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36
花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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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钱,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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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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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珍妮弗·多多


“我陈亦舟,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凌凯作为人质……对上述这些罪行,我供认不讳。”


冰冷的手铐铐上,陈亦舟被身边的警察扭送进去,进门的那一瞬间,一直垂丧着头的他终于抬起头转身看了一眼。


外面正站着沈安洛,田多多,王佩琦,杨全,凌凯,还有凌爸凌妈,唯独没有孙含之。巨大透明的玻璃屏,反射着整个空间里的光,就像一把冰冷森严的刀,仿佛已经对他进行了最冷酷的审判。


身为绑架案的主谋,陈亦舟重罪难逃,但他最后良心发现,迷途知返,不愿加入绑架撕票的行列,悄悄向警方传递了关键信息,还假意妥协配合,拖延时间,为大家拯救凌凯争取了最关键的机会,也算是为自己减轻了一些罪行。


看着眼前的一切,田多多唏嘘不已。孙含之的准未婚夫竟然在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那些不堪的谎言,令人作呕的真相,田多多自以为已经看多了留学生光鲜表象下的腌臜尘垢,却没想到,真正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千百万倍。


只是经历了这件事后,凌凯和爸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记得刚把凌凯解救回来那天,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大哭一气,凌爸凌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望子成龙,什么继承家业,在孩子的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呜呜呜,爸妈给你钱,小凯咱们马上搬到治安好的小区去,以后咱们都不跟你吵了,你爸和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咱们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凌妈妈边哭边说,看得田多多鼻头一酸,突然之间又特别想家,正准备走到一边给田一土打个电话呢,正巧撞到了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沈安洛。凌凯被解救回来的第一时间,沈安洛就联系杨全,利用各个平台把这件事发布到了留学圈,希望能引起广大留学生的警醒与注意。


一脸疲态的沈安洛和同样憔悴的田多多,两人一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你,你去哪儿?”沈安洛先开口,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


“哦,给我爸打电话。”田多多的脸上,生平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如少女般的娇羞,看到她这副模样,沈安洛一下又想起来,那天在绑架现场,田多多慌慌张张的样子还犹在眼前,只记得她整个人从车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抓人就问,“沈安洛呢?沈安洛呢!”


等冲到沈安洛面前的时候,又对着他上下左右前后一通狂摸,“没事吧?没事吧?你身上没中枪吧!” 看到田多多这副样子,沈安洛不禁回想起俩人初识时,在泳池边上,把香槟溅了沈安洛一身的田多多也是这样,对着他一通狂摸。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和这个女孩,竟然会发生这么多千丝万缕的瓜葛。


想到这里,沈安洛又喜又羞,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没事,没事,我没事。你看这么多警察在这儿呢,人我们已经平安救出来了,没事没事,没人受伤。”


沈安洛的双手,捏紧成拳,缓缓松开,又捏紧成拳,几经反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抚上了田多多的背。刚摸上的那一瞬间,田多多却像是触了电一般,猛地跳开半步远,“凌凯呢!凌凯现在在哪里?”


劫后余生的温情氛围被田多多一秒打破,沈安洛无奈地伸回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田多多这才朝沈安洛的背后望去,眼看不远处,停了好几辆警车,上面的警示灯正忽闪忽闪,一个个绑匪正在被押送上车……


“多多。”沈安洛把思绪从那天晚上拉了回来,突然喊了眼前的田多多一声。

“啊?”

“这周末,是你的生日吧?”

“啊?哦!”田多多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要不是沈安洛提醒,田多多自己都要忘了。

“在学校见过你的档案,就记下了…….”

“哦。”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史上第一尴尬,大概是因为有一些秘而不宣的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我有东西想给你。”

“嗯?生日礼物?”田多多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喜上了天。从小到大,她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生日都没过过,更别说收礼物了。有礼物可以收,她自然高兴,而且,她隐隐觉得,沈安洛可能要对她说些什么。


哪怕迟钝如田多多,在这个时候,也突然获得了一种超能力,名叫“女人的直觉”。


凌凯被绑架一事,在整个华人留学圈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除了开始担心自己人身安全之外,更是因为陈亦舟这件事,开始热烈议论起那些留学圈里的“奥德修斯”。


“诶,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一个男的更夸张哦,说什么自己是哈佛男神,在各个社交网站上疯狂PO很多哈佛的照片,而且给所有人发邮件都用的是哈佛的邮箱。还说自己是红三代,经常往来中美参加各种社交聚会,孜孜不倦地谈论各行大佬八卦,还横跨数圈,没有他不知道的一手消息。”


“最稀奇的是,只要你一把话题转移到他的家世背景上,他立马就噤声了,眼一闭,眉一皱,头一摇,一副不可言说的样子。可他越是这样,对方的好奇心就越重,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说都不能说?但他牛就牛在,虽然不把话说清,但给你传达的感觉就是厉害得不得了,深不可测,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哇,所以到底是什么来头?”


