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留下来,看看人生究竟能把我怎样
昔央
昔央
作者,编剧,已出版新书《想把我唱给你听》
已出版新书《想把我唱给你听》,关于小说家的唯一道德,就是吃下这个世界的噩梦。微信公众号:夕阳下的武士(ID :hyydnsz )
我决定留下来,看看人生究竟能把我怎样
文/昔央 《Ordinary People》

1. 

从我的家门口搭乘一班615路公交车,只需15分钟,便可抵达国贸。在待业的那段时间里,我和“北京李冰冰”除了混迹国贸周围的各大商场,没有太多的业余活动。

我们看上什么就买,几乎从不手软,信用卡刷到爆也从不替自己惋惜。那会儿我们担心的全是未来该干嘛的事情,至于腰包,好像和我们毫无干系。

我们除了找工作,偶尔也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所谓“影视圈”嘛,人脉和资源很重要。

有一次去参加电影展,我俩不遗余力将自己打扮一番,饭桌上有我最喜欢的某著名导演,一个拍女性题材的。冰冰一直暗暗鼓励我,去啊,赶紧去,插个话题。

我不以为然,有什么话题可插,社会尬聊么,我扭扭捏捏不好意思上前,就这么一直僵持到饭局结束。

答谢晚宴过后还有业内分享论坛,趁这个间隙,大家出来抽烟、透气,最主要是交朋友。冰冰指点我,看到没,她现在旁边有好几个人,看起来要么是客户,要么是同行,你现在上前问微信,你就说你看过她的作品,很喜欢她的风格,希望把自己的作品递给他看一看,她一准会同意你的好友请求。你想啊,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抹自己面儿不是。

很显然,那晚我没上前要微信,尽管无比欣赏那位导演的作品。冰冰那晚在宴会上,也一无所获。既未寻得好的工作机会,也没能结识有效资源。

从宴会出来,我们去世贸天阶购物,血拼完已经夜里10点半,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灯。冰冰突然感慨,要是有人能送我一层楼就好了,哪怕是其中一层的一小间也行啊,也值不少钱呢吧。

到时甭管多少钱,我抽出个百八十万的,赞助你拍电影去。冰冰拎着大包小包的dior、ck和SWAROVSKI,那状态飘飘然的,跟喝了两斤白酒没两样。

不管到时谁先混出来了,能拉对方一把就拉一把吧,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了一句还算清醒的话。


2. 

冰冰原本不叫冰冰,她的名字很普通,来自北方某个小镇。我们是大学同学。

大学的时候,我们不一个宿舍,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她由于老给同学们的作业客串女主角而得名“国际冰”。久而久之,大家就“冰冰”、“冰冰”的叫。

她也给我的作业当过女主角,饰演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女鬼”。她后来总开玩笑说,那是她演艺生涯中,比较“浓墨重彩”的一笔。

除此之外,整个大学四年,我和冰冰还真没什么私交。对于她唯一的记忆,就是她担任纪检委员,而我是经常逃课的那个。每次文学院点名,她为了维系班级荣誉,总要替我想各式各样的方法遮掩过去。

我和冰冰正式确立朋友关系,都是毕业来北京以后的事儿了。

发毕业证前夕,我收到某卫视的面试通知,毫无准备就来了北京,没租房子,也住不起酒店,就连换洗衣物,都只有简单的几件。我当时唯一可以投靠的人,就只有冰冰。因为她早在半年前就来北京了,并且住在剧组里,勉强可以免费为我提供半张床。

就这样,我住进了冰冰所在的酒店,我来了三天,只见了她一面。就连我刚来的那天,她也只是匆匆给了我张房卡,就跑回办公室开会了。彼时的冰冰已经可以蹬着小细高跟健步如飞了,她仿佛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份子。

每晚她回来时,我已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中见她卸妆敷面膜,洗个澡又推开门,外头一句响亮的“冰冰,开会了”传来,她拿上眼霜罐子就往楼上跑。

恰逢我生日,我们说好要一起庆祝,她说要带我去三里屯喝酒。晚上十一点,她发来一条微信,抱歉今晚不能陪你过生日,现在订蛋糕也来不及了,床头还有一盒泡面,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日子过的倒快,可同住并不顺利。我白天面试,晚上改简历,一起住在这间房里的,还有另外一位导演。虽然人家从来不说什么,但出于某种微妙的人际关系,还是含沙射影的向冰冰的领导反映了她收留了一名大学同学的事。

当时正值冰冰转正的关键时期,虽然冰冰自己并不觉得收留一个同学有什么,但还是乖乖按照领导的指示做事。

那天她散会很晚,一边卸妆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对我来了一句,“其实我们也并没有那么熟,我知道你来投奔我,肯定是实在没地方住了。我这人吧,一旦别人有求于我,我真的很难拒绝。但我的情况你现在也看到了,这两天还是尽快去找房子吧”。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不要指望别人给你太多人情”。最后的这句话好像是说给我听,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和冰冰匆匆分别,再次见面已经是我转正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我们在电视台里,隔着一个艺人的身型,遥远的彼此示意。

