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二十八节·再见,北京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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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二十八节·再见,北京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若曦从来没想过,离开北京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不让方可来送,自己买了张车票,行李带在身边,上了月台,火车开动。她坐在卧铺车厢里,不过两个小时,火车驶过了平原和村庄,北京就被甩在身后。她原本以为要跟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分别,是件艰难的事,可是此刻她竟然有丝轻松,只是脑袋里一直在想褚永成昨天跟她说的那番话。

 

在她离开北京前,褚永成终于有了消息,约她再去万成的办公室。这是大火之后,若曦第一次见到褚永成。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状态依然不错。这件事里,若曦最愧疚的就是牵连了褚永成,此刻见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褚永成也被调查,但是他在其中并无利益关系。半年后,公司只是以监管失误将他降职。

 

在调查中,褚永成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与若曦并无关系,倒也不见怪。他见到若曦,觉得这个女孩也是倒霉,好端端的设计师,平白无故地摔了个大跟头,当他听到若曦想要离开北京时,才意识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要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

 

但褚永成心想,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说:“你想回家就先回去吧。”

 

若曦有些疑惑,说:“褚总,我并不打算再来北京了。”

 

褚永成笑了笑,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见面时,他问若曦和景明,在窗外看到了什么。此刻他依然指着窗外,说:“你现在又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若曦说:“北京。”

 

褚永成说:“对,你有没有觉得,虽然有雾霾,但是北京依然是最明亮的地方?”

 

若曦不太理解,虽然今天天气尚好,天空算得上湛蓝,但是北京从来就不是以明亮著称的地方。她没有接话,看着褚永成,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褚永成接着说:“你还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北京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等你回家了,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

 

若曦想了想,或许他说的没错,自己已经离开湖南十年了,老家是什么样的景象,自己将遇到什么样的事情,确实是一无所知,但是就是过日子而已,赚点小钱糊口,过平静的生活,总不至于太难。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自觉羞愧。他曾经给过她最好的设计机会,但是此刻自己万念俱灰,回家过日子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褚永成看着若曦面露疑色,知道她心思重,在这件事里,她也是受害者,不仅失去了工作,还失去了恋人,或许她需要一些时间缓缓。若曦不想再聊她自己,问褚永成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他说集团或许会安排自己新的工作。对他来说,要赚的钱早就赚到了,在任何职位都能自得其乐,只是想要继续做事,阻力或许会大些。

 

若曦看他谈论起自己的际遇似乎豪不介意,对褚永成又多了三分敬佩。

 

他笑了笑说:“你不要总是灰着脸,你年纪太小了,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知道,人生怎么都是过,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你不会离开北京太久的。”

 

若曦不知道褚永成到底意下如何,只觉得他不太了解自己的想法,但她也不反驳,只是客客气气地结束了这次见面。此刻她坐在卧铺车厢里回想,褚永成说自己不会离开北京太久?可是她已经决定,就在老家做点装修活,陪着妈妈过下半辈子。她不是没有努力过,或许北京这个地方,就是不合适她。此刻火车穿行在田野上,她想,中国这么大,没有理由一定要呆在北京吧?她回家之前,跟妈妈通过几个电话,说了自己的决定,妈妈也没多说,只说让她快点回来吧。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自从上大学开始,妈妈就很少过问若曦的生活,两人每周通个电话,偶尔发发微信。若曦一直觉得妈妈是自己的定心丸,她能放心地留在北京,是因为妈妈告诉她,自己不需要人照顾。若曦的妈妈是小学老师,当年父亲酗酒打人,她毅然决然离了婚,带着若曦独自生活。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再婚,前几年退休后,用着退休金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搬离了原先住的菜市场。若曦当时还准备回家帮她弄弄装修,妈妈说不用,让她安心在北京工作。

 

当年没有一个人支持若曦妈妈离婚。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租住在菜市场,日子过得很艰苦。但是她从来没对若曦说过自己有多不容易,只是默默把女儿带大,尽力不给她添麻烦。若曦想,或许是妈妈当年就做了个不寻常的决定,所以对自己也并没有普通母亲的要求。

 

当她说起景明入狱,妈妈也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快回家吧。

 

这多少让若曦觉得安心。后来妈妈一直没有再婚,日子虽然清苦,但是在小镇上也没多少花销,过得还算舒适。若曦买房后,打算装修完就接妈妈过来北京住。她也没同意,说自己帮不上若曦的忙,也没多少积蓄,只能在镇上给自己养老,给自己买了个两室一厅,不用继续租住在菜市场的楼上。眼下若曦已经一无所有,还好妈妈还有房子,她也还有家。

 