“厉害,确实厉害得不得了,诈骗宗师,睁着眼睛说瞎话黑带选手。要不是后来他被卷入一起金融诈骗案,东窗事发,老底全被扒出来,大家还不知道要被他骗多久!”


“所以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诶呦真是急死我了!”


“全是编的呗,比如哈佛,他只是去上过类似于Summer school的那种两个月课程, 哈佛会给一个邮箱,不收回去,然后他就一直用一直用。靠假的哈佛学历,结识到了一些人,然后再用结识到的人去结识更多的人…….就这么一点点骗,一点点往上爬。”


“那后来的下场很惨吧?”


“岂止惨,听说后来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诶,还有这个陈亦舟,你说他们这类人,骗了别人这么多年,恐怕连自己都已经相信了吧?”


……


听到这样的议论,田多多唏嘘不已,陈亦舟马上就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大家也会马上把这件事遗忘脑后,只是孙含之,孙含之的后半辈子就彻底毁在了这个混蛋的手里。


自从陈亦舟出事之后,田多多就把孙含之接到她和王佩琦的家住,可孙含之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整天躺在床上以泪洗面,精气神全部泄光了,像换了人似的。田多多实在没有办法,联系了她在国内的家人,下周就接她回国休养。


至于田多多自己呢,也处于停职调差的状态,她和Paul的事情至今还没有一点眉目。Ryan后来也给她发过几条消息,说如果田多多执意要告的话,自己还会是会站在她这边,尽自己全力给她提供法律上的帮助。但田多多都没有回。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就像一座荒岛。


踩着雨后的积水坑慢慢走回家,沿着第五大道一直向西,路过现代艺术博物馆后,拐进第五十七街,田多多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是之前上沈安洛的英美文学课时,被迫读了珍妮弗·伊根的短篇小说《翡翠城》,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纽约。这个地方总在远处闪耀,就算你走近了,依然还在远处。”


在这一瞬间,田多多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她一下觉得,自己也是如此,总以为自己到达了纽约,在这里生活下来,但事实上,自己和这座城市总有一段穿不透的真空。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自己都是被隔绝于这座城市的亲密半径之外的。


生活在这里,就像是赴一场不知来人的约,总有忐忑,总觉得无措,总觉得是异乡人。


田多多感到悲伤,真情实感的悲伤。下一秒,又立马觉得好笑,太好笑了,自己怎么会突然开始伤春悲秋?甚至开始因为和名著作者抱持着相契的心境而开始“口出名言”?这还是她吗?这还是田多多吗?简直已经是珍妮弗·多多。


就连田多多本人都觉得自己陌生至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诶诶诶,我这是被沈安洛附体了吗,见鬼!”她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正准备过街,小白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田多多从口袋里掏出一看,是那个香港女VP.


尤瑟纳尔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最肮脏的,就是人的自尊心。”


这位叫Lynn的女VP就是田多多在洗手间撞见的那位,也是和田多多偶遇在阳台抽烟的那位。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不好意思,最近有点憔悴,又跟进了几个新的项目,累得要死要活。”她一进门就把oversize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白T,窄窄的九分牛仔裤下是一双细跟高跟鞋,还不算太热的天气,她已经把一截脚踝露在了外面。


室内不能抽烟,她拿起桌上的电子烟猛吸了一口,“那个混蛋的事,之前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挺丢脸的。”


田多多愣在对面,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但还好,Lynn马上又自嘲了一番:“哈哈看不出来吧,就我这气场,他都敢下手,真是口味不轻了。”


“我和他很早之前就有一些工作上的接触,刚开始还好,客客气气,一副正经人的样子,但没过多久,经常话说着说着就有意无意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还会突然凑得很近站在我耳边说话。”


“最过分的一次,竟然趁我不注意,一把抱住了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个畜生就说,你也太瘦了吧,工作再辛苦也要好好吃饭啊。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现在想起来,应该狠狠往他裆部踹!”


