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乌托邦
陈廿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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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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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乌托邦
文/陈廿榛 《再见,乌托邦》

我开始关注摇滚是从听张楚的《海边》和《向日葵》开始的,那时他已经从长达八年的自闭中渐渐走出来,再去听他在魔岩时期的歌,会明显感觉到时间分水岭的存在。因为对那个时代的好奇,我看了很多视频和文字采访资料,《再见,乌托邦》是其中一部。

老实讲,《再见,乌托邦》拍得并不算出彩,三条线索交错并行,但讲述节奏时常给人混乱的感觉。

我最喜欢的,是讲山东男孩小畅的那条线。他并非摇滚乐狂热者,他热爱音乐,但并没有被热爱所吞噬。追求梦想,但也清醒,甚至还能面对镜头阐述自己做音乐的理念,去挑选平台,借助网络的力量。

片子的开头是他在滑冰,结尾则是他回到自己的农村老家,一群男孩在村里的空地上放烟花。烟花在空中绽开后,他们唱Beyond。新年结束后,小畅或许会去打工,或许继续想办法琢磨怎么让自己的歌出名,但他的梦想始终是踏实的,扎根于生活之上的。

与这群男孩朴实的烦恼与快乐相比,魔岩三杰和“做梦”乐队吉他手吴珂这两条线则要雾气沉沉许多。

1994年,窦唯、张楚、何勇、唐朝在香港红磡创造了至今无人可以打破的神话。

我承认,用这种看起来接近谄媚的词来描述,其实是又一次把他们框在了那里。被框在神坛上,想必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困扰他们的问题。

但对我这种没有太多音乐敏感细胞的人来说,听音乐凭的往往只是直觉、敏感,是从音乐里传达出来的直抵心灵的共鸣。在他们之后,我没有再遇见有这样极具穿透力的音乐。不是轻飘飘的单纯的情感共振,也不是靠着旋律传播开来的口水歌,而是像一把刀子戳在那里,你看到它,就会百感交集。

无论看多少次何勇《钟鼓楼》的MV,无论看多少次94年红磡演出的视频,那种几乎热泪盈眶的激荡与酸楚,说起来其实是有些羞耻的。我们越来越羞于表达自己的感受,也越来越无法捕捉与精准描述自己的内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家的通病,但我的确是因此而喜欢他们的。

“非常单纯地描述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这是当时滚石的唱片制作人张培仁形容摇滚乐手们的话。89年的冬天,张培仁来到北京签下第一批艺人唐朝,创立魔岩文化,邀请贾敏恕录了《中国火》的拼盘。

在这张1991年出版的专辑中,张楚、面孔、唐朝和黑豹均在其中,而窦唯,是黑豹的第一代主唱。

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这些名字,当年去做摇滚仅仅凭着一腔热爱。

“我看到每一个乐队,都没有好的器材,没有良好的资讯环境,没有外在的市场,没有财富的吸引。每个乐队都用生命,产生出强大的爆发力。”在访谈中,张培仁这样形容当年的他们。

在《摇滚梦寻》这本书里,吴珂也曾提到过,“一分钱生活来源都没有,只能靠家里。每天骑着车,大老远去排练,但是谁都没怨言。”

想必也是因为这种蓬勃的生命力,才会出现张培仁所说的“90年代是我们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理想主义的十年,是一场文化爆发。”

这场爆发在1994年12与17日达到顶点,那一天三十七个人拿着假证件到了深圳,在香港红磡举办的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如期举行。

何勇穿着海魂衫在舞台上蹦跳,窦唯一身黑衣吹笛,张楚穿着格子衫坐在凳子上安静开唱,在视频里能看见他们或跳脱或冷淡或羞涩的神情,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蓬勃少年气。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矫情了,但看到《乌托邦》后半段时,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把音乐产业化带到北京的张培仁,在1995年接到公司要求,退回台湾做魔岩唱片。同年,唐朝贝斯手张炬车祸去世,96年9月7号,吴珂因服食过量镇定剂离世,97年,张楚《造飞机的工厂》发行,他回到西安,一度失去联系。再之后,MP3来了,唱片工业全面坍塌。

这种近乎命运捉弄般的跌落让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有才华的音乐人却得不到与其才华相对应的财富。就像在《寻找小糖人》这部纪录片中,罗德里格斯明明在南非被视作信仰一般的存在,他本人却在工地上劳作许多年,对此一无所知。

影片在红磡前后的对比也有种前世今生般的宿命感。后面采访了张楚、何勇、崔健和张有待,还有只提供影像资料却不接受访谈的窦唯。

何勇想比年轻时发胖了不少,眼睛里没有了少年时那种像麒麟一样的光,他会配合地跟领导客套握手,发愁一年只有几场演出,无法写出自己想要的词,像任何一个陷入困境的中年人一样。

而窦唯近年来只谱曲不填词,我能想到的跟他有关的新闻,还是他上一次被拍到在地铁上,脱发了,胖了,很多人感慨当年玉树临风的人也老了。

张楚倒是没太变,依旧清瘦,依旧有些腼腆,还是在思索音乐的商业性与音乐环境,在2017年的一次访谈里,他说自己变得“成熟、豁达、想得开了”,而这从《不在绳子上的珍珠》这张专辑里也能看出来。《十三邀》中,接受许知远采访的他依旧住在北京郊区,看着他抱着一盆花从门外走进来,依旧会谈文学,谈鲍勃·迪伦,我忽然觉得世界还会变好。

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身处其中的我们并没有办法准确预测,就像当年的摇滚乐手们心怀热爱凑到一起时,一定想不到他们所处的时代,就是我们这些无缘得见的人心里的黄金时代。

责任编辑:都禹桥 duyuqiao@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