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真的能毁掉一个人吗?
阿放
阿放
小说作者,编剧。
写作是记录善意的方式
孤独真的能毁掉一个人吗?
网友问:
孤独真的能毁掉一个人吗?


阿放答:

2015年夏天的时候,我在北京做实习记者。当时初到北京,在找到租房前我在海淀区住了十日的地下室。

地下室阴暗潮湿,肮脏混乱,我看了看地下室地图,地下两三层,上百个房间,弯弯曲曲且狭窄的楼道,通风口基本上都挂满了衣裳摆满了盆,厕所也是肮脏无比,蟑螂,老鼠这些算是常客,洗澡间墙壁上满是黑色的虫子。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地下室只有三个门通往地面,我有时想这要下面起了火灾就完蛋了。平日里没有阳光,而地下室上面就是繁华的北京街道。

那三道通往地面的门,不仅仅能带来微弱的阳光,还能让生活在地下室里的一些居民感受到活着吧。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相信有所谓的底层生活的。长相酷似包租婆的房东带我走到最里面的,也是唯一一间空余的房间,我看得出来她表情里的嫌弃。在后来我也一样看到过她对别的住户这样的神情。

我住下来后白天因为要去上班都不在屋里,只有晚上很晚才会回去,每次当我路过我房间对面那间屋,都能闻到一股类似于腐烂的味道,我往敞开的门里一瞥,里面躺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他的那间屋小,近乎只能塞下他一个人,一点空余的空间都没有。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他光着膀子拎着两瓶小二锅头,一碟子花生一碟子自己用电磁炉炒的小菜,坐在门口能喝上一个多小时,喝到劲上来了,会打电话给自己的家人,操着一口山东腔偶尔会朝着电话里说几句,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在听,听着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有时候会发出“喂”的声音以确定对方的存在。

有一次晚归。路过他门口,我看他抽着烟喝酒,哼着小曲,我问,大哥你这高兴着呢。

他表情稍微有些迷糊,伸手自己身后屋子里掏出个酒杯,说邀我喝喝酒。喝了几杯酒,我问他天天给谁打电话,是给老婆孩子吧。

结果我就看到了他表情的凝固。

原来,他没有家庭,只身一人在北京奋斗,姑且称之为奋斗而不是挣扎吧。

每天和他打电话的,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孤独吧。

我忽然感觉到,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孤独,“底层北京”的孤独。很多时候贫穷与孤独似乎也是一体的。在地下室的日子,我每天都会看到一群在北京漂泊的,没有文凭,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的年轻人与中年人,他们有的还带着家庭,在北京从事着服务员,快递员,外卖专员,建筑工人这样的职业,拿着可能远远不能让其满足的薪水。我在白天偶尔会看到他们脸上淡淡的笑容,但我总觉得住在地下室里的人们很难会真正开心,在地下室,我总会感觉到压抑甚至于恐慌,潮湿的房子让我的皮肤生了病。

我觉得他们是孤独的,他们的孤独比我们很多身在大城市的年轻白领们更多一层,孤独到恐慌。当白天人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到住所,抬头见到的都是污浊,混乱,没有朋友,那么他还会好吗?

相比较都市的白领,一天又一天,混迹在大城市的地铁站与高楼大厦里,忙忙碌碌,看车水马龙,庞大的城市机器像是伏在平原上的巨兽。看城市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嗡嗡运作,发出刺耳但却让人着迷上瘾的声音,虽然也是孤独的,但好歹这真的能被称作是生活。

住在地下室,是看不到阳光的。

但即使是在北京的白天,在街上,阳光也未必是属于他们的。

所以我很喜欢获得雨果奖的《北京折叠》,因为,北京,不光只是北京,还有其他很多大城市,都有着与主流相悖的,我们平常所看不到的截然不同的角落,有一群人正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阴郁的环境生活长久以后,这种孤独是真的会毁掉一个人的,我没能从谁的眼里看到希望的目光,包括我自己。

真的别怀疑,孤独能毁掉一个人。所以每一天都有很多人离开地下室,离开人们眼里的大城市,也有后来者满怀希望走来,一步步跨进他们未曾见过的城市荒漠。

我租到房子准备搬走的前一天,那个山东大叔收拾行李走了。新入住一个与我同龄的小伙子,来北京打工。我问他,觉得北京怎么样。

他想了会,说:

“大城市嘛,都一个样子嘛。”

责任编辑:张拉灯 zhangch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