“果然!果然我没有猜错!”田多多激动地一把抓住了Lynn的手,“果然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个公司里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我现在严重怀疑这个Paul专喜欢挑亚洲女生下手,可是你说,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响应我?她们为什么都不说呢?”


“Dollar你先别急,我之所以没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记得之前也和你提到过,在这一行,我见过各种各种的交换,很多都是见不得光的。”


“不管你信不信,真的有很多女生会利用自己的性资源去获得一些工作上的便利,她们破坏了规则,而身为受害者的我们,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旁人会觉得我们是蓄意勾引不成,反咬一口,甚至还有更多更不堪入耳的荡妇羞辱。”


“那些不肯说的女孩,恐怕是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可是倘若每个人都想着自保,之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受害,那些禽兽只会变本加厉,越来越肆无忌惮。这怎么能行?必须得站出来啊!中国有句古话叫,枪打出头鸟。既然这样的话,我田多多就当那只出头鸟好了!”田多多说着说着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静之大,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都朝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


“你你你,你快给我坐下!”Lynn一把把她摁回座位,“我也是想了好几天,纠结了很久,才跑来跟你说这些。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能下定决心,都能挺身而出,但结果到底怎样,我们谁都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不是一个人站出来。”这次是Lynn握住了田多多的手,“Dollar,你真的想好了吗?”


田多多狠狠地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第二天,田多多就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篇长文,文章有理有据,坚定平和,被发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并且写成邮件,抄送给了公司的各个同事。


很快,Lynn就出来第一个声援田多多,不仅站出来指证Paul,向公司的所有同事讲述了她的遭遇,还在文章末尾加上了MeToo的标签,想要以此呼吁公司里的其他被侵犯过的同事,和她一样站出来,勇敢维护自己的权益。


六月末的天气已经很温暖了,明晃晃的阳光根本捂不住,悄悄从四面八方逃窜出来。田多多送孙含之去机场,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Lynn的发文。有那么一瞬间的释然,田多多觉得自己郁结已久的心情也跟着那几股早已落势的寒气一起溶解了。


她突然感到了一阵欣慰,一下觉得,就算最后再没有人出来声援自己,就算最后还是没能告倒Paul,Lynn的存在,也已经给了她一些支持与力量,起码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吁”,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田多多站在阳光下长叹了口气,似乎一下放下了很多东西,她迈着大步向前走去,昂首挺胸,她的心情大好,今天是她的生日,今晚她就要去赴一个约。


她大步往前,路过街角的时候,恰好碰到有人在摆摊募款,似乎是为了集资帮助那些流浪儿童。田多多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这里,经常能看到各种各样筹备善款的活动,当然,她没有一次驻足过。


可今天,抠门如田多多,竟第一次有了大赦天下般的阔绰心情,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也想捐助点钱。


一美分,十美分…….田多多摸出几个硬币,正想给他一美分,手还没伸出,却突然想到了沈安洛说过的话,“要记住,小费和救助都不能给硬币,硬币是给乞丐的。”这是有一次,她和沈安洛在学校门口遇到筹备善款的人时,沈安洛教她的。记得当时他的身上并没有零钱,还特意跑了好远,换了钱再回来捐助。


想到这里,田多多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一美元的纸币,把四个角认认真真地捋平整,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募捐箱里。在做这个事的时候,田多多刚好发现自己的身后有一个教堂,她边塞边在心底默默向上天祈愿,“老天爷,这次我可是出大力了,都说善有善报,请你一定要帮我完成愿望,我也不想再当流浪儿童了,请一定要保佑我早日找到妈妈,拜托拜托。”


做完这些事,田多多的脸上生平第一次浮现出了某种难以名状的骄傲神色,就像戴上第一批红领巾的小学生一样,如果沈安洛在的话,应该会表扬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田多多又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今天满脑子都是沈安洛?怎么动不动就想到沈安洛?


不过,自己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点,沈安洛就像眼前的太阳,往自己身上一照,自己似乎也跟着变得温暖了一点呢。


诶呀,坏了!晚上的约会!田多多的小脸突然一红,急急忙忙往家跑去,今晚,而沈安洛应该,也许,大概,是要跟自己表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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