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十一节·裂缝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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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十一节·裂缝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买车过了两周后,若曦依然没有习惯“自己”家的新车,景明似乎故意忽略了她的不快,每日开着车出门上班。若曦也无声抗议,两人出门时间本就不同,眼下她开旧车去公司,即便同时下班,也各自开车回家。

 

这是一场冷战,更让若曦为难的是,盖茨比的设计交给了曹子悦。上周盖茨比再来公司,若曦硬着头皮拿出了第一稿设计图,她设计的豪装别墅,也是现代建筑,外形和欧洲古堡并不相符,但又借用尖顶、拱窗的元素,让建筑看起来古朴,又符合现代设计的简洁。内部设计按照豪宅标准,占地巨大的圆形楼梯,特别是卧室,借用了楼中楼的设计,运用了两层楼的空间,打通楼层,楼下圆床,四米挑空,楼上弧形衣帽间,模仿盖茨比抛衣炫富的场景。若曦做好了心理准备,盖茨比会对初稿不满意,但这也比一直等要来得强,知道他有什么不喜欢,接下来可以改进。

 

但她没想到,在盖茨比看完初稿的间隙,曹子悦却拿出了另一套方案——标准的精装别墅,外形饱满大气,接近德国大宅,屋内是标准的KTV风格,猩红色软包墙面加射灯,天花板全是菱形镜。若曦心下不悦,但是当时对着盖茨比,也不能表露出来。没想到盖茨比赞不绝口,说要的就是这样有品位的风格。不愧是专业的设计公司,计划周全,方案有两套。最终就按照曹子悦的方案来执行,若曦被动出局。

 

让她不舒服的是,景明和曹子悦谁都没有说过,还有备用方案的存在。眼下盖茨比的设计方案归曹子悦执行,那定金也算不上是若曦赚到的钱。在保时捷的事情上更没有话语权。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天盖茨比夸赞子悦,景明连声附和,说子悦是丁达尔最好的设计师。三人笑语连连,把合同敲定,连带执行,定下开工日期。

 

若曦知道这是取悦客户的话术,但是她心里依旧不痛快。且不说自己是丁达尔的合伙人,设计师必须向她汇报手头的工作,私下绘图,抢夺同事的项目,已是不够光明磊落。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曹子悦并不只是想来丁达尔做设计师,此前的勤奋和友善,都不过是个幌子。作为女人,若曦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景明和曹子悦不对劲——她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人?

 

若曦素来沉静,即便心中已是大乱,但依然让自己平静,她相信景明,但是不相信曹子悦。这段时间,景明虽然和她疏远,但是7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算清的,不是一次吵架就可以了断的。她决定沉住气,看看两人到底在唱哪一出。

 

为了这次让若曦出局,曹子悦实在做足了功夫。在盖茨比第一次来公司后,她就买通了盖茨比的助理,打听了原委。原来是盖茨比早有发妻,现在在家里住着,眼下要盖新楼,就是为了金屋藏娇,找了个嫩模,嫩模心高气傲,要求盖茨比不仅要买楼,还要用向真真的设计师,不仅要比向真真的房子大,还要更豪华。这样一来,若曦本想上门探访现有的居住地就不可能。

 

曹子悦做得更绝,借着设计师前期访谈的名义,让助理带着她去嫩模的公寓看了看,回来以后,心里就有底了。做出了一套方案,什么了不起的盖茨比,人家要的是了不起的KTV,一切都在曹子悦意料之中,自己的方案胜出。

 

她赢得有点得意,前几个月不显山露水,此刻一招致胜。原本她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若曦察觉自己的目的。她也可以藏得更深,将盖茨比的信息共享给她。但是她意识到,这次若曦和景明冷战,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不仅在工作上胜出,更是可以支持景明买保时捷买得顺理成章,和若曦再疏远一些。

 

在曹子悦看来,景明和若曦的关系已经千疮百孔,她必须一击即中,扳倒若曦,让景明知道,丁达尔最重要的设计师,不是苏若曦,景明最好的合作人,是曹子悦。

 

