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十节·京郊盖茨比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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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十节·京郊盖茨比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景明和若曦在公司等了会儿,传说中的盖茨比就到了。早上的时候,景明终于想起来,盖茨比真名姓宋,名下有几家公司,十几间矿场,除了不挖煤,一切矿业都有涉及。在昨晚的酒桌上,宋先生说,早年家贫,借着机会,终于积累了财富,这次在北京置地,是为了养老。至于为什么叫人家盖茨比,景明想了半天,说,人家宋先生在饭桌上说了,既然置产,就要有个样子,起码修得就像那个电影里的盖茨比。

 

若曦偷笑,心想或许就是大老板,对家装并不了解,看过电影里豪宅就觉得是最好的。她做好准备,即将要见的是个牛气哄哄的土老板。但是等盖茨比进门,若曦才发现自己想错了,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笑容,见到若曦就说:“这是苏设计师吧?我来迟了,让你们久等,真是抱歉。”

 

盖茨比丝毫没有张狂的样子,反而一脸和气,又恭维了两句丁达尔工作室的办公环境,小巧雅致,果然是文化人的样子。景明十分受用,连说请宋总坐,若曦还没说话,曹子悦走过来说,:“宋总您好,我是丁达尔的另外一位设计师,叫曹子悦。”

 

盖茨比满口堆笑,说:“你们真是年轻有为呀。自从我买了房,就一直在找设计师,有位朋友在电视上看到有个女明星的家,说非常有设计感,好看,就跟我说丁达尔工作室不错,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次我的房子,就要拜托各位了。”

 

景明满口应承,说一周内就带着设计师上门测量,不管是院落、建筑和室内,都会给到一份让宋总满意的设计草图。若曦觉得这有些太快,于是问:“宋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设计风格?现在的住宅方便我们参观吗?如果我们可以多看看多聊聊,这样做出的房子,会让您更满意。”

 

盖茨比觉得有些奇怪,转头问景明:“小周先生没有把我的要求告诉苏设计师吗?”

 

景明朝若曦使了个眼色,说:“这肯定是说了的,只是若曦设计房子,向来就想准备得更充分。”

 

盖茨比这才又笑了起来,夸苏设计专业,不过目前的住宅不方便参观,喜欢的房子就是美国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豪宅。他说虽然面积小了些,但是仍然希望做出电影中的气质,1000多平的院子,肯定要挖出游泳池,门口一定要有阶梯,一层一层走到大门口……

 

若曦听着盖茨比侃侃而谈,心里有些疑惑,原本占地300平方的别墅,虽说也不小,但是要还原电影中的豪宅,没有几亩地根本做不到。但是她不好意思打断,景明和曹子悦正在频频点头附和

 

若曦硬着头皮听,景明早上就跟她强调过,不算院子,占地面积300平,住宅面积接近1000平,按照丁达尔的标准收费,千元每平的话,这是个100万的订单。他还强调,宋老板说了,只要能做出那样的房子,设计费翻番。若曦知道,这单生意对丁达尔很重要,对她的设计师生涯也很重要。国内的城市住宅罕有独幢,绝大多数都是商品楼盘,对任何设计师来说,有机会接手独幢建筑设计,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是她并不乐观,隐约感觉这单生意并不好做,特别是她听到,景明说,为了保证完成建筑设计,希望宋先生把施工团队也交给丁达尔,这样一来,设计师能够亲自监测设计完成度,保证设计效果在施工中不打折扣,叶先生满口答应,三人聊得不错。

 

若曦心里一惊,丁达尔这种小型设计公司,并没有施工资质,向来是和施工公司合作,大多由客户自己提供,如果客户要求,丁达尔才会推荐常合作的施工方。若曦向来只挑选最好的施工公司,不会偷工减料,替换原材料。景明此前提过,在订单多起来后,丁达尔应该自己接手施工项目,毕竟设计费收单单一,但是施工则不,各种项目里,可以赚到的钱比设计费多得多。他此刻就跟盖茨比提出设计和施工并进,可是丁达尔并没有工程单位的资质。

