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张志
张志
少年游
青年,学徒,打字
灯塔
文/张志

根据城市规划,新火车站坐落在东二环那儿,建成没多长时间,停靠的列车少,加上黑车多,我跑了一上午也没拉着几个人,罗建明打电话问我干吗时我正抱着一煎饼,等下一拨人从闸门里出来。


我说,东客站这儿等着呢。


罗建明问,上午怎么样?


我回,就那样,刚抢着一个去机场的小姑娘,人刚下火车便直奔机场。


他便笑了起来,似乎在笑那个姑娘蠢,我脑袋就开始出现他那个光头小眼,配上笑,觉着挺让人恶心的,他说,多来几个就好了。


我说,一直在你耳边抽抽提提的,心烦。


最后一口煎饼把我噎住,我点开免提,手机放在一边找水喝,听到罗建明的爱人说了句话,好像是螃蟹怎么了,但他立刻吼了一声,比二踢脚都带劲。


我估摸着临近中午这趟列车快到了,要挂电话时他又问吃啥来。


我说,买了个煎饼。


他突然沉默开来,电话那头依稀能听见他爱人在骂骂咧咧,等了一会儿,他说,你中午来这儿吃吧,顺带给老爷子带点,省得中午回去做饭,下午你就直接去南二环那儿的锦绣中学,我儿子刚打电话说学校临时通知他们下午两节课后放假。


我问吃啥。罗建明支支吾吾地说炒了几个家常菜。


我说,不用,来来回回的太费时间。


他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松出一口气,语调一下轻快了起来,没两句,两人默契地各找了一个借口后挂掉电话。


罗建明隔几个小时就要问问在干嘛,因为车是他的,雇我跑夜班,而且夜班比较适合我,一是因为中午跟晚上要给父亲做饭,二是我喜欢晚上空旷的城市,觉着它在晚上才会散发出活力,这时车就像海上的一艘船,夜风浮动中将一个个乘客带往岸边,而后你在某个岛屿停靠片刻。可他上个星期在商业街别了一辆车,车主是个暴脾气,揍了他一顿。


预计的列车晚点,天也阴了起来,我给可可发消息,问她在干嘛。电台播报路况与哪儿又发生车祸,看了一眼时间,脑中没由来地浮现出那个去机场的姑娘,她很像晚上的那些乘客。莫名有种冲动,我启动车往机场的方向开,不到一半又折回。


想到家中锅里和着酸菜,中午便没有回家。三点半时的我去了锦绣中学,外面已经停了一片,我缓缓行进,前面有对背书包的情侣,再往前一点,有位女士招手,我提速从情侣的面前走过后耳边似乎在回荡着他们的骂声。我讨厌这座中学的情侣,他们总会在你车里做些让你尴尬的事。罗建明却很喜欢,有时交接班,他会给你讲得有滋有味,姑娘长得怎么样,凸不凸,翘不翘,破没破,自称一双火眼金睛。


女士问我,去不去数码大厦。一脸着急。


我说,去。


她穿了件比膝长点的裙子,挎一蓝色的包,坐在后排说了句赶时间,走了一段她手机发出重新规划路线的导航声,她一下紧张起来。我解释道,数码在中山路,那儿是商业街,经常堵车,你不是赶时间么,我从南二环快速路直走到东二环,再从东二环下来直走一节,一拐就到,这样就是路程长点,不行我也可以按照你手机导航走。 


她想了想,说,就照你说的走吧。


我说,其实最后价钱都差不多,车堵在那里表也走。


“大概多少钱?”她踌躇一会儿问道,“我办完事还要回上车那个地方。”


“差不多三十,就是进中山路时要堵会车,可能多点。”


通过车内后视镜,她头靠在头枕上,眉头轻蹙,思索着什么,又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输入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办完事你能在楼下等等我不,挺快的,我给你七十,算是包一个小时车。


“那儿最不缺的就是人。”


“再加十块,我刚查了,你说得没错。”她语气转了一下,带点恳求意味,“我第一次来,对这里不熟悉。”


她好像觉着第一次可以作为一种理由,会显得自己处在弱势,别人就有理由迁就。


我答应了,反正拉谁都一样,而且下一趟也不一定能赚到三十多。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冲我笑了笑,我点了下头。


