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十二节·香河肉饼
苏更生
苏更生
「一个」App常驻作家。
「一个」App常驻作家,微信公众号:ishikuaiqian
向着明亮那方·第十二节·香河肉饼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章海飞不负所托,第二天就给若曦发了消息,让她和自己去香河走一趟。若曦早就跑遍了北京的各大家具市场,香河倒是没有去过,只听说过那边有大型的家具厂商。章海飞告诉若曦,香河有最低端的家具定制市场,一般是小型宾馆和连锁酒店的供应商。这里的厂商质量差,出货快,北京的设计师不会去这种地方,但是好处是什么样的规格和样式的家具都有。若曦找的床具,这里肯定有,而且价格比预算还低。

 

听他这么说,若曦松了口气,转告了业主和工人,床箱的问题马上就能解决,这样项目马上就能收尾。她在公司等章海飞,两人约了今天下午就去香河把床箱订好。若曦心下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章海飞会知道这种地方,要知道,他自己的公司,可是专做高端进口家具和装饰。若曦一般只会请他找特别高档或顾客特别指定的产品,这种几百块钱的买卖,设计师很难开口。若曦也知道,两人往返一趟,成本都不止几百块钱,眼下却要为了一张床,跑这么远。

 

她是个负责任的设计师,眼下既然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只是劳烦章海飞了。两人出北京已是下午三四点,若曦心里还是有些歉意,章海飞倒是神色自如,说还要感谢若曦之前介绍的好朋友,促成了不少生意。她一时不知道章海飞说的是谁,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是上次方可找供应商,若曦搭了个线,后来自己事多,没顾上问。结果章海飞和方可一拍即合,在方可自己的自媒体火起来之后,不仅有人要求推荐设计师,甚至还有正在装修的业主希望推荐家具。

 

方可脑子倒是转得很快,她即刻把家装中的各种类别拆开来,比如地板、门、电器,拆分开来介绍,并且联合供应商,出售给顾客。在家装行业,其实大部人都不信任设计师,觉得设计费没必要,为审美付费,并不是常态。很多人宁愿雇个包工头自己来装修,这样的散客也不少。方可的客户群体,就是这群人。至于需要设计师的,就直接转交给丁达尔。

 

眼下正是如火如荼,章海飞更是求之不得,本来等着买卖上门,现在联合了方可,买卖主动上门。方可需要什么,章海飞就在市场中找什么,他本来就在家居市场门儿清,任何产品都拿得到好价格,中间赚笔差价,供应商自行发货和售后,方可做销售,简直是躺着赚钱。

 

若曦听完,心想自己这段时间忙,没顾上方可,没想到方可更忙,不过这倒是好事。本来互联网就在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是家装和设计行业,因为客观条件,无法互联网销售,虽然早就有人打出了互联网家装的概念,但是因为家装行业周期长,环节多,多依赖人工,客单价也高,基本没有什么互联网化的可能。方可倒好,不仅卖丁达尔设计工作室,还卖硬装产品,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稍微宽心了很多,在北京,她朋友不多,方可算得上最好的,以前每个月都要吃几次饭,这半年来确实太忙了。多亏方可照顾,不然丁达尔不会火起来,这么一想,若曦想着回去就找方可吃顿饭。章海飞看着若有所思的若曦,一时不知道聊什么,每次他接到若曦的电话,都积极响应。虽然都是工作,但也比对别的设计师殷勤些。他知道自己对若曦有好感,但怎么说呢……一方面,她是客户,一方面,她又不是单身,何必没事找事。

 

只不过他依然忍不住,要是若曦有段时间没找他,他就会主动找上门去,上次送浴缸也是,说是自己老板曾柳让送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心意。说起曾柳,章海飞心下有些复杂。他和曾柳有过协议,不告诉任何人他们两人的情侣关系。这么多年,各自以单身的名义出现。曾柳比他大8岁,手下有四五间家装公司,在家具市场的门店连起来是一条街。章海飞管理的这家进口家具公司,只是她投资的其中一间。