 

若曦不懂景明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也不能当场打断,只能看着景明送盖茨比下楼。她坐在工位上,这个40平loft,眼下已经很挤了,两位设计师,两位绘图员,再加上景明,一共有五个人,实在是挤不开,客户来了,只能坐在门口的餐桌边。景明这个月已经找了新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楼,依然是商住楼里的Loft,只是大了几倍,使用面积有200平。这件事是子悦负责的,她办事麻利,新办公室内已经打扫完了,简单买了一些桌椅,把这边的电脑搬过去就行。若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呆了五年了,其中有四年,她和景明就睡在楼上,突然就要搬走,若曦并没有舍不得,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就像丁达尔根本没有施工资质,却接下来了施工项目,她一时脑子有些乱,打算回家再跟景明好好商量。

 

只是景明却打定了注意,他知道像盖茨比这样的老板,根本就不在乎装修中的花费,肯定任何东西都要选最好的,家装施工,从水泥、沙子、电线到油漆、地板和窗帘……几百种商品采购,如果自己成为采购方和施工方,这些钱就没必要让施工公司赚过去。

 

他拿着签好的合同,站在楼下晒太阳,舒了口长气,景明想,还得好好感谢曹子悦呢,如果不是她提醒,这个方法他是想不出来。目前丁达尔现金流充足,盖茨比答应100万的设计费提前付清,他实在太开心了,这真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好的生意。从设计到施工,如果顺利的话,纯利润在500万以上,即便施工期要一年,也算得上最好的订单。

 

想到曹子悦,景明心里略有些复杂,这天晚上他回家,从地库上楼的时候,发现子悦正在地库遛狗,曹子悦看到他,牵着狗上来打招呼,说老板真是勤奋,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吗?景明看她缩着肩膀,这时是十月,北京最好的天气,但是今天下了场雨,温度降得很低,问:“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曹子悦笑着说:“冷啊,老板不关心关心员工吗?”

 

景明见状,笑着把外套给他,两人绕在地库里散步,聊起盖茨比的单子,景明说还要谢谢她提醒,曹子悦说:“这不是员工应该做的吗?”

 

进公司两个月,曹子悦正赶上了公司最忙的时候,她虽然海外留学回国,又是富二代,干活却也勤快,每天和若曦一起加班,毫无二话,不仅做设计,还帮着景明谈客户,两人时常同出同进。曹子悦为人热情,又聪明,是景明的得力助手,他心里总是有些忐忑和窃喜,不安的是,若曦会不会对此有意见?窃喜的是,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又漂亮的女孩,这和若曦完全不同。他不是没在心里琢磨过,曹子悦是不是喜欢自己,但是他总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就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亲密一些,不算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两人围着地库走了一圈又一圈,都舍不得上楼,嘴上说的都是工作,心里却各有想法。曹子悦是故意在这儿等他的,进公司两个月了,如她所料,她果然在丁达尔学到了如何开一间小型公司,又顺利接触到了客户和供应商,只要再待上一年,亲自走完十多个项目的完整流程,自己开公司水到渠成。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周景明和若曦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更稳定。

 

曹子悦喜欢周景明,只要她喜欢,不管他有没有女朋友,自己都是要接近他的。周景明喜欢她,那是她的本事,不喜欢她,她也不算亏。

 

可是这两个月下来,她在公司里陪着景明进出,实在觉得他是个好男人,上进又勤奋,为人也体贴周到。曹子悦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不能明目张胆。若曦一旦察觉,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再待在景明身边,她按捺住自己,做好工作,和若曦也相处愉快。

 

只是她喜欢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是要抢一抢的。景明还在说着盖茨比房子的事,曹子悦低着头微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周景明吃了一惊,两人一同散步,本就不能不算暧昧,他心里也紧张,嘴上说的全是公事,此刻手被女孩拉住,不由得愣了愣,但是他立即恢复镇定,继续说起房子,两人像是完全没变化,拉着手散步,聊的全是工作。周景明此刻脑子里全乱了,只是隐约在想,多美好呀,账上有钱,楼上有房,身边有漂亮的,喜欢自己的女孩子。

