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39
花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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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钱,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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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第五大道·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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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不打伞的小孩


这是一个典型美式装修的房子,螺旋形的楼梯旋转上升,客厅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壁炉,两旁设有仿古石材的壁炉台。棕褐色皮质的沙发很是低调,但纽扣形的扶手还是能彰显它的设计。房子里的家具都用枫木滚边,胡桃木的镶嵌线,还有模仿动物形状的家具脚腿造型,田多多往窗外望去,质地沉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挽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外面的雨已经开始下起了。


而房间客厅里,这个女人的泪水却比窗外的雨水还大,涟涟而下,停不下来。


田多多看着眼前的这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杏色的针织外套,半长裙,矮跟的小皮鞋,已经开始发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很端庄,很得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但这个人是她的妈妈,田多多确定无比。


在田多多的印象里,妈妈一直都是三十几岁的样子,而现在,却被岁月揉得皱巴巴的。田多多盯着她脸上的皱纹,眼角的沟壑,微翕的嘴唇,皮肤下浅青色的血管,这个人是她的妈妈,田多多确定无比。


妈妈竟然老了这么多,田多多死死盯着,只为了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多多,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林琳的声音颤抖着,但一开口,还是田多多所熟悉的口音,含着闽南人所独有的软糯。


田多多心中本有千言万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是你家吗?”


林琳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这,这是我先生的房子。”


林琳从莆田偷渡过来的时候是千禧年,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八九十年代初,莆田那带重男轻女的风气还很严重,林琳很早就不读书了,选择早早嫁人。19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田一土,田一土虽说也没什么文化,但做点小生意,在当地也算家底殷实,生活无忧。


林琳嫁过去没到两年,田一土生意失败,家中生活一落千丈。那时候,田多多才刚出生没多久,田一土背负着养育妻女的压力,便到处借钱准备继续做生意,东山再起。


可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好友欺骗,当事人卷钱逃跑,一分都没给他留下。从此以后,田一土性情大变,脾气日渐暴躁,酗酒赌博样样恶习都沾。田一土的父母看到儿子这个样子,不仅不出来教训儿子,反倒去责备林琳没用,不管好老公,而且不争气的肚子只会生女儿,逼迫她继续生二胎,一定要生出个儿子来,给田家留种。


林琳的性子和田多多很像,倔强又上进,她不肯听公公婆婆的话,生二胎,更看不上自己丈夫如此堕落颓废的样子,便常常和田一土争吵。发展到后来,两人的争吵已经演变升级成了打架。


林琳考虑到田多多年纪小,这种事就尽量避着田多多,不让她看到。所以年幼的田多多尽管知道爸爸妈妈感情不好,经常争吵,却不知道真实情况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吵得最凶的那几次,田一土喝了酒,火气蹿上来,一点就爆,完全丧失理智,对林琳拳脚相向,林琳被打伤,送进医院。但这些,被送到亲戚家的田多多都不知道。


田多多只记得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某天,班里有好几个女孩都在一夜之间穿上了那种白纱的公主蓬蓬裙,田多多眼巴巴地看了好几天,心里想要得不行,做梦都梦到自己穿着公主蓬蓬裙站在操场上,她问林琳要,“妈妈,我要一条那样的裙子。”在她看来,没有公主蓬蓬裙穿的自己就像一个灰姑娘。


“你看看你爸那副死样子,整天喝酒,又不出去工作,哪有钱给你买东买西!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念书,整天想着打扮,我要你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


田多多又倔又虎,又看惯了她爸她妈平常吵架的样子,跟着她爸田一土有样学样,瘪着个嘴,拧着脖子冲林琳大喊,“你这个坏女人,活该爸爸不喜欢你,要骂你打你!”


田多多一直都忘不了自己说完这个话之后,妈妈的眼神,满是震惊,意外,愤怒,还有更多的失望与伤心。


第二天林琳就消失了,是那种真正如同人间蒸发般的消失,没有征兆,更没有音讯,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过这个人世间。后来,田多多才从爸爸的口中得知妈妈去美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田多多的心里,一直以为是自己伤了妈妈的心,是自己太坏,妈妈才不要她,才选择跑开。


从小到大,田多多都背负着对妈妈的愧疚和深深的自责活着。不像其他小孩,被抛弃之后,便会生恨,恨把自己抛弃的那个人。因为自己受了伤,便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对方。


田多多不一样,她时常会想,如果自己不那么爱美,问妈妈要那件本就不该属于她的裙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自己不那么恶毒,不对妈妈说那些伤人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只允许自己像个小男孩一样,努力,坚强,勇敢,不哭不闹,不问来路地活着。


她是没有妈妈的小孩,所以就算遇到像今天窗外这样的落雨天,她也找不到一把适合避雨的伞,所以她也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那一个个下雨天。


