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二十九节·老家的生活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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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App常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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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二十九节·老家的生活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若曦在家睡了足足一个星期,回家那天简单和妈妈吃了顿饭,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洗个澡就睡着了。妈妈给她开了空调,湖南燠热,没有空调怕是睡不着,她见若曦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白天到点了,若曦就起床吃个饭,然后又去睡。

她好像怎么也睡不够,长久以来的疲惫得到了释放,一头扎进梦乡,不管不顾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直到一个礼拜后,若曦有天早上醒来,觉得神清气爽,连头皮都松了,原先像是紧箍在头上的压力,统统消失了。这天她醒得早,在妈妈的新房子里转了一圈,简单的两室一厅,不过60多平米,只是外面送了打大露台,妈妈养了些花草。

房子装修极其简单,就是妈妈朴素的品位,白墙和原木色地板,许多家具都是旧的,若曦房间里还是张单人床,打了个小小的书架,放着若曦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课本。她翻了翻这些发黄发旧的书,里面的笔记一个都不认识,看名字却像是自己写的,她觉得有些好笑,妈妈竟然还留着这些东西。她蹲在地上翻开了一会,觉得有些肚饿,自己摸到厨房,见到电饭煲里温着粥,蒸架上还有两个馒头。若曦想妈妈果然还是这样体贴,怕自己起床饿,昨晚就备下了早饭。

她从冰箱里翻出一碗榨菜,就着馒头吃了碗粥,小时候也是这样,妈妈要是出门给人补习,若曦起床就会去厨房找吃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和一碟小菜,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场景。此刻她坐在客厅里,妈妈还在卧室里睡觉,她轻手轻脚吃完早饭,坐在客厅里发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儿时的暑假也是如此无所事事,光着脚吃完早饭,就坐在房间里吹风扇,等着妈妈下班带着西瓜回来。 

母女俩生活简朴又温柔,要不是换了新的房子,若曦竟然有种时光倒流之感。如果能一直伏在妈妈的肩膀上,那该有多好。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快20年了,她不再是个小孩,必须自己承担起自己的人生。

妈妈起床了,见若曦坐在客厅发呆,面前摆着几个空碗,知道她肯定是睡够了。这几日若曦回家,妈妈着实高兴却又心疼,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要强嘴硬,不会诉苦,如果不是遇到天大的难处绝对不会回家来。这么些年,自己也没帮上她多少忙,自从上大学,若曦就没问妈妈要过钱,都是自己赚生活费。这几年赚到钱,每年都寄笔钱回家,从来不说自己在外工作有多苦。此刻女儿遇到了麻烦,只能回家来,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照顾她。 

虽然她已经28岁了,不再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可是在妈妈心里,她依然是个孩子,只是离开家久了一点。所以这几天,妈妈仍由若曦昏睡,也不管她,只是给她温好饭菜。今天看样子是睡够了,妈妈放心了些。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好好吃饭,其余的都不怕。她不像别的母亲,希望孩子找份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这些她都不想,在若曦妈妈的心里,能坐下来好好吃饭,就是天大的事。只要有饭吃,有力气,日子总过得下去。

若曦看到了妈妈站在房门口,问她为什么发呆。妈妈回过神来,说:快收拾收拾,我们要去菜市场了。她高兴起来,小时候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妈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母女俩出了门,妈妈依然讲究,只要出门,衣服必然是干净整洁,一身素色,纤尘不染,头发剪短了,烫了卷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反而若曦像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头发长了,随便扎起来,穿着T恤和短裤,一双人字拖,还是妈妈给她买的,邋邋遢遢跟着妈妈出门了。妈妈见到这个样,只是笑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实在不讲究,怎么回家跟个乞丐一样。路上遇到人,跟妈妈打招呼,说陈老师你的女儿回来啦,高材生怎么突然有空了。若曦妈妈也只是笑笑,说放假。 

到了菜市场,若曦才真有种时光倒流之感,菜市场千来个平方,肉档、蔬菜摊位、南货铺,早餐厅分布得整整齐齐,虽然翻新了些,但是依然嘈杂不堪,人们讨价还价,走道里水淋淋,现宰的牛羊猪肉,从乡下挑担赶来的菜农就坐在地上。 