只是这样一来,若曦就知道,曹子悦志不在此,她要的不仅仅是设计项目。但她依然打算按兵不动,手上的私宅正在施工,她也没停下工作。是个刚结婚的小夫妻,马上打算要小孩,买了套40平的小房子,两人第一次置业,装修预算很少,但是又希望能有更多使用空间,特别是卧室,要求留出两个房间,留个单独的房间给婴儿,若曦有些为难。

 

她费尽心思,查勘实地后,因为户型特殊,是顶楼户型,面积虽小,挑空却有三米八以上,她决定在屋内搭建出部分钢架结构,分作两间卧室,楼下完全打通,用于一家三口的起居室。设计图出来,业主满意到不行。

 

施工时却发现,二楼挑高房中,空间狭小,且高度不够,放不下正常的床型,只能降低床的高度,换用放置在地的。北京建材市场上,基本找不到这种床具,定做成本太高。若曦只能向章海飞求助,问他能不能在预算千元以内,找到1米8乘1米5的床箱,高度比正常床矮40公分。

 

业主和工人都着急,若曦在北京建材市场找了一圈。放在从前,她其实不会具体跟着施工队监工,这些都是景明在做,现在她和景明冷战,只能自己动手,在北京的建材市场跑了一圈,发现自己找不到这种尺寸的床箱,找木工打的话,工费和材料远远超过预算。若曦只能苦笑,以前都只是做设计,以为设计做好就行,执行交给景明,不知道他到底费了多少心。

 

想到景明,若曦心里又沉了一下,昨晚她尽力淡定地找他聊过一次,两人关系依然尴尬,聊得不深不浅,若曦问:“你们有那么多项目一起出去吗?”昨晚景明回家很早,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说:“对啊,现在的客户都认曹子悦的设计嘛。带着她出去提案,由设计师讲解,下单率高。”

 

不咸不淡,若曦也没追问下去,景明却是捏了把汗,好在糊弄过去。眼下对若曦来说,最难的是这张床箱,她想起章海飞来,他在建材市场做了十几年,应该能帮上忙吧。章海飞接到电话,二话没说,直说没问题,明天回消息。

 

若曦这才放心收工回家,家里依然是毛坯。自从买房以来,除了刚搬进来那会儿,买过几件家具,后来两人都没心思再添置过物件,灰色的水泥墙和水泥地,空空荡荡,加上若曦独自在家,显得格外宽敞。

 

她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不应该先还完房贷再买车吗?或许她确实没能理解景明的心思。他爱面子,好强,以前再没钱,出去吃饭也抢着买单,眼下有了钱,当然要一口气把面子赚回来。作为女友,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支持他了?

 

冷战一个月,两人没吃过一顿饭。盖茨比的项目开工后,曹子悦和景明都很少有时间在办公室,三人碰面的时间都少。若曦一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她相信景明,两人相识于微时,志趣相投,在一起七年,算得上一路成长相伴,不会因为吵一次架就分手。只是若曦越来越意识到,她不理解景明,她了解的那个人,爱着的那个人,不是现在这个刚拿到定金就去买保时捷的人。

 

人是会变的,若曦想,从上次要买劳力士吵架开始,若曦就意识到,男人比女人更害怕衰老和失败,为了避免这一切,他们可以做出任何努力。至于曹子悦,若曦心里非常复杂,她不是遇到事情会哭闹的人。作为公司的合伙人,若曦需要曹子悦,她来丁达尔,确实让公司有了更多的订单,工作也做得漂亮。可是作为景明的女朋友,她讨厌曹子悦。若曦并不害怕感情中出现第三者,她一直相信,如果感情能被破坏,只是说明本身就有了裂缝。

 

可是眼下,裂缝也在,第三者也在,她无计可施。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若曦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家不是房子,而是你所爱的一切的总和。你的爱人,精心购买的家具,特别喜欢的油漆颜色,每日吃饭用的碗筷,早上睡醒时放在床头的水杯,是这一切构成了家,而不是建筑的面积。她不禁想,是不是当初不买房就好了?可是在北京,买房是多少人的梦想,只有买了房,才是留在这里的底气。多少人来到北京,辛苦十几年,依然不能在这里留下。为什么不买呢?可是又为什么买了房,苦恼却多了这么多。