 

他不想松开手,那就拉着吧。

 

搬进新办公室那天,若曦带着绘图员,把新办公室布置好,她已经好几天没和景明说上话了,这周他几乎没出现在办公室,晚上也是凌晨回家。他说有几个大单子正在谈,带着曹子悦在外提案,若曦就专心画好盖茨比的设计草图。

 

其实若曦还没动笔,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始,打开电影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电影中盖茨比的长岛别墅,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别墅,而是更接近欧洲的城堡。所谓的院子,是真正占地数亩的庄园。别说现代建筑面积根本不可能到达这种大小,连城堡这种建筑形态也早被人抛弃。

 

一家人占地数亩的情况,在城市几乎已经绝迹。即便是现在纽约长岛的别墅,也以小面积简约为主,建筑形态简洁而又优美,不再是城堡恢弘而壮观的形态。国内也不是没人修建过缩小版的长岛别墅,是开发商简化了欧洲建筑的造型,只在外立面加上阳台、拱窗和小幅度尖顶。

 

若曦叹了口气,她约了几次盖茨比见面再聊,都没能见到人,只是略通过几次电话,每次盖茨比都说要金碧辉煌又不流俗,问到具体,他只说专业的问题交给苏设计师这样的专业人士。若曦手头上其他的设计都陆续开工,就剩盖茨比的草图还没做出来。她心里发愁,赚笔快钱当然好,但是她隐约觉得,这笔钱没那么好赚。

 

这几年零碎做私宅,不是没期盼过做独立建筑设计,但是她心里依然隐隐担忧,觉得景明不应该那么快收下定金。在新办公室对着电脑坐了大半个下午,新办公室的窗户很大,拥有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她看着雾霾中缓慢挪动的车辆,已经十月了呀,马上就要入冬了。

 

北京一到冬天,雾霾就浓起来,整天灰蒙蒙的,若曦心里不踏实,算上读书,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9年了,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公司,每个月有饭吃,有活干,虽然穷了几年,但是日子过得不差。

 

她和方可不一样,方可是赚够了钱就要走,和罗品言也不一样,他是打定主意在这里过日子。那景明和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一开始是为了梦想,做设计师,做著名设计师,期盼有朝一日能在北京的街头,看到自己设计的建筑。后来变成了为了房租,为了接待客户,为了买房。

 

若曦叹了口气,她看着窗外,每幢大楼都差不多方方正正,玻璃幕墙,这算是现代建筑的一种,但是几乎都丑成各种各样,看不出街道和城市的整体规划,就像一个一个开发商的奇思异想,或者复制粘贴。若曦只在电脑里看过纽约,看过曼哈顿的高楼比邻而立,可是每幢建筑都有自己的形态,她看过谷歌街景,即便在同一条街上,上百年的建筑和新落成的建筑摆在一起也不奇怪,旧建筑敦厚朴实,又有旧时代的华美。新建筑崭新简洁,在蓝天下闪光……若曦回想起来,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景明一起在谷歌街景上看世界各地的建筑,欧洲看得多,教堂、博物馆和民居,在电脑上满世界看了一圈,若曦还是喜欢纽约,她喜欢那种务实又生机勃勃的城市。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就连盖茨比也喜欢美国建筑,只是这些年,为了攒钱,她和景明一次都没有旅行过,别说出国,就连上海都没去过。眼下终于不为钱发愁了,若曦想,要是景明能不那么忙就好了。公司户头里的钱足够丁达尔支撑一年,房贷也没有压力,不如乘机去纽约,把当年在谷歌街景上看过的街道走一遍。

 

若曦想,在北京买房,算是第一个梦想,那去世界各地看建筑,应该算第二个梦想吧。她看着正在画图的绘图员,丁达尔给不出太高的薪水,只能雇用刚毕业的大学生,若曦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干劲十足,薪水虽然不多,但是却充实又充满希望。

 

