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和“无望”同时发生,这是爱的双重含义
昔央
昔央
作者,编剧,已出版新书《想把我唱给你听》
已出版新书《想把我唱给你听》,关于小说家的唯一道德,就是吃下这个世界的噩梦。微信公众号:夕阳下的武士(ID :hyydnsz )
“柔情”和“无望”同时发生,这是爱的双重含义
文/昔央 《柔情史》

“父母一生都在等我们一句谢谢,而我们一生都在等父母一句对不起,但我们彼此都等不到”。前段时间,因为姚晨主演的电视剧《都挺好》,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再度被热议,这句话又在社交网络上变得火爆起来。

最近,又有一部影视作品,直面了我们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促使我们不得不去思考那些馈赠与伤害、反哺与原谅。但很多时候,我们和父母的关系,远不止一句“对不起”和“谢谢”那样简单。这关系更多元、情感更丰富,时常蕴含着柔情与无望。在家庭中和至亲的相处方式,裹挟着许多“社会性”的小秘密。它时常会让我们好奇:人与人之间良性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导演杨明明想要拍的就是这样一部电影:一部希望可以更深层次地探索“社会性”的人跟人该怎么相处、我们该如何更好地去爱的电影。

《柔情史》的故事并不复杂。一对没有安全感的母女由于一系列客观原因,不得不共同租住在北京胡同深处的一个老房子里,她们争吵度日、互相折磨,完全不知道如何正确与对方相处,日复一日,令人心生疲惫与厌倦。

电影用3种事物来讲述母女的三种相处状态:牛奶、羊蝎子和瓜。在挤牛奶中艰难谋生,羊蝎子是争吵后的唯一归属,瓜的甜,是生活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柏林电影节、西雅图电影节、香港国际电影节……过去整整一年,这部片子拿奖拿到手软,但更令人惊喜的是,杨明明导演用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柔情,从多个维度捕捉到了许多生活内外的东西。我们看到了爱恨交织、互利共生、柔情无望……却又不仅仅是如此。

原生家庭的矛盾与挣扎,亲子关系里最敏感与持久的阵痛 |

电影虽名为《柔情史》,表面上讲述的却是一段柔情丧失的现代生活、一段张牙舞爪的母女关系。

女儿小雾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她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她是一个大龄女文青,职业是自由编剧,凭借一笔意外获得的稿费,租个小房子继续搞创作。母亲因为无法忍受与家中的老人相处,遂搬来与她同居。

母亲退休了,无业游民一个,婚姻失败,也没有伴侣,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女性。通常,这样的母亲形象可以在我们生活中找到许多原型:自己的生活一滩烂泥,于是只好将一切希望寄予子女身上,身上自带“怨妇气质”。这类母亲最常说的台词是:“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一切都是为了你,如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小雾的母亲也是这类母亲。她易怒、争强好胜,希望干涉女儿的一切。她一边絮絮叨叨教训女儿要依靠自己,“你不能相信男人”、“你的屁股又下垂了,要注意体态,我教你一招”,一边又担忧女儿离开了男人会失去经济来源,“不要让男友见到你的母亲”,“你分手了那你怎么活”?

这样的母亲实际上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她对女儿的工作不了解,对她的情感生活更是一无所知,最多能直观感受到的,就是到手的钱和女儿伴侣买来的鸭子。但她还是要树立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权威,于是稍有不满,她一定要当场发泄出来。

而她的女儿为生活疲于奔命,时常感觉这种爆发令人崩溃,一来二去,言辞激烈中,难免灼伤彼此。她们都不成熟,彼此折磨,在各自的生活中却又为了共同的事物感到痛苦那是一种属于女性共有的、终身无法化解的痛苦。

女性的痛苦与自我伤害,伴随终身的焦虑|

女性的一生,就是一直在了解自己害怕的、令自己感到痛苦的事物,然后再越过它们。越过这一切的时候,无法避免的一个事实是自我伤害。正如导演杨明明自己所说,“女人的焦虑是伴随终生的,女性总是更把伤害面向自己”。

小雾和母亲大概都受不了这种彼此折磨,转头奔向了自己的温柔乡。这也是母亲向女儿发出的一种间接挑衅:你有床,我也不缺枕头。

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母亲偶遇老情人,老情人送了她廉价的保健枕头,她整个人重新容光焕发,打电话都悄悄躲起来,像个少女一样“咯咯咯”地笑,眉宇之间难掩喜悦。结果还是无疾而终,母亲被骗着买了一些保健用品,人家并没有真心实意想要和她在一起。

而另一边,女儿也拒绝接受男朋友的爱。原因很简单,“他们都太好了,像假的”。这算是这段母女关系在女儿身上烙下的痕迹吗?她已经太过习惯靠着和母亲互相伤害度日,对“美好”已经不太信任也不再有期许了。而母亲呢,不去跳广场舞,偏要写诗,梦想着老无所依还能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写作者。

母女俩心气都很高,都市侩而鸡贼。母亲已经过生活的洗礼,变得毫无选择,只好随波逐流地庸俗下去。女儿厌恶母亲的庸俗,却也难逃重蹈覆辙的命运。

有一点点讽刺,也有一点点悲剧,还夹杂着一些宿命感。

柔情与无望共生的亲密关系,爱将我们变成势均力敌的对手|

她们同样鸡贼,在紧巴巴的日子里算计世界却又懂得苦中作乐,这样的小市民精神,很现实,但也很沉重。

导演深谙亲子之间的相处之道,上一秒不共戴天,下一秒相拥入怀、抱团取暖。平时怒不可遏的癫狂怒吼,到了饭桌上、到了生活里,全都幻化为涓涓细流。她们在恶言相向后不断哭诉,却又在一场雷雨面前败下阵来,在一盆食物面前和好如初。

其实到最后,女儿小雾已经发现了,她无法向母亲那个年纪的人真正要求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彼此接受、和平共处。所以,她还是想不遗余力的对自己的母亲好,还是会在领到稿费后给母亲买衣服。

至远至近,相爱相杀,循环往复。

什么是“柔情”?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的开头里写清晨乡村,写微雨码头,写魂不守舍,写惆怅恍惚,写不由自主,这种带有轻生念头的矛盾思绪,被称之为“地地道道的柔情”。

《柔情史》里的发疯和神经质,就是柔情情境下,对粗鄙现实最不堪却又最耐受的感知,是毫无保留的热爱和沉默无声的对抗。这部女性主义作者电影告诉我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生活是这样,和父母尚且如此。

责任编辑:都禹桥 duyuqiao@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