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都很努力,努力地想要进入对方的世界
梁佑
梁佑
20世纪马孔多居民
20世纪马孔多居民
我们曾经都很努力,努力地想要进入对方的世界
文/梁佑 《侧脸》

1.

惘闻来兰州演出的那天,是中秋节,空气湿漉漉的,飘着细细的雨水,车灯街灯,万千窗户里闪烁的灯光,都像浸泡在水里,整个城市像是海底人间。

梁凡从火锅店出来,一路小跑着往livehouse跑去,路途并不远。白色的球鞋尖上很快沾上泥水,雨丝钻进她下午刚洗的发里,嘴角漾起两条线,不知是开心还是失落,为了看这场演出,她数着日历等了一个月。

当豆瓣日历翻到中秋那天时,她一早便翻箱倒柜的找好看的衣服,像是当年要去和程堂约会的她。

那天映在日历上的电影是《红楼梦》——“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象仰头看。”

她是没法和谁团圆了。

她两手搭在头顶挡雨,出门忘带雨伞,一个人吃火锅忘了时间,粗心不减当年。一不小心,又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污水瞬间溅起,像那年过年时,和程堂一起在家乡看的烟花。

烟花在她的记忆里燃起又熄灭,水花像画中的点点梅花一样,落在她卡其色的长裤上。

梁凡赶到时,演出还没开始,大家在外面排队等待入场,她气喘吁吁地排在队末,脸颊热起来,但由于空气温度低,脸上的潮红还没浮现就已散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和裤子,眉间尽是哀恼。

“估计还要等一会儿,不能一直淋雨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梁凡回过头,是个个头高出她半个头的男生,戴着一副眼镜,文弱地像个书生,他将雨伞伸前,替梁凡挡住雨。

她尴尬地笑着,说了声谢谢。

梁凡以前一直是个闹腾的人,她喜欢摇滚乐,学生时组建乐队,她是鼓手;喜欢午夜和朋友骑着摩托车穿过城市的风,她大声地笑,性子爽朗如少年。

爱情这回事,说不明理不清,所以谁也说不清,她为何会喜欢忧郁且爱写诗的程堂。也是因为程堂,她爱上了后摇,爱上了惘闻,Mogwai,也开始注意到世间万象的不堪与失态。

也许这无关于程堂,是一直藏在她血液里的东西,只是程堂,将它们唤醒了。


2.

进去后,前面和她分享雨伞的男生站在她身旁。

小小的livehouse,设施很旧,灯光很暗,明灭跳动,所有人安静地站立在一起。梁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荡漾一股酒水味,她第一次去看惘闻,是在大连,程堂带她去的。

那之前,程堂已经给她分享了很多他们的音乐。她一开始有些排斥,后摇营造出的恢弘与悲伤,是能深入骨髓的,会上瘾。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他们的?”那男生身子略微一倾,低声问梁凡。

梁凡不想搭理,余光看到他一直在注视她,换做以前,她总是率先寻找话题,交着各种朋友,而那一刻,她只冷淡地说,“忘了。”

“我是大学时候喜欢他们的。”那男生热情不减,还要继续说时,梁凡点头说“嗯,他们来了,我们听歌吧。”

程堂离开以后,她独自惯了,有人来搭讪,她不适且定要排斥。

和程堂在一起时,他彻夜的失眠,她大声地讲话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困意,即便程堂只是只言片语的回应她。他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因此她和朋友们喝酒,吃大排档,k歌,他总是融入不进去的,他们为此还争吵过,后来,他不再去,梁凡为了陪他,也减少了这些娱乐,一直到后来,朋友们去玩时,也不愿再叫她。

按理说,这两互补的人,是可以扶着对方往前进的。梁凡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互补也好,不互补也罢,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很累,看得出来你也是,我们都很努力,努力地想要进入对方的世界,但是我实在没法像你一样快乐,我也不该把你拉到我满是污水的世界里。

分手时,程堂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他的冷静给梁凡沉重一击,如箭一样的倾盆大雨,刺到她心上。

她一直在哭,也不说话。

我想,比起所谓的爱情带来救赎,我更期待找到同类,那样至少我不会有负罪感。程堂很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说成年人怎么总是幼稚呢,其实,谁也没有办法被另一个人救赎。我们还是,守着自己的孤独吧。


3.

台上的灯光一会儿是蓝色,一会儿是绿色。

奇怪,本该难过的,可是当这样的音乐放在现场,好像并没有多少感伤了。

那场演出,梁凡全场思维在游走,她确实忘了大连那场演出她有没有难过,就好像一件感伤的事,把它在公开场合大声讲出来,它会变得不伤感,甚至有点搞笑。所以人们才会说难过了哭一场就好了,说出来就好了。

那么哭不出来,说不出来的,该怎么办呢?

她想起她和程堂在一起时,也是有欢乐的,只是悲伤但凡来一次,便声势浩大,将之前积攒许久的欢乐轻而易举地击溃在地。

她很懒,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不想查,都要问程堂,他识字多,被梁凡称为“行走的新华字典”。这样的事几次之后,程堂会在她看一本书之前,率先阅读,将她不认识的字都标注汉语拼音,旁边还用自动铅笔写着注解。

她很粗心,程堂有时像个母亲一样的照看她,她总是在找东西,他便留心记着她经常要找的东西,被她顺手扔在哪。

平静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就要迎来程堂的一次情绪崩溃,有次他将自己锁在浴室不出来,梁凡吓坏了,说她要报警,他才打开门。

他自责,愧疚,对梁凡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人的感情,复杂到像无数个蜘蛛网胡乱纠缠在一起。

一个人从热到冷容易,从冷到热不容易。就像他们分开后,梁凡发现她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演出结束,雨变大了。

那个男生拉住梁凡,说想要送她回家,梁凡拒绝,裹紧衣服准备冲进雨里,他有些着急,将伞递到她眼前,“那送给你雨伞。”

“谢谢,真的不用了。”

大雨哗哗地淋在她身上,眼睛似乎蒙上一层雾,她现在不想认识谁,只希望程堂留给她的孤独,被雨水冲刷干净。

文/梁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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