大家都像是认识陈老师,赶着把最好的菜和肉挑给她。一圈下来,若曦有些欣喜,原本她以为妈妈的生活很寂寞,现在看来,是自己过虑了。妈妈的生活非常有节奏,早起买菜,和熟人聊天,回家做饭,然后时不时约着老同事一起爬山,健康又充足,而且没什么烦恼。生活里的花销不大,退休金够用。若曦放下心来。

这几天,就是跟着妈妈到处跑,她也懒得打扮,妈妈让她叫人,她就叫人,见了一堆叔叔伯伯阿姨,吃了几顿接风饭。楼上楼下都是熟人,偶尔串个门,时间过得很快,亲戚朋友们偶尔会问若曦这趟回家呆几天,若曦也说不上来,妈妈立即解围,说孩子好不容易有时间休假,你们别问东问西,我巴不得她留在家里陪我呢。大家哄笑,以为陈老师说笑,也就没人再追问。

只是若曦自己反而觉得,对呀,待在妈妈身边是很好,可是日子还长呢,自己总要有所打算。回家了半个月,休息也休息够了,以后怎么办呢?总不至于自己一个年轻人,要靠妈妈的退休金生活。她偶尔有些发愁,拿着手机,想着是不是联系一下清华的老同学刘远俊,他在市里开装修公司,早就让若曦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她也去市里上个班,继续画画图,给人装修装修房子。

从若曦住的镇上去市里才1个半小时,如果要去工作,每天早起就行,刘远俊早说了工作轻松,从不加班,5点过后公司就空了,她还能坐班车回到镇上。若曦想,这也是个办法。妈妈反而劝若曦不要急,她说,人这辈子休息的时间其实很少的,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放下心来彻底休息,工作的时间多得是。她不着急,也不催若曦。在妈妈看来,家里无非是添了双吃饭的筷子,她都负担得起,若曦何必着急。

若曦不是着急,而是她还没有真的准备好。当初决定离开北京,那时毅然决然,其实没有想好后路,此刻小镇的生活真的在眼前,她却没准备好。要是去刘元俊的公司上班,当然不错,既能陪住妈妈,又能糊口。她拿也不准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是不想跟北京的生活道别吗?一旦决定去市里上班,这此刻的生活就不再是休假,而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还不等她想好,刘元俊就来了电话,在电话那头责问若曦为什么回了老家也不通知一声,定要给她接风洗尘,请她去公司里看看。刘元俊声量宏大,人又爽朗,好些年不见,依然热情。他明里暗里多次跟若曦说过,回来跟他一起做公司,保准赚的比在北京多,日子要比北京好过上百倍,老同学不会坑你。若曦见他如此热情,就说约个时间登门拜访。 

刘元俊说,什么约时间,就今天吧,约时间是你们大城市人的习惯,我们这里都是遇到哪天就哪天,他让若曦在家等着,他马上过来接她吃饭,订了市内最大酒楼的豪华包间,邀请了本地设计界的几位人物设宴款待。

 若曦还没反应过来,刘元俊挂了电话,已经在来的路上。她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她和刘元俊当年只是不太熟悉的同乡和同学,此刻这么热情,说来就来,还硬要请吃饭。不过若曦想,左右就是一顿饭而已,要是聊得好,自己也能有份工作。妈妈现在的日子虽然过好,但要是以后年纪大了,万一生病,还需要自己拿钱出来。

她在客厅里等刘元俊,一时忘了开灯,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若曦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里投出轮廓,她坐在沙发上出神,没想到自己回家后的生活,立即突然就展开了,要是以后真的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那么也就是从今天开始吧。

刘元俊提着水果篮上楼,敲着若曦家的门,她连忙开门,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一时没认出来,刘元俊却一眼认出若曦,说:哎呀,你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若曦这才回过神来,这个胖大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同学,只是他的体重足足比上大学时翻了一倍,走在街上绝对认不出了。 