 

十年前,他还是个装修工人的时候,遇到曾柳,那时他20岁出头,跟着师傅来北京做工已有四五年,当时曾柳刚刚离婚,也不过30岁出头,长得也美,个头娇小,说话细声细气,就算跟装修工人说话,也像撒娇一般。那时曾柳已在家居市场做了三四年,积累了不少人脉和资源,手上也有钱,老公出轨,她二话没说,就离了婚,自己做小老板,在店里亲力亲为,有时忙不过来,自己也跟着工人上工地送货。

 

那是夏天,工地没有空调,几个工人光子膀子刷墙,章海飞也是。他透不过气,站在还没封玻璃的阳台上抽烟。逆着光看着曾柳走进来,她也看到了章海飞。两人的故事也简单,曾柳找章海飞帮忙,说店内缺人手,能不能在不开工的时候帮忙送货,她给钱。

 

一来二去,章海飞离开了工地,在市场帮曾柳看店。章海飞受够了做工人,他早就想着离开,对店内的生意也负责。只是两人表面上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私下是情侣。那十年,北京装修行业不算火热,但是竞争也激烈,曾柳知道单身女人的优势,出去谈客户,从来都是连身裙高跟鞋,发发嗲,生意顺利很多。倒不是说出卖皮肉,只是饭桌上的生意,她总是占了便宜,当然也得让别人占占便宜。

 

曾柳很快就赚到了钱,转手开了几家公司,章海飞的第一身西装是她买的,第一双鞋是她买的,可是他也没吃软饭,他也为曾柳赚到不少钱。后来业务需要,曾柳投钱让他自己开了公司,眼下章海飞手里的车和房,都是他自己赚来的。章海飞从沉默寡言的装修工人,到开着奔驰,做进出口生意,出入高档场所,谈吐着装品味不俗,没人想到他过去是什么样。章海飞也在饭局上亲眼看过,曾柳为了拉单子坐在客户腿上,但他知道她对自己有多重要。

 

爱或者不爱,怎么说呢?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这个问题,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日子久了,两个人像是本该如此。章海飞从来没对这段关系感到奇怪,只是他也清楚,如果别人知道,会怎么来看待他们。

 

曾柳的事,他不过问,她坐在谁腿上,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都是订单。他自己也因为长得帅,女设计师总是对他热情三分,这种关系,两人早就习惯了。只是若曦不同,章海飞没见过这么冷清的女孩。对,就是冷清,眼里只有活,就像不懂人情世故,不要恭维,不要回扣,对章海飞礼貌有加,但不亲近。

 

香河虽在河北,但离北京不远,2个多小时车程就到了。若曦看着窗外,像是到了某个县城,宽阔的大街两边全是金碧辉煌的大市场,床、桌子、椅子,各有商场,一路排开绵延而下,竟有几公里长,这种场面,若曦不曾见过。只是商场虽多,但是门口冷清,章海飞说,他们来得迟,拿货都是早上,现在都快关门了,有点冷清。

 

他熟门熟路,直接把车停在床具商场门口的停车场内,带着若曦进商场去。可能确实到了收市的时间,不少档口没有人,商场内关了些灯,眼前有些昏暗,几千平米的大厅里,满满当当摆着各种各样的床具,一百多平方就是一个档口,只有一米多宽的路隔出来,一眼望去,几千张床,空空荡荡,没见着人。

 

章海飞带着若曦找到二楼的一家档口,老板正坐在里面上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身边全是一米多宽的床具。他熟络地打招呼,说今天白天订了床箱,报了尺寸,老板有些不耐烦,指了指档口第一张床。

 

若曦看了看,确实是她要的尺寸的床箱,不是实木,三合板,她有些担心,问:“老板,材料是好的吗?客人家要生小孩,不能有甲醛。”本来就耽误了下班时间,老板有些不耐烦,说:“这是给日本商务酒店定制的,多出来的几张,你要就要吧,人日本客户,要求高着呢,怎么会不合格。”

 

章海飞掏了几百块钱,回头跟若曦说:“没问题的,这家老板我熟,现在的工厂不像以前的小作坊,甲醛味道吓人,这几年都是大工厂了。”他问老板讨了张推车,熟练地把床堆上去,捆紧。若曦一看,说:“我们是要自己拉回去吗?”