她知道,人们选择离开家乡,来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这样的城市,它们不止是一座一座的城市,而是自己选择的一段人生。只是若曦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呢?还好在北京这样的城市,不仅是有饭吃,有活干,更重要的是,有梦可以做。

 

可是让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是,景明买了一台保时捷。

 

快下班的时候,景明给若曦打电话,神神秘秘地让她下楼。若曦走下去,站在楼前张望,她听到有车哔哔响,看了一眼没注意,继续等景明。可是那台车好像是故意的,停在辅路,不停按喇叭,若曦又看了看,才发现是周景明坐在车里。

 

这是台全新的保时捷,景明坐在车里朝她挥手,若曦走过去,看到车里不仅有景明,还有曹子悦,两人说要去见客户,这会儿怎么开了台车在这里?景明打开车门走下来,对着若曦说:“看,咱们家的新车。”不等若曦开口,拉着她围着车绕了一圈。这确实是台漂亮的SUV,华丽又流畅的车身,车头宽而扁,像只青蛙。车还没有上牌,挂着临时牌照。若曦松开景明的手,问:“这是你买的?”

 

景明没注意到若曦神色不对,说:“是啊,这不刚好有了100万定金嘛,就提了台卡宴,全下来还不到100呢。”景明心满意足地打量这台保时捷,像是自己做了件无比正确的事。若曦满头疑问,丁达尔的现金流才宽裕,请新的设计师,搬新办公室,已经增加了不少成本,即便有源源不断的私宅订单,保持现金流才是大事,何况盖茨比的项目还没有眉目,怎么就买了台保时捷呢?

 

若曦看到曹子悦笑意盈盈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不便当场发作,只说先回家吧。曹子悦见状,知道两人或许有事要说,她走下来说自己先走了。

 

景明推着若曦上车,说今天要好好庆祝,若曦不响,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景明絮絮叨叨,今天见的客户也很满意,自从方可推送了关于向真真豪宅的文章后,他出去提案方便多了,如果客户还有犹豫,他就拿出方可的文章,展示女明星的豪宅,客户立即就改变了态度,几乎屡试不爽。若曦实在忍不住打断他,问:“你为什么要买车?我们的车不是挺好吗?”

 

景明愣了愣,意识到若曦一直都在强忍不快,他也恼火了,说:“出去见客户,每次都把大众polo停得远远的,买台车不是为了工作吗?”

 

这也是实话,但是景明还有另外一半的实话没说,自从他和曹子悦拉手在地库散步,走过形形色色的豪车,子悦随口说了句,一个人开什么车,就是什么个性。景明有些窘迫,他知道曹子悦家中有钱,平时来上班,穿的都是名牌,开的车倒简朴,是台mini cooper,不太符合她的个性。

 

景明拿到盖茨比定金的当天,立即就去保时捷的4s店定了这台卡宴。签完合同,全款拿下,这才觉得舒了口气。他连和若曦商量的念头都没有,只觉得痛快,男人买房买车,本来就是人生最大的正经事,有什么理由不买?今天开完会,他和子悦顺路去提车,载着美女开着豪车,景明心情几乎好到爆炸,几乎从来就没这么顺气过。

 

若曦看景明也恼火了,扭着头望向窗外,问:“一个月五万的房贷,就算丁达尔现在赚钱,我们压力也很大,你有没有想过?”

 

景明开着车,直视前方,此刻他真的动怒,提高了声音问:“除了房贷,你就不能说说别的吗?每次都是房贷房贷,难道我赚了钱买台车都不行吗?”

 

若曦一时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和景明是少年情侣,从大学到现在,两人从没分过彼此,钱也一样。无论作为情侣还是合伙人,难道景明不应该问问她的意见吗?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没想到景明更生气了,说:“除了房贷,你还记得什么?你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若曦不解,没有说话,她想不到今天什么日子。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车停在红绿灯路口,红灯一秒一秒地闪着,绿灯亮起,景明踩了踩油门,轻轻说:“今天是9年前,刚开学没多久,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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