在数码大厦旁的一巷内我停好车,这巷中有家隐秘的网吧,读书时常来,也算熟悉这一块。


我锁上车跟着她去大厦里面,她猛地扭过头瞪我,我说没事干,进去看看,就在一楼等你。她抱住包噔噔地往前走,我一拐一拐地跟上,去到楼里,已不见她的人影。


一楼有块屏幕,在放《猫和老鼠》,无声,挺搭配的,来往进出的人会瞅几眼,有的会停下看一阵,嘴角向上翘一翘,等放到汤姆与另一只猫追那个白猫败下阵来,天天借酒消愁,就没人嘴角翘起来。


罗建明又给我打来电话,我走到步梯,向上走了几层给他回拨过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假装不经意地提中午老爷子吃啥来。


我说,酸菜。


他说,别就知道酸菜,下次来我这里,让你嫂子做几个好的带回去。


我说行。他又问了问生意怎样。


挂掉电话我用手使劲搓了几下脸,想点根青山烟,又看到禁烟标志,突然听到有声从上传来,语速很快,听不清,能感受到里面夹杂着愤怒的情绪。我又向上走了两层,抬头看见那个乘客,她正紧握扶手,不时有口沫飞出,从下往上裙子形成一个圆锥,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好像就什么问题吵了起来,隐隐听到她说,我怎么知道,就突然有个人,你说什么?我他妈不知道,我没报案,关上门就过来找你,我查了,没有,那你还开不开张。


她拍了一下扶手,震动传递到我的手心,手机响了一下,我转身向下走去,瞅了一眼汤姆,重新坐回车里,点开短信,可可回我没事干,家里蹲。


天阴得更厉害,巷其实是由两栋高大的建筑形成的,巷内潮湿与灰暗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向四周弥漫,我打开车灯,试图抵挡。


等了一会儿,她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剜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按约定好的去一楼等。沿着原路沉默着返回,路上她尿急,我又下了快速路给找公共卫生间,她上完厕所后坐在了前面。


她说,明天还出车吗?


我点了下头,她说,包你车一天多少钱?


恰好等红灯,我扭过头盯着她看,她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说,五百。


到锦绣中学时,她说,我诚心的,不能便宜点。


我说,三百,八点半你来这等着。


“不留个联系方式?”


“不用,留了方式事情就坐实了,不留的话你下一刻反悔了也不会不自在与有什么愧疚感。”


她噘了一下嘴,下车给了一百七,我举起一百表示不解,她说,我信你,这一百算押金,明天八点半。


我说,行,你记住车牌号,万一我反悔你也能找到。


她捂嘴而笑。


天滴滴答答地落下雨来,急了一阵便停了。我沿着二环路漫无目的地开,走到观音庙,透过后视镜发现后座有个蓝色的包。靠边停下车,想了想把包打开,里面有支口红,洗面奶,几片卫生巾,内夹层有两个TT,然后就是一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把枪和几颗塑料子弹,枪上弯弯曲曲地刻了一朵花,拿在手里还挺沉,瞄准后座想象打了一枪,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端详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


罗建明又打来电话,没接,等铃声响完后我将他加入黑名单。在观音庙前的停车场将车停好后我闲逛了起来。


路边的书摊瞅见《鹿鼎记》,随手一翻翻到韦小宝迷晕阿珂、苏荃这段,七人大被同眠。纸薄得吹口气就会破,但并不影响我看的津津有味。看完这段离开时旁边叫卖山竹,没吃过,买了三个,花了二十多。我给可可发短信说我一会儿过去。她回我,其实我骗你呢,我现在在外面呢。我说,那就算了,本来给你买了几个山竹,心说你可能没吃过。过了一会儿,可可说,那你来吧,我在家。


可可在旧城住,车停在外面的停车道上。这里一排排都是六层的老楼房,外墙油腻黢黑,内部楼道的墙壁斑驳掉落。楼都是一个样,转了几圈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忘了她在哪栋哪单元,在一栋前停下,进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几个橘子,出来时我抬头看见可可正在眼前这栋楼的二层冲我挥手。她冲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外面聚起一堆堆打牌的,似乎刚刚的雨只是一个小插曲,这牌的玩法是五人围一圈开局,人员自由组合,外围同时又会围观一圈,甭管里外,都扯嗓嘶吼,挥斥方遒,越往后越急赤白脸。


