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20
花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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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钱,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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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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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嗯嗯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上班第一周,田多多每天都过得很struggle.而且临近期末,课业压力突然也大了起来,上课,实习,帮凌凯补习 …… 每天同时干着十几件鸡零狗碎的事情,困倦疲乏,精神恍惚,突然被别人问到话,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可尽管再忙,每天步行上下班的省钱习惯还是坚持了下来,无非就是牺牲睡觉的时间,六点来不及,那就五点半起床,小步快走来不及,那就大步跑起来。因为上班有着装要求,田多多索性把上班要穿的皮鞋背在身上,出门就穿自己的破烂运动鞋,到了公司再换。


十二月的纽约着实很冷,风又糙又冰,吹在脸上的感觉不是冷,而是疼,迎着这样凛冽的寒风,田多多吭哧吭哧奔跑在路上,跑久了,喉咙里会泛出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但不是,只是空气像刀。


这个冬天,她头一次体会到,原来“耳朵被冻掉了”这句话真的不只是形容而已,原来耳朵真的可以冻到失去知觉,原来真的会感觉不到自己耳垂的存在。更惨的是,没跑几天,田多多的耳朵就长了冻疮,田多多从小生在温暖的福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长过冻疮,没想到到了美国,还要遭这样的罪。


“好痒啊琦姐,怎么会这么痒?”田多多的耳朵时而冷,时而热,真的很奇怪,冷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觉得很热,大概是感知冷热的神经直接被冻坏了。只是热起来的时候竟然更难受,整个耳朵都发红发烫,而且痒得不行,田多多忍不住伸手去抓,抓得耳朵都出血结痂了。

“你别抓,手多脏啊,全是细菌。”王佩琦给田多多找了一些外用止痒药,还切了些用新鲜的生姜片涂搽在长冻疮的地方。姜片还没搽好,田多多竟然头一歪,直接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还发出节奏均匀的鼾声,王佩琦看她累成这样,便也没有叫醒她,给她盖了个毯子,任由她睡去了。


短短一周,田多多说过不下十次,“太累了,好想找有钱人的肩膀靠一靠啊。”

但她也就是说说而已,有钱人都恨不得把肩膀卸下来黏在她身上,有钱人的怀抱更是万分愿意24小时为她敞开,但田多多根本没空搭理有钱人。


中午12点,Ryan:“Dollar,中午一起吃饭吗?”


三小时后,田多多:“忙。”

Ryan坚持不懈,“现在忙完了吗?要不要下来喝杯咖啡?”

又过了三小时,“不喝。”

Ryan越挫越勇,“下班了吗?一起晚饭吗?”

又过了三小时,“还没。”

Ryan坚忍不拔,“那你好好忙,记得早点休息哦,晚安。”

又过了三小时,无回复。

Ryan擦擦眼泪,决定明天再战。


圣诞前的一周,街上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息,英文中有个单词叫“allegro”,原意是“急速的乐章“,也引申为“欢快”的意思,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圣诞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街上的行人不管步履多匆忙,脸上的神态都一下变得很松弛,忙了一年也该差不多了,可以收拾收拾认真过个节了。只有田多多,却感到了史无前例的紧绷。英美文学课的期末论文已经快到deadline,但她却连选题都没有确定下来。


“田多多,之前你给我的五个选题都不行,” 沈安洛愁眉不展,对田多多最后的论文成绩担心不已,“首先,学术性不强,这几个方向都太浅显了,其次,选题范围太宽泛,一定要针对化选题,这样才能做出细致精微的深入研究,然后,”沈安洛疑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其实,田多多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但郑鸳也和田多多在一个公司实习,也和田多多选了一样的课,她的期末论文却一早就已完成——基于女性主义视角下英美文学中乌托邦小说研究。参考文献里还有第一堂课时沈安洛推荐她去看的书,《一间自己的屋子》,《女性主义与解构批评》,《女性的奥秘》……


“我觉得,你最近似乎不是很认真,”话一出口,沈安洛又有点后悔,立马补充了一句,“我指在学业上。”


“好的,沈老师,”尽管听到这话,田多多的心里还是有些郁丧,不是她不认真,只是真的分身乏术,她也想立马变身为可以多线程操控每件事的女超人啊,但很可惜她只长了一双手,一双脚和一个脑袋。况且,英文文学研究这门课对于没有任何文学基础修养的她而言,是真的很吃力。


“明天我会给你新的选题方向。”田多多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尽管心里苦,但嘴上绝不多辩解一句,她向来这么倔强。


还是沈安洛,看她这副样子,倒是有些心软下来,“嗯,你可以多去图书馆找些参考资料。”

“诶对了,你本专业的成绩不是很好么,”沈安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激动起来,“或许,你可以用一些金融学或者数学的理论知识来分析英美文学?反正只要把英美文学作为分析客体就行,我们对研究手段并没有什么限制,而且,这样的跨学科结合还可能成为亮点!”


