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一君
一君
半驯之马。
半驯之马。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文/一君 《胭脂扣》

影视中的形象很容易在人心中定格。就像我们找不到人超越张曼玉的龙门客栈老板娘,也没有谁比梅艳芳更适合演青楼名妓。她的眉眼天生有股清洌凉薄相,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还有一股笃定的媚态。英与媚,她全都有了。她的身板也似为旗袍而生,不是丰腴的那一派,袅袅婷婷,如烟一样飘过七转回廊。她着一身花纹繁复的红黑色绣花旗袍,点一根烟,洁白的小腿靠在门边,眼神瞥来,却猜不透在想什么。仅仅站在那里,就已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张国荣饰演的十二少也叫人惊艳,温润典雅,像雕出的璞玉,低头一笑风情万种。他和如花初见,眼神在她身上游移,眼睛微动,唇角、眼角的小动作生出缱綣。而梅艳芳身着男装,男女莫辨,眼睛上下不客气地打量他,嘴中唱着“身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只见平桥哀柳锁寒烟,触景更添情懊恼……”初见之曲,一语成谶。

梅艳芳与张国荣,富家阔少与青楼名妓,这样的组合所爆发出的美与情欲几乎可以穿出屏幕。两人起先是半真半假,迂回流转,等到共榻斜躺,十二少的烟斗飘出袅绕的烟雾,如花虽表面清冽,内心早就比对方更早一步陷落。她留他一个人在客房,故意让他等足三趟,看他诚意,一次次从楼廊走向房间,倒是她开始越来越紧张,生怕他再也没耐心,一走了之。看到房门开着,脸色一变。见到他在,嬉笑着摸她的手,又沉了脸不理他。等到去十二少家里被他母亲羞辱,伶牙俐齿却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抚帕拭泪。她身体是低贱的,心却比谁都要贞烈。

这段剧情本是一场我们在许多电视剧中可以看到的铺陈,情窦初开的阔少被风姿绰约的名妓吸引,而阔少的家庭容不得如花这样的妓女,逼他另娶。两人被逼无路,相约一同赴死。然而如花死后,在阴间却寻不到十二少团聚。她等了53年,获准回到阳世寻找梦中人。而此时,香港的一切已大变,旧时代已恍然褪色。

李碧华安排了永定和阿楚这对报社情侣出场是有用心的。他们同情如花的痴心,为她登报寻找十二少。剧中出现了几次这样的桥段:阿楚问永定,我很羡慕他们的爱情,如果是我们,有没有办法为对方而死。永定说,在一起开心就好了,没有想过更多的。后来阿楚又问过一次永定,你会为我而死吗?永定想了想冷静地说:不会。阿楚是了解的,因此她才会在最后哭着说,其实我不是怪她,我是嫉妒她。他们了解自己的感情只是柴米油盐外的生活品。而如花的爱叫人心悸、痴心,沉重到叫人无法负担。可悲剧在于,她苦苦寻了53年也没有放弃。如果她就此放弃,也许幻梦将持续永远。但当他们找到1932年的旧报纸,才揭开过往的真相:十二少并没有死,死的只有青楼妓女。他被救起,贪生活了下来。而如花也撒了谎,当时他们喝鸦片自杀时,她故意在十二少的酒里放了安眠药。

叫人不知哀叹还是怜惜,最后只剩失语。如花自然是全情地爱着十二少,她的爱太执着,太蓬勃,甚至到了将人毁灭的地步。她哪里不知道十二少是什么人,就像他母亲说的,他现在还年轻,你能保证他以后还一直爱你吗?她问他旧衣服好还是新衣服好,他如实回答,当然新的好。那人呢?人也是新的好。你怕什么呢?你有千万种样子,看厌了一种还有无数种。但如花是怕的,她在一开始就说过,真实的样子最不好看了。她知道他的不坚定,因此才在他的酒里下药,半推半就地好一起赴死,让这场“殉情”变得如此荒诞。

十二少也是倾心她的,只是他的爱没有那么决绝。他答应一同赴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源于他对现实生活的逃避。他阔绰无忧了一辈子,没受过什么风浪,只是被道义、双亲束缚着百手莫施。喜欢学剧被自己的阶层所反对,喜欢的女人又不可做妻,一派哀愁无门可出,除了抽抽鸦片也寻不出二法。到这里有点感叹如花对男人的了解,她太聪明了,知道他们活着的结局,不过是十二少最终屈服于时间、教义,唯有“死了”才能终成眷属。对如花所提议的“赴死”,他心里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不过是赶鸭子上架,逃避现实,点点头就答应了。真要死了,到底还是害怕的。

张国荣吞鸦片时在烟雾中轻轻蹙眉,整个眼神是恍惚的,动作微滞,演得极好。那份怯已经随着烟雾落在房间里。如今的结局和当时并没有相差太多,只是如花不愿意看清,也不愿意相信。女人再聪明,也有固执的糊涂。她拨开云雾,亲眼看见了事实,阔少梦醒,苟活于世。两两相隔,他已垂垂老矣,她却还在苦苦寻觅。只有当年他送予她的胭脂扣,见证了她半个世纪的痴心和哀愁。

李碧华回忆自己写这部小说时的情形时说:“仿佛有另一支手在借着我的手写字。”《胭脂扣》的情是热的,李碧华的笔却是冷的,情之复杂,难以叙述。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由天定。有些人还未下台,已经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闭幕,无端拥有过分的余地。也许正因生活无法产出如此的极致,电影中决绝的爱恨才叫人动容、触心。这股爱的张力,不知该失望还是感怀。

当垂垂老去的十二少佝偻地着背踉跄地朝她奔去,不停地说着,原谅我……原谅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块胭脂扣,早已在时间的消磨中褪去了色彩,只有她当年握在手里,扣上的“咔哒”一声脆响,在心里落下了五十多年的回音。费尽千辛终成烟,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责任编辑:都禹桥 duyuqiao@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