楼道内的感应灯没有灯,只有接口在上方孤零,外面天开始放晴,丝丝阳光从缓步台上的窗户进入,而人在走其间依旧同抹黑前行无二。


六十平米的屋子,床垫与纸箱占据一部分空间,可可解释这是房东的东西,从搬入便存在,而后便是书,厚的薄的,线装、胶装、平装、折装的,摊开或闭合,撕了包装袋与未撕的都在地上堆着。


可可穿着一身海绵宝宝,进门她问我手里提着什么。


我说,橘子,你不是喜欢吃橘子么。


又从包里掏出山竹,可可接过看了看,说,上回也碰见人售卖,太贵,这怎么吃。


我说,拿刀切开就成。拿了两颗去厨房,山竹皮厚硬且滑,一刀剁下蹦了出去,只好一点点磨,等刀刃磨进夹着往下砸,声音沉闷,使我产生一种错觉,案板下的大理石即将崩裂。


出来时可可正捧着一本书看,我说吃山竹。


白色的果肉清香甘甜,带点酸涩,她只拿筷子挑了半个,余下的都被我用食指抠着吃完,我问是不是不好吃。她盯着山竹想了想,其间有一缕头发垂下,她又将辫套取下重新扎了一个马尾,她说,也不是,可能第一次吃,有些不太习惯。之后她专注吃那堆橘子,吃法比较奇特,不是直接剥开,而是先放在两掌心间反复揉,再轻轻地捏包裹在外的橘皮,里面的橘瓣这时大多已分离,她便用指甲在带梗的凸起处划出一个圈,将这个盖取下,把橘瓣顶出,去掉白丝,有时她不吃,只是如此取出再倒着来一遍将橘瓣放回。


吃了几个她起身洗手,还未完全放晴的天又阴沉起来,一片昏沉闷热,外面的声响开始被淅淅沥沥的声吞噬。人也见了,水果也吃了,我觉得我该走了,只是我今天不想开车。我走到可可的背后,她在挤痘痘,听到爆裂那一声时显得很开心。


我抱住了她,她挣脱掉,笑着说痒,我再次将她抱住,她说,你想干嘛?我抱得更紧,手开始游窜,我说,干那个事。


她推开我,一脸严肃地说,今天不行,我肚子疼,不然上班去了,你要觉得无聊可以看会儿书。


突然窗外爆喝一声,发出一个操的音,说了句臭篓子,我突然也就觉着没意思了。


可可在沙发上重新捧起那本书,过一会儿又躺倒床上,我百无聊赖,从书堆里随便拾了一本没封皮的书,讲的是民国时期名人的爱情故事,里面说袁克文死后棺材钱都是妓女出的,出殡那天全程妓女挥泪送别。张伯驹与潘素私奔后伟大潘素全力支持他搞收藏。张学良的风流往事直到遇见赵四小姐,以及戒毒历程。词藻华丽,情节跌宕,半文半白的,一篇下来就是几个人简洁的一生,读得还挺上头。到一半的时候觉着有双眼睛盯着我,我抬头,正对上可可的目光,屋里的灯似乎更亮了,外面天色已转黑。


我问怎么了?


可可说,你在读什么?全神贯注的。


我说,民国那些名人的爱情故事。可可哦了一声扭向窗外。


我说,你刚才看的什么?


她说,《局外人》,阿尔法·加缪写的。


“阿尔法不是那个下棋的智能么,怎么写开书了。”可可冷冷地瞅了我一眼,我笑着说,“逗你玩儿呢,你看你还当真了,加缪么,我知道,我反抗故我在。”说着的同时我做了个曲臂的动作。


可可没笑,等了一会儿,我说,不早了,该走了。


窗外一道亮光划过,像要撕裂那天空一样,接着便是席卷而来的轰隆声,一声高过一声,随着响声可可不自觉哆嗦起,我看着她,她几番提气,欲言又止,等我挎上包,她说,你下去买点菜吧,等雨停了在走。我冲她笑了笑,说行,她也冲我一笑。


下去买了菠菜,两块的切面,看见有冈本,想了想买了一盒抽出一个放在兜里,其余扔在了包里。喝完面,可可继续看书,我瘫在沙发上看那本民国的后半部分。外面雨点成串地落,声音紧密,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九点左右,在沙发上凉得打颤,湿气浓郁,全身都觉着黏黏的,可可烧了一壶热水,躺在床上露出个头,看着我在地上打转,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上来吧。我诧异地看着她,她随即又说,你不要有别的意思。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怕你有别的意思。可可剜了我一眼说,上来吧。我上床躺下,有些紧张,身体僵硬,看得出可可也是,我能听到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我想着挑个话头时可可下床将电视打开,连上电脑看《僵尸世界大战》。