若曦招呼刘元俊坐一会,他却急忙说,别坐了,包间都订好了,就等着去开饭了。他还给若曦的妈妈提了些水果,阿姨谢了几声,说改日再请他吃饭。刘元俊拉着若曦下楼,她一时不知道和这位老同学聊什么,只是问了几句他的生活,结婚了,买房了,有了孩子,老婆正在生二胎。楼下停着一台路虎,刘元俊招呼若曦上车。

刘元俊是个实在人,客客气气想请若曦来公司上班,车没开多久,进了县城,一路灯红酒绿,这已不是若曦记忆中灰色县城的模样。刘元俊不时指着路边的KTV和大酒楼说,看,我公司设计的。若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一路上刘元俊就在唠叨,县城和市里变化太大了,跟他们当年上高中那会完全不一样。他说:若曦,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根本忙不过来,这个月有5家海鲜大酒楼开张。他右手松开方向盘,伸到若曦面前来,五根手指张开。

5家啊,可把我们忙坏了。刘元俊说个不停。今天要的,也是他们公司设计的一家海鲜酒楼,市内最高档,光装修就花了800多万,设计费就花了80万呢。若曦一时好奇,问他设计一家酒楼要多久?刘元俊想都没想,快的时候一星期一家啊,这个月我们做的多,一个月就做了5家,从测量到交图,每家一周就够了。

若曦心里咂舌,设计速度这么快,设计费又这么贵,难怪老同学说在老家赚钱比北京轻松多了。她想待会认真看看老同学设计的酒楼,看看现在本地流行什么风格。

两人还没叙完旧,车已经到了酒楼前。刘元俊把车一甩,领着若曦上楼去。一进去就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海鲜大酒楼,简直是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地上大理石嵌金色半条,大厅立柱是金色图层,屋顶是菱形镜面,桌子椅子全镶金边,一路闪得若曦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进了暗一些的走廊,到了包间,依然还是金碧辉煌,偌大的包间里,一张占地4-5平米的圆桌,中间立着金色花瓶。若曦想,或许本地商人喜欢这种阔绰的设计,自己不喜欢也不要多想,毕竟客户就是客户。 

她随着刘元俊坐下,桌上十多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刘元俊介绍,这位是某科长、某处长,某某部门的负责人,若曦一听就知道,在市里做设计公司,和各个职能部门打交道是常态。老同学热情,给自己介绍些人脉,虽然唐突了些,也没什么坏心眼,也笑语盈盈地点头回礼。

若曦原以为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局,即便有陌生人,没想到刘元俊一口气叫了12瓶茅台。他倒没有为难若曦,只是轻车熟路地给各位满上了酒。若曦看得出来,刘元俊年纪虽轻,但是在当地做设计肯定已经做出了名堂,他招呼大家喝酒,满座都是一口干,若曦喝不了酒,也轻轻抿了一下。

可是接下来,满桌开始敬酒,一轮一轮,一圈一圈,刘元俊开始还清醒,客气话说得多,介绍了自己这位老同学,清华才俊,想回乡做番事业,以后还要劳烦各位多照料。他这么一说,若曦跟前又是一轮酒。大家对这种喝酒似乎格外热烈。若曦意识到,在北京,谈工作几乎不喝酒,但是在这里,不喝酒就没法谈工作。

几杯白酒喝下去,若曦觉得不太舒服。她回想起以前在丁达尔的时候,她作为设计师,提案无数次,一杯酒都没喝过,现在刚想回家上班,连工作都还没找到,几乎就要喝醉了。刘元俊喝得快,围着桌子敬酒,有时和人碰头低语,像是在求人办事,若曦看着满桌菜,几乎没人动筷子,她让服务员给了碗米粉,乘着没人敬酒的空当,自己先吃饱。

若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知道自己和这个酒局有些格格不入,但是还好老同学照应,不至于让她有什么不舒服,何况刘元俊是好意,带她见识本地设计师的生活。饭桌上还有两三个年轻人,若曦问了问,是刘元俊公司的绘图员,经常跟着刘元俊来吃饭,这些女孩都是本地人,读完大学就回了本地。若曦本还觉得亲切,聊了一会发,绘图员都急着回家,因为孩子要人照料。