“妈妈……”时隔这么多年,母女重逢,田多多在知道了妈妈当年到底遭遇了一些什么后,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她不仅是为妈妈当年曾受到的伤害而哭,也为自己这些年那么多不得不勇敢的时刻而哭。


“妈妈,你走了之后,爸爸就不许我提到你,搬家之后,他还把你的东西全部都扔了,一样都没有留。有次我问他,妈妈到底去哪儿了?妈妈还会回来吗?结果他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让我以后都不要再提到你的名字…….”田多多心中的委屈泛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琳这一走,给田一土造成了深重的打击,他深受刺激,也终于不再像以前那么颓废不振。他改名搬家,带着田多多开始新的生活,立志要把田多多培养成才,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更要去美国,不是像林琳这样偷渡去美国,而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去美国留学。这是田一土一生的执念,也是在他看来,对妻子最好的报复。


为了达成这个执念,田一土省吃俭用,从小就对女儿极其吝啬,并且培养她各种省钱技能。这也导致了田多多爱财如命,抠门无比,满心满眼只有钱。在田多多心中,有了足够的钱,才能去美国,才能再次见到妈妈。


当然这后来的一切,都是林琳不知道的。

而田多多和田一土也同样不知道林琳到了美国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年,她把偷偷积攒多年的钱全给了蛇头,到了美国之后,已经身无分文,只能从最底层的工作开始做起。这些年,林琳在法拉盛洗过盘子,在中超当过服务员,在美甲店,按摩馆,洗脚房都工作过。


“多多,妈妈在美国安定下来之后也联系过家里,想知道你的情况,但田一土一听电话里是我,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后来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家里,想要寄钱给你,也毫无办法…….”说着说着,林琳便伸手握住了田多多。两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田多多一下就明白了妈妈这些年的辛苦。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粗糙无比的手,皮肤糙皱,指节突出,上面都是老茧。


哪怕现在,妈妈生活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已经有足够的钱去保养自己了,但手是怎么都骗不了人的,这些年的辛苦,全都清晰无比地印刻在上面。


“后来,我来纽约当保姆,遇到了我后来的老公Jason,哦,也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说到这里,林琳的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当年自己抛下女儿,远赴他乡,原本就觉得亏欠田多多很多,后来又改嫁他人,对方还是个美国老头,说出这些事,林琳觉得羞愧难当。


在她心中,真的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嫁给Jason后,生活好了很多,也不用过那种一天跑来跑去好几个地方打好多份工的生活了。手头宽裕点后,我想着自己做生意,Jason也很支持我,给了我一笔钱让自己创业,于是我就开了一个服装厂…….”


“多多,妈妈真的真的对不起你。”林琳还在哭,肩头一上一下地不停耸动。


田多多看到,随着林琳肩头的耸动,针织外套的一角稍稍滑落,她的左肩露出了一块很淡的印记,田多多一下就记起来,这块看起来像是胎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在田多多刚会走路的时候,调皮地踮脚去够桌上的热水瓶,水瓶没放稳,里面插着“热得快”,就是九十年代最常用的那种电加热器。在热水瓶快倒下的那一瞬间,林琳下意识,挡在田多多的面前,自己却被滚烫的热水烫了一身。


田多多一直以为妈妈身上那块丑丑的东西是胎记,因为妈妈长了胎记,所以爱美的她从来不穿无袖和露肩的衣服。直到田多多上小学的时候,才从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那不是胎记,而是伤疤。


那块伤疤从林琳的左肩一直延绵到胸口,左胸前面一大片,全部都是。


或许是因为得知真相的时候,田多多还太小,根本没把它当回事。直到这一瞬间,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烫伤疤,田多多才被彻底击溃,“呜呜呜,妈妈,我真的没有怪你,我从来不知道爸爸竟然这样打过你,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和爸爸根本没什么感情,他不爱你,有别人爱你,我应该感到开心呜呜呜…….”


田多多和林琳抱在一起,哭了许久。等到田多多离开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但这次,她撑着林琳给的伞走进了雨中。


回去之后,田多多彻夜没睡,开始研究计算工厂这些年的经营状况。因为她知道在Jason过世这几年里,都是林琳一个人在管理工厂,是她靠着自己的力量,才把这个厂子越开越大,一点点有了现在的规模。田多多知道,这个工厂是妈妈的心血,所以自己一定要保住它。


经过田多多一夜的计算,她发现还有六千万的现金流缺口需要补上,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引入战略投资者,想办法帮工厂融到这笔钱。


可难也就难在这里,像服装厂这样的传统行业,现在已经很少有投资者愿意投了,大家更喜欢把钱投到像互联网,新能源,人工智能之类的新兴产业上,因为这些才是未来的趋势所在。