看了一阵,我说,这黑压压的人,看着瘆得慌。


可可说,我觉着这就是以后,你有没有想过地震,外星人入侵,技术灾难。


“不会的,”我摇着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就说我刚刚看的那本书,使我更加坚信爱的力量是伟大的。”


“那本书上面一句人话都没有。”说完可可突然沉默起来,等直升机被僵尸叠起来的人墙拉下坠毁后,可可抱膝而坐,双手交叉放在上面,撑住头,说,“我知道这样想不好,但我每天一坐在那里就控制不住,其实说回去,这种事压根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我才会想,要是关乎我的利益损失,我肯定会去想别的。”


我没说话,她下床关掉电脑电视,床上躺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还没表态她已经开始了。


“有个常年在乡下务农的老头,四十有的儿,起早贪黑地供养儿子大学毕业,当然他还有个姐姐,大学一切开销基本都是姐姐给。毕业当年儿子领回女朋友,意思便是准备结婚,女方要一套房,老两口供养儿子读书已是吃力,几番下来,意料之内的谈崩了,女孩摔门而出,男孩破口大骂后追了出去,临走说还不如死了算了。郊区下车后,女孩男孩在马路上争执拉扯起来,后被转弯的拉煤车撞死。老两口晚上睡不着,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老头想起村里有人出去卖血,给得挺多。第二天起早进城,在商业街看到一辆献血车,抽完血老头讨要钱,对方说这是无偿献血车。老头认为对方一开始就没讲明白,是在欺负自己,便吵闹起来,最终演化为一件命案,最近政府下发的文件中,老头所在的村处在新飞机场的划定范围内,即将拆迁,女儿回到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我说,没啦?


她转过身没搭理我,我说,这是哪本书的,我瞅瞅。


她说,睡吧。我看着她单薄的后背,下床灭了灯。


大概是零点,雨已经停了,我依旧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醒可可,但躺得实在难受,便微微向一侧转去,黑暗中可可突然开口,你睡着没。我说没。沉默一会儿,有水珠滴落声传来,可可说,我也睡不着,要不弄一次吧。我说,现在。可可嗯了一声,我说,你不是肚子疼么。可可说,骗你的,我就是不想去上班。我起身去开灯,可可喊住了我,说别开,又说,开最外面的那个吧。


返回床上时我将兜里的冈本掏出,可可退掉身上的海绵宝宝,灯光微弱,空气潮湿,偶尔有叮咚声传来。可可咬着嘴唇,将头侧过一旁,可能是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姿势躺,过程没多久我便觉得有些腰疼,结果不太理想。做完之后,我下床撒了泡尿,躺在床上,可可说,还是没睡意,该你给我讲个故事了。


我说,我不怎么读书,没故事。


可可说,随便编一个,身边有点响容易睡着。


我说,换成唱歌行不?


可可摇头说,那不一样,两码事。


我想了想,将枕头立在床头靠了上去,可可翻身朝向我,眼睛一眨一眨。


我看了一眼窗外,低沉地开口:“陈东从小跟父亲陈大明生活,陈大明原来是片警,因喝酒误事被辞退,也就几年前吧,喝酒喝坏了身体,不日瘫倒在床上,也能行动,但走的路长点就腿疼。陈东为了照顾父亲开始跑夜班的出租,中午会定个闹铃,起来做顿饭,酒呢,陈大明也照喝。


其实也可以去那些娱乐场所打工,但陈东喜欢晚上跑出租,他觉得那是在海上航行。晚上不安全,他便随身带了把枪,揣在怀里心安。”


可可突然举手说,我想起三岛由纪夫说的一句话-我知道那艘船的去向,船上的生活与艰辛,我都了解。


我说,你别打断,好不容易来了点感觉。


可可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我酝酿了一会儿,继续说。


“爷俩就这样生活了几年,但某天陈大明醒来将酒瓶往脑袋上砸,赶上陈东跑完车回家,所幸没事,此后陈大明每逢悲来便自杀一次。也是近来有感,回望一生,觉平淡无奇,许是热血电影看多或青年时期的梦想重现,陈大明要抢银行。


谋划月余,查资料,看电影忙得不亦乐乎,馒头一顿能吃俩,脸色也渐红润,陈东想,身为人子,无非让他能多高兴一阵,况且谁也不知高兴还能持续多久那悲伤便如水般浸润。


有天陈东问陈大明为什么那么爱喝酒?


