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十八节· gone girl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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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十八节· gone girl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这天晚上若曦没有回家,景明等了会儿,心里空空荡荡的。坐了几个小时,想不通她刚才在饭局上牵自己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会他刚在桌下松开曹子悦的手,被若曦突然拉住,吓了一跳。吃完饭,若曦就不见了,曹子悦陪着他回家,一路上都牵着他的手开车。

在路口右转的时候,他放开了曹子悦的手,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景明假装没注意到。丁达尔今天聚完餐,提前放了假,过年只有七八天了,工地所有的项目也停了,不如早点让大家回家过年。他清楚,曹子悦在等他的决定。

这半月,他卖掉车后,勉强付掉了工人薪水和员工的年终奖金,剩下的几万块,只够一个月房贷,连回老家过年的钱都没有。曹子悦见周景明心事重重,故意说些轻快的事,贝格丽酒店的竞标结果马上就要公示,年前一定会出来,她说要是可以参与设计竞选,那丁达尔开春就有得忙呢。景明听到这种好消息,却没有放松下来。

曹子悦为丁达尔如此费心出力,不仅是为了工作。周景明不会不懂,这让他心头更沉重,她的每一分支持,每一丝温柔和体贴,都是在让他做出选择。但他不能不回应,说:“还得多谢你呢。”曹子悦笑着不说话,她再过几天就要回家过年,必须得让周景明明白,谁对他最重要,谁对丁达尔最重要。

她打算等到贝格丽酒店竞标结果公示后,安安心心回家过年。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开春,她就不会再看到若曦了,贝格丽酒店如此大的项目设计,如果有机会参与设计,收入会超过丁达尔过去几年收入的总和,由她来设计的话,曹子悦心里很清楚,牵制住丁达尔,就是控制了景明,贝格丽酒店和若曦,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景明在家等若曦,心里反复练习了准备好的说法,我们最近出了点问题,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他没有勇气说出曹子悦,虽然他也猜到,若曦知道了,但是要他亲口说出来,比杀了他还困难。

过了凌晨三点,若曦还没有回家,他有些轻松。让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三天,若曦依然没有回家。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若曦都没有回复,他第一次找不到她了,在自己身边呆了8年的女朋友,第一次像是人间蒸发了。

难道回了老家?但是衣服和行李都没有收拾,他本想给若曦妈妈打个电话,但是又担心万一她没回家,自己贸然一问,吓到阿姨。如果还在北京的话,只可能和方可在一起,景明打过方可电话,她说不知道,语气很正常,景明有些慌神——若曦一定是知道了,但是她此刻在哪里呢?

原本备好的说辞因为若曦的消失全被搅乱,他到底该怎么解释。现在他甚至连曹子悦都不想见了,甚至也不想找到若曦,只想一个人在屋里呆着。这个房子,是他和若曦的家,现在她不在,水泥毛坯显得格外冰冷,他喝了些酒,让自己多睡会。

方可接到周景明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快要忍耐不住破口大骂,但罗品言对着她摆手,让她不要说,方可只说了句不知道,不咸不淡地把电话挂了。若曦已经睡了三天了,每天都是方可把她摇醒,让她吃点东西喝点水再睡。罗品言刚买菜回来,打算做饭。他前天来的时候发现若曦在这,方可简单说了这事,罗品言看不惯方可每天让若曦吃外卖,就天天来做饭。

马上就要过年了,方可陪着若曦,没打算回家,罗品言陪着方可,也不打算回家,三个人想简简单单在北京过年。每到年末,北京就空了,车也不堵了,饭馆都关了门,整个城市变得很冷清,路上只有那些拖着行李赶着回家的人。

罗品言在厨房忙活,油烟声滋啦,方可嫌吵,让他把门关上,罗品言没听见。方可走过去把厨房门关上,她看到罗品言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突然愣了愣神,这几年自己都是一个人过年。她从来不觉得凄凉,父母喊她回家,她嫌催婚的太多,只打给父母一笔钱,自己留在北京,要是饭馆关门,她就自己煮面条。她向来对这些节日无感,既不觉得讨厌,也不觉得高兴。直到刚才,看到罗品言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有些异样,说不出感动还是心酸,竟然有点想哭。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烟熏火燎的家庭生活,现在看起来——也不坏。她迅速关上了厨房的门,罗品言听到响动,透过玻璃看了她一眼,方可皱了皱眉,本想说呛死人烦死了,却没有说出口。