 

若曦没有开灯,呆坐在沙发上,哭泣。

 

可是景明却觉得,这段时间,是自己人生最好的时间,买了房子,公司蒸蒸日上,客源不断,最难搞定的客户,听到丁达尔的名头,也要客气三分。景明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这是他来北京十年,过得最称心如意的日子。他回想起一年多前看房的窘态,心中十分解气,觉得这一年来,自己踏的每一步都正确——在正确的时间买了房,在正确的时间接下了向真真的单子,连老天都帮他,让方可宣传了丁达尔。只是曹子悦的出现,不在他的决定之中,却又好像来得正是时候,丁达尔需要她,至于景明自己,他说不清楚。

 

前几天,两人搭电梯上公司,在电梯里,曹子悦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电梯门一开,若曦站在门口,景明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好在若曦当时正在和绘图员说话,侧身站着等电梯,没有看到。三人打了个照面,若曦急着去工地,谁也没说话。景明本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没等开口,电梯门就关上了。他松了口气,这不是曹子悦第一次拉住他的手,但是是第一次在若曦面前,他实在有些紧张。曹子悦倒是满不在乎,她觉得好玩又刺激——这就是她要的,迟早是自己的,慢慢玩,不着急。

 

这天晚上,景明和子悦从盖茨比顺义的施工地回城,路上子悦叫肚子饿,吵着要去吃饭,景明说好。今天在工地,泥工和瓦工进场,各路基本材料都已到位,盖茨比的首期工程款170万到账。各种事情都很顺利,景明很开心。他决定请曹子悦吃顿好吃的,这段时间她没少辛苦。

 

他知道曹子悦喜欢他,两人亲密无间地工作起来很开心,虽说偶尔曹子悦会调皮,拉拉他的手,但是两人的关系也只是于此。他不能怪曹子悦,在事业上,曹子悦百般上心,两人共同进退。作为员工,她无可挑剔,作为朋友,她体贴入微。在客户面前,只会夸赞景明,从不邀功。有哪个男人会怪这样的女孩子?

 

有些男人能逃得过女人的温柔,可是没有男人逃得过女人的崇拜。要说景明没有他想,这是不可能的。可是若曦呢?她是景明心中的大石头。有时候景明想,要是没有若曦就好了……可是他也知道,这个念头太荒唐。他总是想,即便曹子悦喜欢自己,那也不是他的错。两人并没有逾矩,何况这都是为了公司。

 

曹子悦扭过身子来,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撒娇说:“饿了一整天了,老板就这么对员工吗?”景明不动声色地开车,心中已是泥泞一片,说:“那你想吃什么?我们现在去吃。”

 

子悦说:“那人家可要吃贵的。”

 

景明笑了笑,说:“好,再贵都可以,我请客。”

 

曹子悦笑了笑说谢谢老板,老板可真大方,那我可不客气了。她挑了家城中胡同里的法国酒馆,这间餐馆虽然位于城中,但是藏在胡同里,十分隐秘,门口有棵大榕树,只有来过的人才找得到。餐馆不开放给陌生客人,只接受熟客预订。每天开台20桌,做完就只卖酒。客单高到吓人,随便吃吃就是几千块钱。可是曹子悦喜欢这里,她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就中意法餐,吃过无数家馆子。回国以后,辗转托朋友打听到这家地道的法国餐,特意托人带着来吃了一顿,果然水准一流,原材料新鲜不说,做法地道,几位厨师都是法国来的,每天晚上吃完,就出来和客人打招呼。

 

曹子悦隔三差五就来吃,她的薪水根本不够花。可是她的老妈舍不得宝贝女儿在北京吃苦,每个月都打过来足够的零花钱。曹子悦吃穿用度,每个月都是十几万,爸妈只当她还在留学。来北京的时候,父母跟着过来,租了最好的小区,买了所有的物件,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只是爸爸认为单身女孩一个人开豪车太招摇,只给她买了台mini cooper。

 