直到此刻,若曦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外来者,或者说,是个北京人?在北京,哪里有25岁的女孩就结婚生子了,此刻她确实知道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但是她想,人生各种各样,不见得每个人都要走同一条路吧?她尽力礼貌,保持微笑,直到饭桌上最后一个人醉倒。

饭局吃完已是半夜,若曦本想结账,刘元俊虽然醉了,但是死活不肯,抢过单子,服务员热络地说,刘总,我们老总说了给您打折。若曦看了看,这顿饭3万多,确实不是她结得起的价格。各位酒足饭饱的人歪歪倒倒上了车,刘元俊让公司的司机送她回家,临走又热情地说明天来再吃一顿,再介绍她认识几个老板,正好要装修酒楼。

刘元俊似乎将若曦要来上班已经当成事实,让她多接触接触,方便以后工作。若曦见他醉成这样,也不跟他深聊,只说明天醒了再说。她上了回家的车,四周已是漆黑一片,酒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进入县城公路后,四周几乎全黑了,只有马路边的杨树反射着汽车的射灯。若曦松了口气,她心里颇有些古怪,这就是老家的生活吗?

没钱的人,像她妈妈那样安安静静过日子,有些人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一顿饭吃掉妈妈一年的退休金。比起她在北京吃黄焖鸡米饭的日子,刘元俊实在过得太好了,刚在饭桌上说起自己在江边买的新别墅,正在装修,弄完请大家去家里吃饭,光院子就有400平。若曦没说话,听了一下房价,也是过万了。

如果当初跟刘元俊一样早日回乡,现在带着妈妈住别墅的人可能就是她吧。她笑了笑,其实若曦并不羡慕,也不嫉妒,她想要的都得到过,北京不是没有对她慷慨过。至于设计,若曦心里这才有些害怕,她看到那间大酒楼时就明白,刘元俊的酒楼设计之所以如此快,是因为模式化,不同空间,只要做好功能区隔,把后厨、大堂、包间分配妥当,配上不同的颜色和材质,就算完事。在本地,设计要比在北京简单得多,来钱也快得多。她想,自己可以成为这种复制粘贴的设计师吗?

离开北京后的生活,竟然如此迅速地就站在她面前,若曦本以为自己可以义无反顾地接受,可是此刻她有些犹豫,但若曦也嘲笑自己矫情。为什么不可以呢?设计师的梦想和尊严,有那么重要吗?如果要留在本地,不会有任何地方比刘元俊的公司更合适,随机而来的就是钱、别墅,一步一步,她也将成为本地海鲜大酒楼的首席设计师,挂着清华的名头,在这里很是吃得开。

若曦打开车窗,让风吹着自己。那几杯酒早就醒了,她计划着以后,路边的田野里偶尔有一两栋楼房,房间里还亮着灯,路边的杨树树干上刷了白色石灰,县道颠簸,车走得很慢,晚风吹拂,若曦觉得很舒服。很多年以前,她每周都坐着公交车,她在市里念中学,每周都坐夜车回家。这条路竟然没有变,此刻的夜车让若曦很亲切,她让自己不要多想,眼下不是绝境,未来还有机会。不管前路是什么,不如好好享受此刻的静谧。

人生宛如坐夜车,谁也不知道会在哪段路上遇到崎岖,谁也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停靠,在这茫茫黑夜里,若曦觉得人生像是荒野,不知道前路如何,又不能后退。这世界上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了,可是若曦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希望天光不要那么快地亮起。

让这条路再长一些吧,让未来不要来得那么快,她想。

只是第二天,若曦还没起床,刘元俊的电话就来了,马上收拾,司机来接她去市里吃饭,今天要见的人和昨天不一样,全是客户,如果一次性签下来就全是钱,下半年根本不用发愁。刘元俊热切又诚恳,容不得若曦拒绝。

她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叹了口气,该来的,都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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