她到卧室叫醒若曦,她实在睡得太多了,像是长久以来的疲惫突然被释放,也像是想逃避眼前的困难。窗外的天色暗了,北京的冬天日照很短,还不到6点,天色已经全黑,她打开灯,摇了摇若曦,说:“快起来吃饭,罗品言今天做了好吃的。”

若曦本就醒了,只是头昏脑涨不想动,闻到一阵炖鱼的香味,问:“做的是鱼吗?”

方可没注意,说:“是吧,我也没看。”

若曦说:“还是罗品言记性好。”

方可说:“记性好?”

若曦笑了笑,说:“上大学那会,学校旁边有个四川馆子,你爱吃,我们不是老凑钱去吃酸菜鱼吗?”

方可这才想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罗品言从来没问过她吃什么,却总能做出她喜欢吃的菜。她为自己的迟钝有些尴尬,一时没说话。不过刚才若曦笑了,她安心了许多。只是方可拿不准若曦有什么打算,她不催,等若曦自己拿定主意。要是按照她的脾气,早就骂爆周景明一万多次了,可她现在投鼠忌器,如果若曦还没有做出决定,她最好先不要跟周景明翻脸。她丢了套睡衣给若曦,说:“去洗个澡吧,你不觉得你很臭吗?”

若曦有些难为情,方可立即说:“哎,我又不嫌弃你,求求你去洗澡吧!”

三人围着圆桌吃饭,罗品言本来还要包饺子,方可实在忍不住让他快点,实在饿死了,速冻的就行。她倒了两杯酒,边喝边挤兑罗品言,说他这手艺,当公务员真是可惜,应该开饭馆。罗品言也不反驳,只自顾吃着,又给若曦夹菜,三人这顿饭吃得也是热热闹闹,真有些过年的样子。

若曦好像是终于睡醒了,对着酸菜鱼大动筷子,吃了两碗饭。方可看她的样子,能吃能睡,像是恢复了元气,她一时高兴,约了三人明天去什刹海滑冰,罗品言和若曦都不太感兴趣,但方可不依不饶,非说要去,她死死盯着正在吃饭的罗品言,他一抬头,看到方可的死亡凝视,说:“去啊去啊。”他明白过来,方可是想要带着若曦散心。

有了方可在旁边聒噪,若曦也感觉好多了。这几天她虽然在睡,但是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地转,为什么事情这么明显,自己却没能早些发现?为什么方可脱口而出说要分手?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份感情选择过?她接受的周景明的追求,很早就打定主意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吗?还是只是命运恰好让他遇到了周景明而已。这些念头无止无休地转在若曦的脑袋里,只有睡觉才能暂时不去思考。

而现在,她有答案,身边还有两个朋友在拌嘴,若曦觉得心安。她决定自己选一次,这一次是她做出决定。她打开手机,看到景明发了很多条微信过来,肯定也打过很多电话,她想,无论如何,先吃完这顿饭。

这天曹子悦却过得实在艰难,她终于等到贝格丽酒店的公示,发现丁达尔果然有了参与设计竞标的资格。意外的是,设计师的名字写的却是苏若曦。她一时抓狂,打电话到招标部门问,对方却只是说,这是上级的决定,他们只是收到通知。

曹子悦打了给自己老爸,让他去找褚永成问个清楚,为什么明明是由她作为主设计师,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老爸安慰了她一番,答应帮她问个清楚,曹子悦撒娇说,自己非常想做这个设计,也是她去争取的机会,要问问储伯伯,到底怎么回事,爸爸答应下来。