收工后,发现住在同一家酒店,我偷偷去房间找她。我们对视一眼,发现彼此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帽子、口罩,全副武装,脸色发黄,同样都熬了好几个大夜没有睡觉了。

她的状态已经大不如我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见到她,脸上疲态甚是明显。“真想改行了,熬不动了”。

我很自然的躺倒在她床上,我们并肩躺在一起。“就算熬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一个项目永远只会有一个总导演。等我们把别人都熬走了,自己也人老珠黄了”。

说完,两人沉沉睡去。


3.

往后我们的联系日益密切,昔日的大学同学基本都改行了,只有我俩还在苟延残喘的坚持,再加上身处同一个都市,免不了生出一股子惺惺相惜来。说来,我22岁和23岁的生日,都是她陪我过的。

22岁那年,她分享给我一碗泡面。23岁那年,她带来一瓶红酒。那晚我出门采访嘉宾,北京突降暴雨,我堵车堵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她在我家门口蹲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我将湿漉漉的她打捞起来,丢进卫生间。她匆匆洗漱后,一头扎进厨房洗菜。

冰冰对于女孩子的细腻程度,要远远超过很多会疼老婆的所谓暖男。但一般男孩子,反而又很难近她的身。

冰冰是母胎solo,关于这件事,全世界都不相信她。因为她样貌姣好、为人健谈、谈吐也风趣幽默,再加上闲暇之余也会泡在夜店,一来二去,总给人一种“浪”的错觉。但她的的确确从未对一个男子真真正正动过春心。

起初我不明白个中原因,听她讲的多了,倒也能理解一二。一、她小时候被男生欺负惯了,有轻微的“恐男症”,男孩子接近她时,她气压很低,态度也冷漠许多;二、她身边确实没几个男孩子优秀到需要她动一动心的地步,初恋嘛,弥足珍贵,越留到最后越容不得沙子。

关于她试图谈恋爱这事,闹过不少乌龙。一日,一男生想撩她,遂发来,“你帮我挑一套春天穿的衣服吧”(据说该男生是想变相恭维他的审美顺便找个机会约她去逛街),冰冰回,“你谁啊,我是你爸爸还是你助理凭啥给你挑衣服”。男孩猝。

又一日,男孩:“听说你喜欢看恐怖片,这些我觉得不错哎”(顺手甩来几个之前靠知乎、豆瓣做好功课的链接)。

冰冰:“这些我都已经看完啦!你才看吗?那我把网盘链接发给你吧”……男孩:“这么多你全看完了???这个我感觉不错啊”(抓住其中一部试图展开话题)。

冰冰:“这部最烂了,没啥可聊的”。男孩再猝。

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还有一次开趴,人家搭讪,问她什么是“塑料表达力”,她果断回复,“自己百度去”,顺利终结话题。

冰冰有时喝多了的下半夜,也躺在我身边感慨,“好想体会一下爱一个人爱到死去活来的感觉啊,咋就没有呢”(河南口音)。

原谅我,真的很想捧腹大笑。


4.

冰冰工作三年,任性、潇洒,永远走在时尚最前沿,除了没谈过恋爱,堪称自己的人生没有遗憾。

口红涂不完、包包背不完、项链可以一天换一条,但也难逃每个年轻人终将面对的迷惘:我毕生热爱的事业它究竟是什么?

以前冰冰觉得自己爱做节目,几年过去了,知道熬出来还得小七八年,有些疲惫。

那天一起看华少的《今晚九点见》,嘉宾是陈晓卿,陈晓卿在镜头前说,“如果现在你让我做节目,一分钱不给我,我还是会做”,冰冰看着陈老师眼里那种光芒,再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眼睛,突然垂头丧气起来。

最懵逼的这一年,冰冰的母亲生病了,需要心脏搭桥,在老家医院里跑前跑后的折腾下来,她发微信跟我说,其实不太想再回北京了。她母亲这次手术花的全是自己的钱,也从未问过她是否有存款。更重要的是,从不开口让她留在身边。

但从和七大姑八大姨交流的只言片语里,她知道母亲自始至终放心不下她,认为生活还没有给自己的女儿一个明确的交代。

那段日子里,我们云交流。她说还是不太甘心,但又迟迟拿不定主意。年关过去,北京李冰冰并未归来。我想,她也许真不回来了。

很久后的一天傍晚,我合上电脑,揉揉酸涩的眼睛,远眺时,接到冰冰的电话。她说她到北京南站了,语气里是一股不服输的语气,“我决定留下来,看看人生究竟能把我怎样”。

那一刻,我决定了,以后改叫她“霸蛮冰”。

文/昔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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