陈大明答,醉后的那个世界与这里有些相反,你说人生在世不就为了一口气。


陈东说,活到你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气可争的?牵挂的无非就是些儿女,可你一辈子也没牵挂过我一次。


讲到此处大有些不爽,失了面子是其次,地位的动摇让陈大明无法接受,满脸通红,发指眦裂,拿起手旁的苍蝇拍欲削陈东的头,陈东一后撤步顺势做了个投三分的姿势,陈大明长叹一声向后仰去,打翻一杯水,此后每顿降为半个馒头。


陈大明向陈东说出计划时,陈东正在烩一锅酸菜,第一个想法是得掌握住火候,不能像上次一样有糊味,然后才想起来他是我爸爸。


吃饭时陈东再次询问母亲去了哪里。


陈大明高兴,酒喝多了,醉醺醺地说,她在晚上走路掉进一深坑,人就那样没啦。


陈东不再言语,陈大明每次说的都不一样,上次是她坐着火车去了首都,有次他甚至说她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他讲的时候没什么感情起伏,平平淡淡在跟你拉家常一样,所以陈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唯一确定的是她母亲在他的人生里消失了,而陈大明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


可能那次的话说重了,陈大明变得愈发沉默,陈东跑完车回家就睡觉,陈大明又走不远路,总是一人盯着窗外出神,日渐消瘦,没几日皮包骨。


跑夜班时陈东连着几晚去了趟邻市,踩了几个点,有一个颇为满意,外面写着内部装修,位置远离闹市,老楼多,住的老人也多,周边还四通八达。


回家跟陈大明提起踩的那个点,陈大明跟个孩子一样欢笑不已,陈东也跟着高兴。


陈东说,你将身体吃得强壮起来,我们就去。


陈大明连连摇头,说,等不了,得抓紧时间。


两人花了几天照着电影里的方法规划路线、购置器具,本来一切妥当,找个晚上就能行动,可陈东的雇主被人打了,让他开白班,晚上再将车送回去。”


讲得口渴,嗓子干,我便停了下来,听到可可有节奏的呼吸声,扭头看她好像睡着了,我准备下床喝点水时可可拉住我,说,别停,感觉来了,我快睡着了,之后呢。


我舔了舔嘴唇。


“计划搁置了起来,陈大明一下极其憔悴。将车送了两天后,陈东查了下列车时刻表,跟雇主说晚上东客站有趟列车会停,不打表走也行,能多赚,反正每天也得十二点睡。雇主起先有些不信,借给他一晚,第二天陈东自己拿出一百给他,雇主假意关心几句,也就晚上不用送回去。


得到车那晚,两人当即前往邻市。


两人换上警服,陈东背着陈大明,指着前面的建筑说,就是这个,招牌上写着银行两字,但不知道是什么银行,缺了半个。


陈东用电钻将卷帘锁芯钻了个洞,用一字螺丝刀拧了几下。背着陈大明进入银行,里面堆了一堆木板与机器设备,格局跟真的银行差不多,两层,有柜台,等候区,而柜台上放着一叠叠木头做成的钱,再往里走是灶台。


陈大明转了一圈后抱着那堆木头钱笑了起来,笑声很大,没一会儿变成哭声,这时的外面突然响起了警笛声,声音就在周围盘旋,在二楼的陈东慌张了起来,从楼梯滚下,背上陈大明就要走。


到了门口时,陈大明从陈东身上挣扎下来,踉跄着走向柜台,背靠着坐下去,说,把你揣着的枪留下,不想走了,要是现在有酒就好了。


陈东看着他不说话,心里一直盘问自己该不该这样做。”


我已经口渴得不行,声音随之沙哑起来,听到了小呼噜声,身旁可可睡的很香,嘴角带着笑,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起身喝了口水,而后赤身裸体地向楼下走去。


我坐在车里,四周一片漆黑,如同茫茫的无尽空虚,我打开车灯,想回家,而灯塔已经消失,船迷失在了夜海中。深夜的寒气让我蜷缩在车座上,我想抽烟,发觉两手空空,我掏出那把手枪对准自己,我从未想过,我竟如此依赖那些灯塔,之后我不可遏制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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