曹子悦在盘算,如何开口告诉景明,又在想如何应对。

她想了一会,现在只能以退为进。就在曹子悦犹豫的时候,景明看到了公示结果。

他在家呆了三天,原本就犹豫的念头变得越发动摇——没有若曦的房子,实在是难以忍受。以前她在家,他不能忍受,可她突然消失了三天,他更难以忍受。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失去若曦是这么难熬。他在家百无赖聊,连曹子悦说了几次约会也毫无反应,不停在刷电脑,在公示上看到苏若曦的名字时,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失去若曦,丁达尔也不能失去若曦。

真的是因为工作吗?或许也不是。这三天的时间,每一次找不到若曦,都让景明更加恐慌。他想过分手,想过和曹子悦在一起,想过和若曦换一种身份相处,仅仅是作为丁达尔的合伙人,而不是情侣。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若曦会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毫无踪影。

这让他觉得恐慌。

他和她,都是彼此世界里最熟视无睹又坚固的那部分。你以为不重要的,其实却不是。不不不,他不想失去若曦,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这时曹子悦打来电话,说想下楼来聊聊贝格丽酒店的事,周景明有些紧张。虽然他们住在同一幢楼,但她并没有来过他家——这个毛坯房,是他和若曦的秘密,他不想让外人看到,特别是现在。

虽然这是好消息,但需要若曦来做设计,两人有些尴尬。景明到了曹子悦家,两人坐在沙发上,她挂在景明身上,撒了会娇,说只要为了丁达尔好,她不计较设计师的身份,可以作为若曦的助手参与这个项目。

子悦心里很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景明心软,毕竟是她争来的机会,于情于理,景明无法拒绝她参与。一旦稳住景明,以后怎么赶走若曦,倒不是最紧迫的事。她不相信若曦知道真相后会继续呆在这,到时候项目还可以拿回来。

景明心中纠结,刚才在家做出的决定说不出口,而曹子悦的提议又合情理,一时心里又乱了。他站了起来,随口问什么时候回家,曹子悦说傍晚的机票,嘟囔让他开车送自己,拉着他的衣袖摆来摆去。

周景明说当然没问题,她这才松开手。从景明刚刚进屋到现在,她早就知道他心烦意乱,这在她意料之中。在曹子悦眼中,丁达尔对景明很重要,即便他想要跟若曦分手,在这个时候,他也是为难的——她主动退让,正是不让他为难。

可是曹子悦没想到,最让景明为难的,是她自己。听到曹子悦要回家的消息,景明真真松了口气,他必须去找若曦,又不必瞒着曹子悦。至于酒店的设计,反而不是最急的事。

到了机场,他看着曹子悦走了进去,几乎没有多等一秒,踩着油门走了。

他确实有些迫不及待,这三天他琢磨若曦还能去哪,只可能留在方可家里。他不相信方可在电话里说的话,决定自己找上门。

景明找到方可家的时候,三人还在吃饭,炉子上炖的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原本吃得正好的三人,现在呆呆望着景明。特别是罗品言,他听到有人敲门,直接去开了,此刻还站在门口,拉着把手,景明走了进来,屋里只剩下炖汤的声音。

方可本就有气,看到他竟然自己找上门了,摔了碗筷,问:“你来干什么?”

罗品言见气氛不对,立即回过神来,说:“景明还没吃饭吧,快一起吃饭。”

方可瞪了他一眼,品言假装没有看到,拉着周景明坐在桌边,添了副碗筷,说:“快吃饭吧,有什么吃完这顿饭再说。”

原本热闹的一桌饭,因为景明的出现变得气氛古怪又诡异。方可忍不住翻白眼,但是她见若曦倒是沉着,不露声色,又强忍了下来。她在桌子下面踢罗品言,他也只是挪开腿,不敢朝方可看。

四人各自吃了会,一直没说话的若曦先放下碗,深吸了口气,说:“景明,我们回去吧。”

这几天,她已经想够了,刚刚这顿饭,她吃得最艰难,一边是多年好友,一边是多年的爱人。方可现在跟乌眼鸡似得的,瞪着景明和品言,谁看了都会吃不下去,难为他们强装镇定。她不是不感激,只是朋友再好,再贴心,自己的事依然要自己来解决。