纵使田多多在公司的投资一部,平常能接触到各种人脉和资源,想在短时间内,帮妈妈找到合适的资方,也是一件大难事。


想到这里,田多多连夜赶出了一个利星服装厂的投资项目介绍,并且发给了投资二部的同事们,发动大家的力量一起帮林琳找到合适的资方。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田多多又一次见到凌晨五点的纽约长什么样,她也想上床稍微眯一会,但一想到因为妈妈的事已经耽误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如今公司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处理,就灌了两大杯咖啡直接往公司赶去。


可就在田多多这边正焦头烂额地想办法的时候,有一个人找上了杨全,那个人就是华裔富商,也是华人商会联盟的会长——包世奇。


说起来,杨全认识包世奇还是因为薛尔文案件,那会他和沈安洛到处奔走,联系各个华人组织,聚集华人力量,为薛尔文伸张正义,当时联系到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中美商会的会长,华人企业家联盟的负责人,垄断纽约中餐的餐饮业巨擘,坐拥无数地产的房地产大亨……大家为薛尔文一事出钱出力,帮了很大的忙,其中就有包世奇。


接到包世奇的电话,说是为了工厂的事情想约自己见面,杨全心中不禁大喜,心想工厂这次是有救了,便立马去到包世奇的住处找他商议。


杨全带着满满的诚意而来,可刚一坐下,就发现,事情似乎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杨全啊,你来美国多少年了?”包世奇似乎完全不着急谈正事,反倒是让家里的仆人布了一桌子菜,叫杨全一起坐下,慢悠悠地开始吃起了饭。


“很久了,今年似乎刚好是第二十年。”杨全被包世奇问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摸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只好先如实作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直留在美国啊?”包世奇突然起身给杨全倒酒,上好的茅台,自打杨全来美国之后就没见过这酒。


“我来我来。”杨全被包世奇的行为吓到,受宠若惊,赶紧起身接过酒壶,自己给自己倒满,“包老,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对我们工厂的关心和帮助。”说完,杨全便仰起头一口饮尽。


“诶诶诶,”包世奇坐在座位上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坐下,“你们年轻人,一上来就谈什么生意,比我这老头还没意思。”


听闻这话,杨全尴尬地笑笑,便坐了下来,说起来自己也已经四十多岁了,怎么能算年轻人呢,但在包世奇面前,确实还生涩得很,这会都不知道手要往哪放了。


“不好意思包老,我是想在这里定居下来的。”杨全如实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弃商从政啊?上次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们帮助薛尔文那件事,做得真是漂亮,现在的年轻人哦,了不得。”


杨全的心一惊,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沉思了一下,还是开口婉转拒绝,“这个我还真没想过,而且我现在在服装厂的工作还不错,我也是一步步从工人做到管理层的,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这样吧,我出五亿人民币买了你们工厂,”包世奇边低头吃菜边淡淡说道,语气毫无波澜,五个亿的事情在他口中就像买个菜一样轻巧。


坐在对面的杨全已经被包世奇的话吓得愣在原地,只有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咚咚直跳,五个亿,这根本就是开玩笑,他们厂撑死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但看包世奇,又不像是随便开玩笑的人,杨全的心里,这下更加忐忑了。


“但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哦,”包世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希望之后你能听从我的安排,去参加选举。至于工厂嘛,我买下来会把它改成一个商业中心,你也知道的,这个传统行业根本就不赚钱,毕竟我也是个商人,我是为了你这个人,才愿意买这个厂的,你也不能让我亏太多钱嘛。”


包世奇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说是为了杨全这个人而买厂,实则当然不是。其实他早就看中了利星服装厂的那块地皮,这是他所规划的巨型购物中心的一部分。而杨全只是他一石二鸟恰好打下来的第二只鸟罢了。


薛尔文一事,让杨全成为了华人维权大联盟的负责人,事情过去到现在,这个非商业组织不断壮大,名下的慈善基金会也成为了现今全美国最大的华人慈善基金会。


作为负责人的杨全,在华人的心中有着很大的公信度。要知道,在美国这样一个民主国家,得民心者得一切。可能就连杨全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包世奇在美从商多年,赚了很多钱,但一直缺少政治上的关系,如果真的能帮助杨全入政界,以后政商联合,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了。


当然,其中的利害关系,是杨全完全想不到的。


五个亿,五个亿……杨全的脑子里全是这个数字,如今厂子的危机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解除,竟有人愿意出这么高的价格买下厂子,这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包世奇还承诺帮他进入政坛,承诺在王佩琦博士毕业后,帮她拿到合法的居留身份,可以顺利留在美国。


杨全真的动心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就急得掏出手机拨了电话给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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