正是因为这台mini cooper,才有了在地库,她被大骂外地人的那一幕。当时曹子悦并不害怕,她心里不怵,那个宝马男也只是5系,骂她是穷鬼外地人?她家地库里比5系更好的车有好几台,心里正在冷笑呢,景明就出现了。曹子悦也感谢凶恶的宝马男,不是这样,她也不能认识景明了。

 

子悦带着景明走进餐馆,服务员认出她来,笑着问曹小姐怎么好久没来了,上次落在这里的手表都放了一个多月了。曹子悦笑着拉景明坐在一张桌旁,这间餐馆小巧精致,一共只有七八张圆桌,再带个调酒的吧台,前面有一台高脚椅。他看得出来,桌椅都是古董货色,北欧设计师的作品,一把椅子也上万块。

 

景明笑了笑,指着一把椅子说:“嚯,第一次看到餐馆用Jean Prouve的椅子。”子悦眼神一亮,说:“好品味嘛,餐馆老板是法国人,只用法国设计师的家具。”

 

餐馆虽然小,人却不少,桌桌不空。景明想曹子悦果然没客气,挑了间很贵的餐馆,不过他倒无所谓,眼下他的收入,在任何餐馆吃顿饭都没问题。

 

他大概知道曹子悦家中有钱,设计师这个行当,没钱人家的孩子是不会做的,大多数家里都有些家底。这时服务员拿着酒单和一个盒子过来,递给曹子悦说,在这里放了一个月了,物归原主。曹子悦打开盒子,拿出一块手表,景明一看,是块全金带钻的劳力士,是块女表,方形表盘,十分好看,曹子悦随随便便放在桌上,问,今天的菜是什么?服务员报了几样菜品,听起来倒普通,沙拉、生蚝和牛排。曹子悦看了看景明,说:“这里不能点菜的,就这几样好不好?”

 

景明背靠座椅,表现得十分轻松,说都可以。

 

他心里却有些惊讶,看来曹子悦是这里的常客,上次吃饭把自己的手表落在这里,一直没有来取。他知道曹子悦有钱,但是不知道她有钱到了这种地步。这块手表起码20万,他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买那块水鬼,那是劳力士的入门款,眼下要是戴上,真是丢人。现在两手空空,还能强装不爱表的潇洒,要是戴上,就是贪慕虚荣,又荷包不足的土锤了。

 

曹子悦看着景明,笑着问:“喜欢这里吗?”

 

景明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说了句:“还不错。”

 

子悦盯着他说:“要是你吃了觉得好,以后可以常常来带我吃吗?”

 

景明笑了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

 

菜品陆续上桌,生蚝新鲜,饱满又多汁,毫无腥味,无需佐料,加点柠檬汁即爽口嫩滑。牛排看上去简单,吃到嘴里,景明才意识到,这间餐馆用的是最好的和牛,肥瘦得宜,称得上入口即化,在日本,这么好的神户牛肉,一般不会做牛排,会切成片或小块,直接烤着吃。眼下厚厚一块,直接做成牛排,厨师对待食材,可算漫不经心又下了血本,剩下的菜品也让景明惊讶,菜都是常见的法国菜,可是味道却完全不同。

 

景明见曹子悦吃得开心,他也跟着开心。两人喝了些酒,稍微有些醉醺醺的。这顿饭吃得景明心满意足,男人只怕两种女人,一种太漂亮,一种太有钱,眼前这个女孩,有钱又漂亮。可是坐下来吃完这顿饭,景明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他喜欢这间餐馆,可是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这间餐馆,还是喜欢吃得起这间餐馆。

 

走出院门时,曹子悦一时踉跄,景明抓紧她的胳膊。她被景明扶着,抬起头来看着他,咧开嘴笑了笑,她有些醉,但是没醉到走不动路。景明被这灿烂的一笑惊呆了,她喝多了,脸上红红的,直勾勾看着自己。两人都愣了片刻,依然抱在一起,没有分开。

 

整条胡同很安静,月光照在榕树上,落下大片斑驳的月影。月光明亮,景明拉着曹子悦直起身来,搂着她,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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