最为难的是罗品言,他自然是站在方可这边,但多年旧友,虽然他着实对景明恼火,但人就是这样,见了面,再大的气也要消一消。快过年了,要吵架要翻脸要做出决定,都先坐下来吃顿饭。景明也是,打他进了房间,一看三人的脸色,就知道和曹子悦的事情败露。本来还想遮掩或解释,但是此刻他确实说不出话来。

方可听到若曦说要回家,啪的又摔了筷子,说:“回去干什么?不许回去。”

她这句话没过脑子,若曦不回去,难道能一辈子住在她家里?但好朋友受了许多委屈,这几天睡得昏天暗地,遭了一场罪,此刻还要跟没事人一样回家,她受不了。看着罗品言和景明依然在吃饭,她恨不得掀了桌子,方可气得站起,说:“还吃什么吃,别吃了。”

她走到阳台抽烟,气得发抖,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也不是为了景明出轨,甚至不是为了若曦正在忍受痛苦。可能是因为刚刚这顿饭,大学毕业后好友各自奔忙,坐下来吃饭的机会本来就少。

现在四个人再次同桌吃饭,原本忠诚的变成了背叛,原本相爱的也已离散。她本就是不愿忍受任何委屈的人,此刻却觉得命运对这些人实在不友善,留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就要忍受额外的痛苦和煎熬。她想对命运发一通无名火,想对成熟发一通无名火,为什么人要忍受这种东西,她甚至想对罗品言发一顿火,为什么要顾全大局?为什么要让周景明坐下?

此刻她只想掀了桌子,让谁都吃不了这顿饭。

若曦走到她身边,说:“可可,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每次拿到设计费,也是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的。”以前他们是名校建筑系的高材生,平时画几张图,赚笔外快的机会很多。那时候谁都不把钱放在心上,仿佛未来有很多钱等着他们去挣,有无限的未来等待着。

可是现在,未来就在眼前,无非是挣扎、彷徨和苟且,生活逐渐对同桌吃饭的人露出了真相。方可依然不想接受。她隐约明白若曦说这话的意思,又有些不懂。只是想到从前,心里软了三分,说:“是啊”,一时也说不出来话来。

若曦说:“以前谁也没想过,我们都在这里待这么久。”

那时候他们的梦想都跟设计有关,留在任何地方,仿佛并不重要,过了这么些年,她们才回过神来,其实人生可选择的并不多,留在什么城市,住在什么地方,爱什么样的人,只是随着时间摆荡,顺着河水而下。

方可一时又糊涂了,说:“对啊,早就说了要走了,可是也没真的走。”

北京这样的城市里,每天到底有多少梦想破碎,多少情侣分手呢?日复一日的交通拥堵,年复一年的加油打气。人们四处奔忙,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未来。若曦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在这种奔忙和破碎里,自己逐渐看清了一部分真相:她必须做出选择,不再任由命运摆布。她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生气并不解决问题。”

方可早就想爆炸了,解决什么问题,有什么可解决的,不过就是一拍两散,但她不能替若曦做决定,只能说:“若曦,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但是我觉得景明不值得原谅。”

若曦搂着她的肩膀,说:“可可,你有没有想过,分手很简单,再找一个人也不难。人们做一些事,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恰好是因为它简单。”方可在脑子里琢磨这几句话,不过才三天,自己的朋友像是一夜长大,她鼻子酸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若曦接着说:“有时候留下来解决问题,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方可背过脸去,她知道若曦说得没错。感情出了问题,是需要有人付出努力来解决,甩掉问题一时痛快,但远不如解决问题的勇气来得珍贵。但方可想,自己和若曦都是这样普通的人,在庞大的城市里保全自己就已经用尽全力,哪里有那么多勇气去接受、去原谅、去解决问题?这些话她说不出口,眼泪却很诚实,不停地流出来。

若曦拉紧她的手,她清楚,如果这世界上有人能为你的痛苦流泪,那她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这时她心里又多了一丝坚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躲在任何人背后,不再让朋友担心。

有时候人长大,确实只需要一瞬间。

苏若曦明白,就是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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