在任何时候,有家可回都是件极其幸运的事。若曦对爸爸的印象太模糊了,只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自己和妈妈就搬家了。后来若曦大学的时候,爸爸因病去世,妈妈带着她一起参加了葬礼。灵堂中那个男人的相片对若曦来说很陌生,她也并没有多悲痛。

 

或许是妈妈的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若曦没觉得自己比起别人来,缺少了什么。每次回想起菜市场楼上那间房,若曦总觉得像是孩子的冒险乐园,苏联式的回形建筑,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孩子们可以围着走廊在建筑里疯跑,每家每户都认识。若曦的妈妈工作忙,若曦吃着百家饭。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种建筑的走廊叫作公共空间,只知道每家每户都在走廊上做饭烧菜,自己和小伙伴在楼梯间捉迷藏,对孩子来说,这是很不错的家,因为人人都认识,几乎不会有危险,孩子们常年呆在外面,反而多了许多交流和玩乐,不像现在的小区,隐私性强,但是邻居几乎不打招呼,有时候住了几年,都不知道隔壁是谁。

 

 

她记得每年夏天,也就是这个时候,简陋的家里总有几把鲜花,玉兰花、栀子花,都是妈妈下班时候摘回家来,泡在水里,母女俩就着花香,在楼下摊贩那切几片西瓜,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即便是最穷的时候,妈妈也没对若曦诉过苦,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若曦想,或许是妈妈本身坚毅又果敢的性格,让她能够负担起自己的生活,没有依赖男人,也没有依赖孩子,这种忍耐和平静,保护了若曦。

 

从当年一直到现在。

 

若曦考上了大学后,她们才逐渐恢复了和亲戚的往来,当年大家都反对妈妈离婚,逐渐断了往来,后来听说若曦上了名牌大学,这又才走动起来。妈妈也还温和,爸爸过世后,她还让若曦回老家看过几次爷爷。

 

每次若曦在电话里聊起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买了房子,妈妈会开心,快要结婚,妈妈也会支持,但是这次若曦几乎一无所有后,妈妈也只是淡淡说,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也有没钱的活法。若曦松了口气,妈妈没有用别人眼中的幸福来要求若曦结婚生子孝顺长辈,反而是在背后默默地支持她。

 

人在成功的时候总会很容易得到很多支持,但是难的是在最差的时候还有人拥抱。若曦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回老家会找不到工作。其实每隔两三年回家,她都觉得镇上的变化天翻地覆。上次回来过年的时候,若曦念书的小学正在被拆,后来听妈妈说改建成了市场,去年菜市场的建筑也拆了,改建成了商品房。

 

原本若曦熟悉的商铺和摊贩都换了超市,镇上唯一的公路也翻修过,路边加建了路灯。她想,既然有人修房,那就肯定有人要做设计,她找碗饭吃不难。既然已经离开了北京,就有小地方的办法。她有个大学同学,叫刘远俊,也是湖南人,回了老家,眼下正在市里开设计公司,听说若曦要回来,刘远俊早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让若曦去他的公司帮忙,说能请到北京的设计师简直是蓬荜生辉。若曦对刘元俊没太多印象,同一个系里的同乡,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算是留条后路吧。如果镇上找不到活,总可以去市里找份工作。

 

若曦看着车窗外夜幕四合,火车已经逐渐离开了北方,逐渐回到南方的地界,树木和丘陵终于多了起来。她想自己终于还是离开了北京,作为设计师,当然是必须住在城市里,只有城市才能容纳最多的建筑,提供最多的机会。可是此刻她也没什么办法,仅仅是半年前,她还有机会成为全中国最优秀的设计师,丁达尔还有机会成为最顶尖的设计事务所,可是北京就是如此弄人,顷刻间翻云覆雨,自己一无所有。

 

自从上次见过景明后,若曦才觉得自己真的已经结束了和北京所有的关系,她在这里爱过,奋斗过,但是最终她要回家。人生最难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怎么接受失败。还好她无需向太多人解释,只留自己独自面对残局。

 

这半年的光景,似乎像是漫长的道别,和北京、梦想和爱情,一点点最终从自己身上剥落,见到景明的那一天,就是撕开最口一块结痂。从此以后,她就不再对这个城市有任何念想。时间过得多快,转眼十年就过去了,褚永成说她还年轻,可是若曦心想,这是北京的标准,要是按照小镇的标准,已经应该是剩女了,没结婚,没工作,简直是大龄失业女青年。

 

她知道离开北京意味着什么,相当于抛弃自己所有的世界观,在另外一个世界重新开始。但是这个世界可能并不友好。方可反复吓唬过她,说她回老家,肯定找不到工作,去设计俗气的房子,为了几百块钱和人讨价还价,一切都要烦死了。若曦问她怎么知道这些事?她不是嚷嚷着要离开北京吗?怎么此刻为了阻止若曦离开,反而说起北京的好话来?