被沈安洛这么一说,田多多也立马觉得很有道理,是自己之前把学科与学科之间的分界想得太严格了,原本是劣势的东西,换一个手段来用,也可能会变成优势。


“沈老师,我先去图书馆了,拜。”沈安洛还来不及回答,田多多就已经匆忙跑开了。


Bobst Library,曾经收留过田多多的地方,如今又慷慨地给予了田多多无数有用的知识。只见田多多跑上跑下,在文科书架区和理科书架区之间不停来回,桌上堆的书越来越高,一沓一沓,形同小山。


从下午到晚上,再从深夜到凌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奋战,田多多还真发现波兰核物理研究所的学者们在之前做过类似的研究,以他们的研究为启发,田多多终于在自己的报告中认真敲下几行字:


数学家Benoit B. Mandelbrot曾提出过分形理论,指的是“一个粗糙或零碎的几何形状,可以分成数个部分,且每一部分都(至少会大略)是整体缩小尺寸的形状”,此一性质称为自相似。


大多数的英美文学作品,尤其是意识流作品都有分形结构。可以通过研究这些经典小说中的句子长度的变化,分析其中的句子或片段是否有着和书整体相似的结构。


分析文本包括詹姆斯·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戴夫·艾格斯的《怪才的荒诞与忧伤》,胡利奥·科塔萨尔的《跳房子》,约翰·多斯·帕索斯的《美国》三部曲,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海浪》,罗贝托·波拉尼奥的《2666》,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写完这些,已经是早上六点半了,田多多又困又饿,但还是拖着疲惫无比的身体回了家。王佩琦还没醒,家里无比安静,窗外已经晨光微露,但不是很好的天气,薄雾如同阴翳一般到处笼罩,空气像是勾了芡一般,能见度很低,田多多揉了揉眼睛,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去学校把新的选题方向给沈安洛看,她决定不睡了,她怕自己一旦倒头睡下,就会昏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拧火,开盖,倒水,田多多决定给自己下点面条吃,是夜宵?还是早饭?田多多突然想到自己连昨天的晚饭都没有吃,昨天还发生了什么?沈安洛说话时皱眉的样子,图书馆7楼的Information Sciences月刊,波兰裔美籍数学家臭长臭长的名字……为什么那些事情都像上辈子那么遥远……


“啊!”一声惨烈的尖叫才把田多多的思绪拉了回来,疼,她的第一反应是疼,手像被平白撕掉了一层皮,紧接着立马就没感觉了。被这么一烫,田多多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第一时间把手放到水龙头下面狂冲,从手背到手腕,有一整片都被烫得通红,幸好身上的毛衣还算厚,起了一点保护作用,幸好锅落地的时候,田多多的脚闪开了,不然烫到脚背的话,走路可能都成问题。


刚才自己竟然守着锅子睡着了?竟然站着就睡着了?水一早就沸腾了,还产生了大量水蒸气,国外的烟雾报警器又过分灵敏感,嘀的一下就响了起来,还在睡梦中的田多多整个人还没清醒过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戳烟雾报警,她唯一留存的理智是琦姐还在睡觉,绝对不能吵醒她。


但火还没来得及关呢,一抬手又撞到了锅柄,整锅水都翻了,滚烫的水整片倒在手上,“啊!”田多多忍不住尖叫出声,反应过来之后,又立马噤声,自己开手龙头冲,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收拾了厨房,洗了衣服,转眼时间竟也差不多了,田多多又急急忙忙背上书包往学校跑去。得赶在十点前把报告交给沈安洛,并且和他讨论确定好整体的大纲和框架,不然公司实习又得迟到。


“沈老师,”沈安洛已经在学校咖啡馆等她了,正看着英文报纸,背脊还是挺得笔直,面前放着香甜的咖啡和可颂,一如他的早晨,温暖,美好,前程似锦。田多多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灰头土脸,丧里丧气,累得像条狗一样,但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就是比人和狗都大。


“这是我新想的选题。”田多多把报告递给沈安洛看,手才刚一伸出,就被沈安洛抓住了,“怎么了?”


田多多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早上的烫伤处已经起了水泡,鼓起的那层皮肤薄到几近透明,被沈安洛这么一说,田多多一下觉得好痒,刚才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忙到都没工夫顾及到它的痒。田多多一抬手,正准备把这个水泡揪破。


“诶诶诶,别碰。”沈安洛立马开口制止了她,“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千万别碰它,更不要把它弄破。我马上就来。”田多多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安洛就已经抓起外套出门了。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上还拿了几个烫伤膏。

“不用不用,真不用这么麻烦。”看他这个样子,田多多倒是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不麻烦,隔壁就是CVS Pharmacy。”沈安洛直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拉过田多多的手,小心地给她抹膏药。


田多多下意识想缩回,沈安洛牢牢拉住了她,还小声温柔哄道,“不疼,抹药不会疼的,要是被你弄破感染了,那才疼呢。”


