,他们并不真的关心——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那样。”

他想到她带来的那些记不清面孔的男伴们。

“还是告诉你吧,”她说,“那个电子烟管,是我男朋友的。”

有一天,甚至并没留下只字片语,男朋友突然把自己和属于他的东西从他们同居两年的房子搬出去了。那天晚上,她才意识到自己陷入到了一种只有自己才清楚的境地:恐慌,绝望,屈辱。

她交往的男孩不少,但从未像这次一样,他留下了一个洞。她在这个遗留的洞里失眠到天明,尽力平静地拨打电话,可是他不接。然后她崩溃于一个事实:他把其他可能的联系方式都屏蔽和删除了。她为这个发现而发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决绝。该愤怒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呀,他在与她相爱的日子又爱上了其他人,他们公司的一个女孩。她试着去他公司要个说法,但当真的见到他们——亲密地并肩走出电梯,又抖索着从门口逃离了。

她整晚整晚失眠,在这个黑暗的洞里尽力回忆与他的点点滴滴,然后打开电脑,将想得到的全部细节都记述下来,发给他。好几次她写着写着就哭泣起来。可是从来没有回应。那些邮件似乎是通通寄给了黑暗。在他离开后第二个月,她看到一个网帖:一个女孩专程去泰国求了一道和合符,竟然成功挽回了前男友。

她不相信这能有用——从来也没有。可真是着了魔呀,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开始搜索这些乱糟糟的信息——道士,作法,灵符,甚至淘宝上也有开光的和合符出售。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一年下来她陆续买了两万多块钱的灵符,卧室,床上,柜子上贴得到处都是。当然,毫无效果。与此同时她认识了很多类似的网友,都是女孩。有个女孩说,你们分手都过了一年,复合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不如请苗医,据说他们有一种神奇的摄魂法术可以让他们分开。如果不能挽回他,至少也不能让那个女人好过。

她在网上购买一盒用作法事的纸人,附有咒语,按照吩咐在子时去他住处附近的十字路口,诵读咒语时烧掉。那是他经常和那个女孩必经的地方。后来一段时间,她慢慢苏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沉溺已有成瘾症状,她试着放下这些,戒掉灵符,强迫自己去结交新的男人,频繁与各种相亲对象见面。但做爱并不能带来那种爱的感受,就像一个人去游泳,身体怎么也没法扎到水下,而只能浮在水上。这很痛苦。离开两年后,某天清早,他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这让她有一种眩晕感,夹杂着紧张与恐惧,她尽力使自己表现得很平静,但这并不容易,她甚至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颤栗。

他开口第一句话像是在解释,“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问你,电脑F盘里我有一个文件夹,不知道你删除没有。”她说,“没有,你要我传给你吗?”他马上说,“不用不用。”然后匆匆挂了电话。几乎整天她都在品味这个来电: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他好像不开心。这是暗示吗?她心里乱糟糟的,突然又觉得很甜蜜。她知道,有了这通电话,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就会明朗一些了。她挨了一天,终于忍不住加了他的微信,这次他很快就通过了。她来不及打招呼,翻找他的微信,有好几条显示他最近情绪不好,跟他的那个女朋友有关。重新联系之后,这种感觉很奇妙,既熟悉,但陌生。还有当初恋爱时没有的一种暧昧。

他追问她这两年交往了多少男友,她本来想如实汇报:一个没成。可灵机一动,说“数不清了”。他马上回复一个嫉妒的表情。既然自己是这样一种女人,就应该“骚”一点。她笑着想,接下来的言语就自然放开了。有时是一句话,有时直接发几张刻意的自拍。那些半遮半掩的自拍让他感叹说,我都不记得你光着身子是什么样的了。他们在微信上撩拨了一个月,终于成功约了一次。那是克制很久之后的一次放纵,显然也是灵魂出窍的一次,因为翌日他就从女友那里离开——回到了她这里。

她停顿下来,再次点燃一支烟,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但仍然淅淅沥沥敲击着它所能抵达的任何一个平面。李东文一直没说话,他觉得无论从哪里起头,都是一种打断。她吐出烟圈,看着李东文时眼里有一种善意,似乎在感谢他的沉默。

仿佛是对失去时间的一种补偿,他们重新开始的热恋就像是用高压电水壶烧水,比之前升温更快,更为沸腾。他还准备戒烟——为了之后的求婚,以及随后的孩子。那天中午,她陪他去商场买了这支电子烟具。这成了他留给她的惟一的遗物。午饭后他急着赶回办公室处理一桩纠纷,在临近公司的街口将她放下。她挥手,目送他左拐,然后他的车猛然侧飞出去,轻飘飘的。一辆卡车直愣愣地冲过来——将他一头撞进了虚无。

“你知道吗,他出事的地方,就是我烧纸人的那个路口。”说完,她轻轻笑了。

“这不关你的事,”李东文说,“只是巧合。”

“对呀,就是这么巧,我才相信,报应是存在的。很多原来你不相信的东西,原来都是存在的。”

“你这是刻意折磨自己。”李东文联想到她频繁带来的男伴,大腿间的烟疤。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去劝慰一个女人。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她:“那并不是你的错,日子还长,你得走出来。”

“你不是我,你没法理解。”她说,“你不是我。”

李东文试图争辩什么,却不知如何表达。她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背对他,从桌子上拿起那个吊坠,重新挂回到脖子上——当它回到原处,她似乎就变回到那个冷漠的女人。

“你很好奇?”她察觉到李东文追究的眼神。“这是他——我定制了这个吊坠,里面是他的骨灰。”说完后,她望着窗外,“哎,你看,这场雨好像不准备停了呢。”

 

李东文将烫好的清酒倒进她的高脚杯里,这可以使她身体暖和一点。

“谢谢,”她说。

“不用,”李东文说,“你说我不理解,那是不对的。”

“唔?”