 

若曦做好了准备,自己将开始新的生活,就像当年妈妈鼓起勇气离婚那样,独自且沉默开始新的生活,即便不如意,也要忍受。今天她不让方可来送,知道她会把场面搞得惨兮兮的,章海飞本也要来,若曦也阻止了,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是不想让朋友们伤感。毕竟这是她在北京最后的留念,她想让他们记得曾经快乐的时刻,而不是别离的苦楚。

 

既然有相聚,就会有分离。若曦懂得这个道理。

 

手机不停地响,方可夺命连环微信,问她一路如何,章海飞也问她是否平安。若曦回复都好,她甚至觉得这些朋友有些搞笑,她只是回家而已,又不是去什么原始森林冒险,无非是赚不到太多钱,生活清苦些,没有必要像生离死别。

 

章海飞回了一句: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回北京,那我等你。

 

若曦看不懂这句话,她知道章海飞的心意,甚至也知道他离开曾柳的意图,她当初选择了景明,忽略了章海飞的感受,此刻就不应该有其他想法。什么叫想回北京,我等你。若曦心想,她怎么还会回北京呢?一切都已经结束,就连章海飞对她的感情,也早在她心里结束。

 

何况她知道,在北京这种地方,没有谁等谁,一切都是那么快。若曦心里清楚,要是她选择接受章海飞,或许还能留在北京。在这个城市里,有人依靠,总是条更容易的路,但是她也明白,做正确的事情,总是要比做容易的事情痛苦。


她曾经做过容易的选择。有时候她回想,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景明那些古怪的举动,没想到他会收曾柳的钱。或许是她太渴望,渴望有个家,以至于让自己选择性地忽略了景明的错误。人生这种东西,并不是因为渴望就能成功,有时候小小的失误,就会让命运出手教训你。若曦受到了教训,她不想再走容易的路了,而是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让自己来负责自己的人生。即便艰难,也要忍住。

 

这就是当年妈妈选择的那条路,若曦想。火车一路南下,若曦心里翻滚着无数的念头,她躺在卧铺上睡觉,床位下是她的行李箱,车厢里有人打鼾、说梦话,还有人走动。她努力让自己的脑袋消停下来,这一切都没什么,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此刻只需要收拾包袱回家而已。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想,人生没什么事非要一个晚上想明白。

 

虽然车厢里闷热嘈杂,若曦还是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到高考结束,同学和自己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把所有的复习资料撕开了往下抛撒,纸张漫天,她们大笑,觉得新的生活就要开始。她又梦到自己到了大学里,刚遇到景明的时候,方可也来了。若曦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们都穿着成年人的衣服。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又回到了那间毛坯房子里,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她在找景明,也在找方可。若曦在梦里焦灼不堪,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家里。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是这梦并不真切。她走在偌大的毛坯房里,浴室、洗手间、厨房,她几乎不用开灯,就能走对。这里多么熟悉,是她成年后住过最熟悉的房子。她知道自己在北京,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爱人和朋友。只要呆在家里,什么风雨都不怕。于是她摸黑在家里找他们,喊着他们的名字,觉得下一时刻,他们就会从某个角落跳出来,跟她说surpraise!

 

若曦想要打开灯,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开关。她在黑暗里越来越焦急,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她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着急过。最后她终于坐在黑暗里哭了出来,几乎是嚎啕大哭,请大家不要丢下她一个人。从小到大,若曦最害怕的,就是被独自丢在黑暗里。

 

她实在哭得太大声了,以至于吵醒了自己。

 

若曦看着黑暗中的卧铺车厢,心想还好是梦。或许这也不是梦,但是没关系,此刻她又醒了,梦中的悲痛确实如此真切,她本以为离开北京不过是个决定,此刻却真切地意识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东西丢掉了,她被遗弃在黑暗里。

 

上次见到景明是第一次哭出来,这次离开北京是第二次,若曦也说不上来,到底哪一次更加悲痛,只是她此刻才突然意识到,这十年的时间真的像一场梦,是美梦,也是噩梦。命运不是没有善待过她,也没有放过她。若曦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必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即便她接受此刻失败的生活,也不必苛责自己。

 

这不是她的错,生活就是这样出其不意,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在哪一只鞋子里。可是即便人没有做错事,没有爱错人,还是会伤心。火车哐哧哐哧有节奏地走着。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个女孩坐在窗边哭泣。

 

她怔怔盯着车外的黑暗,不敢再睡去,像是彻底和过去决裂,抛弃所有的过往。若曦知道一会天就要亮了,太阳会超常升起,北京又会开始新的一天,那里生活着上千万人,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人黯然离去,还有更多人在这里心怀希望,努力奋斗。但是这一切,跟她都没有关系了。

 

若曦在心里说了句,再见,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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