天知道,田多多根本不怕疼,她只是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麻酥酥地从胸口顺着脖颈慢慢往上爬,哄的一下,到了脸上,就着了,火辣辣的,比被烫伤的手背还烫。


田多多头一遭有这种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嘴上还不忘硬生生地催促,“快点快点,我一会还要去公司呢。”田多多的害羞和不好意思,大概就是类似于铁汉柔情之类的东西吧。别扭,不自在,说矫情点,还有点感动,当然,田多多本人是不会承认的。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跟着糙老爷们田一土长大,就像一场荒野求生,能够幸存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时候,田多多一感冒咳嗽,田一土就拿泡在白酒里的枇杷给她吃,莆田盛产荔枝龙眼枇杷之类的水果,不值钱,也吃不完,民间还流传着用它们做成的各种奇怪偏方。有次田多多拉肚子,田一土又抱出了那罐枇杷酒,

“爸爸,这个不是治感冒的吗?”

“肚子疼也可以吃,治百病。”

“哦。”田多多乖乖地一连吃了好几颗。


没到下午,田多多就哭着跑回家,“爸爸,我发烧了,头好晕。”田一土一摸,好家伙,真的浑身发烫,小脸蛋都通红。


当然,最后谁都没有想到,田多多根本不是发烧,而是吃了太多酒渍枇杷,喝醉了。


还有一年,田一土承包了一片龙眼地,但那年的龙眼滞销,全部堆在家里卖不出去。田多多一日三餐顿顿吃龙眼,吃到严重便秘。

“爸爸爸爸,我嗯嗯不出来。”

“用力,用力知道吗,是你不够用力。”


于是,田多多又回厕所用尽全力,这下好了,粑粑没拉出来,第二天起床两只眼睛的眼眶全黑了。田多多呜呜呜大哭,边哭还边揉眼睛,越揉越黑。田一土一看孩子都快变成熊猫精了,才一把捞起她往医院跑去。


医生一检查,才发现田多多得了张力性紫癜,简而言之,就是她拉屎的时候太过用力,导致血管内压一下增高导致的。

“一般婴儿用力大哭会得这种病,”医生使劲憋着笑,“大人拉屎拉成张力性紫癜的,也有也有,但确实比较少见哈。”


回家路上,田一土可把田多多好好骂了一顿。

田多多也很委屈啊,“不是你让我用力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力气大。”


这样的事情还有太多,坐在自行车后座,脚伸进车轱辘里,田多多的凉鞋都被夹断了,脚踝更是血肉模糊,田一土还说她,“你咋不出声,我还在想,怎么突然骑不动了,还用力又蹬了一下。”六年级,第一次来例假,田多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不然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我要死了,怎么办我要死了。”“要不要告诉爸爸,可是家里根本没有钱给我治病。”世界崩塌,田多多躲在学校厕所的隔间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连课都没有去上……


也不是田一土有多不好,只是没有妈妈的小孩,就是这样长大的。


“好了”。田多多飘远的思绪被沈安洛拉了回来,手背和手腕处已经均匀地涂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药膏,凉凉的,香香的,很舒服。沈安洛又把剩下的药膏塞到田多多手里,“这个你带回去,记得每天都要涂。”


“好了好了,哪有这么金贵。”也不是田多多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只是在她看来,自己的身体真没有这么金贵。刚来例假的时候,每个月都会觉得疼觉得不舒服,既耽误学习又耽误工作,田多多就用念力告诉自己,“不许疼”。自我暗示久了,身体真的就乖乖不疼了。


有人在乎的疼,才叫疼。


“沈老师,你觉得我这次的选题还可以吗?”膏药涂完,也该聊正事了。

沈安洛认真看了好一会,这才说道,“好,非常好,你就按照这个方向写。但也有几个地方要注意一下,这些文本不用逐个分析,你要选取一个做出最详尽的分析,比如詹姆斯·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因为它的结构比较典型,是纯粹的数学多重分形结构,剩下的文本就作为次要分析对象。还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就是你一定要指出这个研究的意义何在?这些著作是刻意还是无意识遵从了这些结构?这又说明了什么?”


沈安洛边说,田多多边在一旁快速记着笔记。沈安洛语毕,田多多也“啪”的一声把本子一合,起身准备离开,真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谢谢沈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沈安洛突然叫住了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田多多。

是一台全新的苹果电脑,“这?不是说好等我过了这门课再给我的么?”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过的,况且你现在没有电脑,每天都要去图书馆写,一来一回,浪费太多时间,也不方便。”

看田多多还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沈安洛直接上前塞到她怀里,“你拿着吧,反正最后还是你的,只是提前几天给你罢了。快上班去吧,别迟到了。”


“好。”已经跑到门口的田多多突然转头,“谢谢,谢谢你的药膏,”虽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田多多还是抬手晃了晃手上的电脑,“还有这个。”


沈安洛的脸上依旧挂着田多多曾经觉得假得不得了圣母笑,但此刻看他,却觉得顺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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