“刚刚我给你讲我妻子的事,但——我说得不完整。”他说,“我说她去世了,其实我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诧异,端着酒杯的手停滞在空中。

妻子是一个小学音乐教员,她喜爱和擅长乐器,这当然是李东文所熟悉的。但她还有一个爱好,是他根本不了解,甚至不知何时开始的——写诗。后来他惟一能联想到的,就是疾病,生死等等这些问题使得妻子拿起了笔,而这是乐器所无法“倾诉”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养病期间,妻子的生活环境变得极为清净与狭小。

为了让妻子可以最大程度地“接触”社会,搬到乡村不久,他专门牵了一条网线到家。这条网线改变了她。她用一种他不了解的热情投入其中。结果是好的——她的脸色好转,她吃东西有滋有味,她甚至开始有说有笑。只要她高兴就好,李东文想,快活的、高质量地度过余生,不管对她还是对每个人都是好消息。

有时,很晚了她还在电脑前浏览或是打字。他问她在做些什么,她总说在写诗,或是跟朋友交流。“好呀。”他总是鼓励地回应道。实际上他觉得“诗”这种东西离自己太过遥远,他对诗的印象,就是以前在课堂里背诵的那些分行的句子。有一次,妻子突然向他提出,想要出去会见诗友。理所当然的,这没有得到他的支持。他的谨慎不无道理:每日的煎药,服药,经络疏导,甚至脆弱的身体经不得一点点风吹草动——但她并不需要有人陪同,当然也没人有空陪她。妻子起初有些情绪,但冷静下来也表示了理解。这事儿当然也就过去了。至少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

七个月后,妻子失踪了。断续找寻三个月之后,尽管公安部门仍旧将妻子定义为“失踪人口”,但他很确定的是,她已经“不在了”。只是他始终无法理解的是,她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消失?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在痛苦里盘旋许久后,他终于把这个结果与之前那件事联系起来。可是,妻子离开前几乎删除了所有的文档,她每日在电脑前写的那些诗句犹如是一种乌有。他甚至从未见过它们。此刻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妻子的“失踪”映衬的是自己的存在感——那几乎不存在的存在。

“真没想到,”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冷冰冰地叠加一起。

他微微战栗着,想起妻子失踪后,自己疯狂地四处找寻她的踪迹,却毫无头绪的悲恸。

后来在妻子的电脑里,他还是查到了一些动迹。历史记录显示她到达过一些论坛,但没有更多——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网名。但是在回收箱里,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文档,里面有一首诗,不甚完整——也许是完整的,但他完全不解其意。他曾拿每一句在网上搜索比对,但没有任何相关信息。这说明,这也许是她遗留的最后的也是惟一的诗作。这也是他第一次读她的诗,标题是《夜宿古镇》,同时这也是诗的内容——她应该还是去会见了诗友?他使劲回忆,很有可能,在他某次出差期间,她独自出门,在某个古镇与某些(某个?)诗友相聚,她可能留宿了一两天,然后悄无声息地回来。

可是,她去的是哪个古镇?跟谁在一起?这与她的失踪有关吗?或者,这全部来自她的想象,又或者,这首诗并不是她写的?一切都是谜,彻头彻尾的谜。可对他来说,这首诗是惟一的线索。他迫切需要一个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

为了得到一个结论,这些年来,他几乎把长江至嘉陵江流域的古镇都走遍了。每到一个古镇,他总会把眼前的景色与她的遗诗相对应地审视——“我喜欢这镇子,江水使它复活了。”有一段时间,尤其是刚开始那一年,他睡在陌生的古镇的某个房间,明明知道自己是完整的,但却清晰地意识到,有一部分确确实实在他心里缺失了。“我受伤了吗?”另一个自己回答道,“是的,你受伤了。”

不知道是不是头部受伤,还是酒的原因——虽然他擅长调酒,但跟烟这玩意一样,他也不擅长喝下它们——李东文有点晕晕乎乎的,这是他头一次给别人讲这些事,这些明明存在却无法启齿的故事。就像一个人在夜里的古镇奔跑,那些路径虽然都是熟悉的,但仍然在某时某处冷不丁地绊倒你一下。讲完这些后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又好像完全碎掉了一样。

她站了起来,像刚刚曾做的那样,温柔地抱住这个忧伤的男人。将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前。

一分钟后,他平静下来,拿她的烟抽了一口,这次,没呛到。

“你问我为什么留下来?其实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自己要留在这里。习惯行走之后,行走就有了惯性。从来没有停留的念头。有一天,火车路过重庆,我记起曾经去过的这个古镇。下了车,回到这里,那时已经很晚了,古镇上的商铺都打烊了,没什么人,但店招和路灯还亮着,”他轻轻呼出烟雾,“跟今晚一样,突然就下雨了。那些雨丝很细,飘飘忽忽的,我走到横街的尽头时,到处都漆黑一片,惟有一个路灯孤立地竖在悬崖边,发着光,远远看去,那些发光的雨丝不断消逝又不停填充,看得久了,就像一个游弋的人的面孔。那些亮晶晶的雨丝在雾蒙蒙的光烬中舞蹈,跳跃,好像是等了我很久那样,在等我回家。这时我发现,就是这样的,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画面。那首诗的结尾,就是眼前我看见的这个场景。”

“她是怎么写的?”她被彻底吸引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界在眼中茫茫沉沉的,世界在一团黢黑中,但它不是静止的。在蔼蔼的黑幕当中,那些雨滴带着反光,彼此追逐着,如同一种盲目的游戏。

他念出来:“那些荒芜的雨滴,在夜里明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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