 

章海飞笑了,说:“苏设计师,床箱300块钱,要是让老板发物流到北京,比床还贵呢。”

 

若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章海飞不是带她来看尺寸,而是已经订好,亲自来拉货。老板一边关电脑一边嘟嘟囔囔,要不是日本客户定制,哪里有这种尺寸的床,章海飞自顾绑好床箱,推着进货梯,若曦跟了上去。

 

她有些惊讶,章海飞看上去是公子哥,平时也是老板做派,没想到干起活来这么干脆。他放倒奔驰后座,把床箱一个一个搬进去,6个箱子,恰好塞满。章海飞关上后备厢,说:“还好我的是旅行车,后备厢多一截,不然怎么放得进去。”

 

若曦确实抱歉,没想过自己的要求如此不合理,还让章海飞亲自拉货。上了车,她说:“我请你吃饭吧?”章海飞看了看表,竟然6点多了,车窗外夜幕降临,天快要黑了,路灯还没有开,北方的冬天昏暗一片,马路上车也少,四下简直像是荒野。

 

他说:“好啊,既然到了香河,不如去吃肉饼?”

 

若曦一听,章海飞平日都是高档餐厅出入,她无所谓,说好呀。只是眼下也不知道去哪里吃,她看着窗外的西沉的落日,说:“这要去哪里吃啊?”

 

章海飞笑了笑,说:“再开几公里,路边肯定有餐馆。”

 

两人发动车,顺着公路开了几公里,到了郊外,果然有停车吃饭的馆子,若曦问:“你怎么知道的?”

 

章海飞说:“这边拉货的车多,司机肯定是要吃饭的嘛。”

 

若曦更觉有趣,她来北京这么多年,一直在城里,虽然京郊的市场去过多次,但是来这种路边餐馆,倒是少。她看着一幢幢的二层白瓷小楼,家家门口都挂着正宗香河肉饼、百年香河肉饼,不知道进哪家好。章海飞说:“去门口车多的那家。”一进去,果然没错,典型的北方菜馆,墙上贴着一平米大的菜单,全是肉饼,猪肉牛肉馅,肉饼论斤卖,一斤48,不算便宜。

 

章海飞点好菜,叫老板拿来开水,动手洗筷子。若曦觉得好玩,问:“你怎么这么熟啊?”章海飞看到若曦好奇地四周看,知道她没来过这种地方,名牌大学生,住在北京城,又是设计师,典型的都市白领,哪里来过这种地方。

 

都市白领,条件最差的,也是住合租房,隔板间,为了减肥或省钱,在711买个便当,他们哪里见过真正的苦。货车司机十几个小时不睡觉,吃饭就是冷馒头,白领不会懂。他们以为自己是城市的底层,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底层之下,还有大把大把的人。章海飞知道若曦不懂,但不知道她一点都不嫌弃。

 

他说:“我是河北人。”

 

若曦点点头,说:“难怪,不过听不出你有河北口音呢。”

 

章海飞想起自己老家,离这里几百公里之外的村子。村里人全是装修工人,一个带一个,外出打工,泥工瓦工电工,散布在北京的各个装修工地。本地家具制造业虽然发达,但是那是工厂老板的事,普通人还是外出做工的多。

 

至于他的河北口音,早就被曾柳纠正了。如果不是今天来香河,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些事了,此刻跟一个姑娘讲起来,竟然意外地,觉得有些温柔。

 

他说:“以前跟着师傅打工,来这种馆子,就算是很好了。”

 

若曦没想到章海飞是工人出身,不过她向来不过问别人私事,也不追问。

 

肉饼上桌,若曦尝了尝,对着章海飞点头,说:“真好吃!”

 

章海飞真的有点被眼前这个姑娘感动,要说她什么都不懂,这不是真的,但是她如此有分寸,又如此亲切。在北京十多年,刚开始做工人,后来做生意,几乎没人知道他是工地瓦工出身。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知道文凭和学位在市场上并不那么好使。只是身边的设计师和供应商都默认为他也是大学毕业时,他也不否认。

 

他确实像是都市人,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讲究。只有章海飞自己知道,他不会像程序员穿得一样松垮,这种懒惰只有安心的上班族才有,他不能有。只有他才知道,安心,放松,是普通人的特权,他不配。

 

他一直是紧张的。

 

章海飞看着若曦吃得认真,也拿起筷子。他心里觉得很轻松,这些年为了赚钱,他好像没有松懈过,陪客户吃的每一顿饭,都不轻松,点菜、夹菜、转桌、敬酒、喝酒,把话题引到订单上,拿下来。

 

虽然喝得高兴,但是每次回到家里,他才知道,这场饭吃得有多紧张。但是此刻,他确实完全的轻松,若曦自顾自吃得起劲,他也高兴,两人像是多年的朋友,虽然无话可说,却有轻松自然。虽然浪费了整天时间,公司里的事堆起来等着他做,但是他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觉得这么快乐。

 

不止是章海飞觉得开心,若曦也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北京了,这几个月来,全是设计稿,坐下来吃顿饭都难。景明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家吃饭了,若曦也不是抱怨,她知道他忙着盖茨比的设计,又为了施工许可证忙。

 

原先答应接过来盖茨比的施工工程时,若曦就提醒过他,丁达尔并没有资质,只是景明毫不在意,开工时就找了相熟的工程公司借了许可证,若曦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在盖茨比的项目上,她已经插不上嘴。她知道景明托罗品言帮忙,快点把资质办下来,但是罗品言不愿意托人办事,只是让他正常走流程。景明还以为他是托关系需要送钱,说钱不是问题,罗品言也不要钱。

 

周景明找这个老同学吃了几顿饭,好说歹说,罗品言无奈之下,只说试试。现在工地动工已经半月,资质还没下来。

 

罗品言向来正直得有些迂腐,同学聚会,都羡慕他正规编制,国家单位公务员,以为多有油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薪水是同学中最低的。考公务员,本就是父母要求,他并没多喜欢。工作四年,他没收过礼,也没帮人办过事,比他后来的同事都升得比他快。景明托他帮忙,他虽然答应下来,也是按流程,帮丁达尔递交了申请,正在审批。他不想拒绝景明,又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

 

这些景明都不知道。他只看到盖茨比的项目进展飞快,施工如火如荼。曹子悦又拿了几单客户,不大不小,都是进账。要是施工许可拿下来,日后只会有更多钱。唯一让他心烦的是若曦,盯着几个小项目。丁达尔有若曦一半,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在他内心深处,确实责怪若曦,为什么不能多接些活呢?从前没有曹子悦的时候,景明总是劝若曦多接,现在有了曹子悦,若曦有些不合时宜。

 

景明努力不去想这些念头,他还在回想昨晚的那个吻。吃完饭,他送曹子悦回家。她倚着门,歪着头看他,彼此都懂是什么意思,刚才的热吻并没有褪去,景明叹了口气,说:“早点休息。”

 

他并没有挪开脚步,曹子悦依然笑着看他。

 

景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听到曹子悦关了门,他如释重负,没有走到电梯间,而是向消防通道走去。他走得很轻,甚至没有惊动感应灯,在漆黑的楼道里,他慢慢走着,让身上的热气散去。此刻他不想回家去,也不是没想过转身上楼,但是他不能,只能顺着黑暗的楼梯走下去,一步一步,从25楼走到15楼,景明在黑暗里,像是转了无数个圈

责任编辑:专三千 zengkaimiao@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