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哭泣啊,我只是学会了思念而已
江不泊
江不泊
所以,你幸福吗?不要回答我。
所以,你幸福吗?不要回答我。
我没有哭泣啊,我只是学会了思念而已
文/江不泊 《The Last Straw》

我老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年没见,她又瘦了一圈:“出差,妈让我顺便来看看你。”

她生硬地递来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公司最近新推出的护肤品。我客套地道谢便转身上了楼,她比我走的更快些,我抬头时,电梯旁边的玻璃墙壁反光里已经没有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谈起乔榛,她惊讶极了:“那居然是你姐啊……”也是,一般人见到我跟乔榛之间的相处模式之后,都很难联想到姐妹。

我们之间差了整整十岁,我出生后一年父母就离了婚,妈妈天天在工厂努力赚钱,照顾我的责任就落在了脾气不怎么好的乔榛身上。

“不过你如果把刘海掀上去,看起来还是挺像你姐的。”同事边吃便当边随口说。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侧边的碎发,那下面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月牙形伤疤,是乔榛骑自行车载我摔倒后留下的。我淡淡地笑了一下:“那还是算了吧。”

现在回想小时候那些模糊不清的往事,我能记起来的也只有她在我妈面前眼神躲闪指着我说的那一句话——是她自己不小心。

再后来呢,因为零花钱,黄家驹的海报,第一台收音机,我们甚至因为都要睡在床的右边靠窗位置而大吵一架,而我妈一概都会以“等你姐上大学了就都给你留下了”为理由糊弄我,我有一小半人生,都是在用乔榛用过的“二手货”里度过的。


我大学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跟男友阿东来到了他的家乡,一个并不安逸的南方小城,即使要负担每个月几乎占据了我们俩一多半薪水的房租,即使每次挤地铁都会咬牙切齿地感叹一番人多地狭究竟是个什么含义,现有的生活的确算不上称心如意,但我还是在彻底逃离乔榛的那一趟火车上紧紧拥抱了阿东。

“麦子,你为什么讨厌你姐?”阿东躺在屋顶的凉台上问我。

我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拿了两瓶冰镇波子汽水坐到他身边,想了想却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理由:“不知道,大概天生不投缘吧。”

我倒在阿东肩头闷声说着。他哧溜哧溜吸着汽水,打了几个嗝:“那离开她以后,你还满意吗?”头上正好有一班夜间飞机飞过,我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框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哦,从小玩习惯了,框够九十九架飞机就会有一个愿望达成。”阿东嗤笑了一声说我幼稚,他肯定想不到,这么幼稚的习惯完全是乔榛言传身教来的,上大学前我们就住在机场附近,每天晚上回家乔榛总要坐在凉台上不知疲倦地圈一个小时飞机。

看着那些闪着灯的飞行物在指缝间穿来穿去,她还笑着拉我一起:“这样许愿真的很灵,我们班女生说的。”

我伸展手脚,摆成一个舒服的大字,我们老家睡一张床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每次她都会嘟囔着骂我几句,这么一想,她还真像《请回答1988》里那个噩梦一样的宝拉。


我还窝在乱糟糟的毯子里睡觉的时候,乔榛破天荒地打来了电话约我出去。

我实在想不出她跟我有什么好说的,毕竟我们即使一张床上背靠背挤了十多年,也从没谈过一点点少女心事,她脾气又急又暴躁,跟我爸一样不易亲近。

她又带了一个大礼盒,我只好接过来:“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我用不惯贵的。”她什么也没说,点燃一根烟后才缓缓开口:“有个事,我没跟爸妈说。”乔榛像说今天要吃什么午饭一样平淡地跟我叙述了一遍她的病情,要动刀住院。“你为什么想让我照顾你?”她垂下眼睛想了想:“总不能把爸妈从老家接来吧。”

事实证明,乔榛还是一个恶劣刻薄的老狐狸。

从我到上海来给她陪床之后,客气不过三天就原形毕露——你不要那么削皮不卫生,你去问问医生我能不能吃这个产品,你马上去我家里拿一下书架第二层的橘色文件夹……我终于耐不住脾气:“有些事你明明自己可以做啊,干什么把自己当癌症病人。”

话说出口突然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二十年前她照顾我,现在角色互换,结果还没一个星期我就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更不要提当年也只是个中学生的她。

因为要照顾妹妹,丢失了那么多应该跟小伙伴肆意嬉笑打闹的青春,我夺走了她的那些时间,又该怎么算呢?我懊悔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乔榛给我递了一颗橘子:“这个季节的很酸。”她还记得我喜欢吃酸橘,我撇着嘴坐到她身边,唇齿间溢满了清新的酸味。


晚上查房之后正要睡觉,可能这几天跟着乔榛吃补品吃胖了几斤,折叠床脆生生地就被我坐瘫了。“你上来挤一挤吧。”乔榛的声音在黑夜里毫无睡意。

最后我们只好学着在家里的睡相,两人在一张单人病床上挤得摇摇欲坠,不过这次她没有骂骂咧咧嫌我压住了她头发,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你大半夜笑什么呢。”我生怕她把隔壁好不容易静下来的病人吵醒。

她的气息热热地喷在我前额上:“我们好像很久没有靠这么近了。”她整个人瘦的跟细脚圆规一样,手臂上没一点肉,硌得我难受。“你现在还讨厌我吗?”乔榛在我即将跌入梦境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我摇了摇头。紧接着,她又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很多,被上司穿小鞋,渣男,劈腿,客户骚扰,整个就是一上海女子图鉴升级版。

我越听越来气:“怎么这么多事你都不跟家里说?”她往上拉了拉被子:“省得给妈添堵,反正也都不是大事。”

我下意识地靠她近了些,当我还为生活在所谓的姐姐的阴影下而无痛呻吟的时候,乔榛早就踏进社会默默咽下了成人世界的苦水,当我靠在阿东肩膀上迷迷糊糊打盹的时候,她可能正经受着爱情的背叛,而这一切我都不闻不问,明明知道在那么难的时候,来自妹妹的几句安慰会让她好受的多,我头一次觉得,一直以来乔榛都不欠我的。

公司团建之后放了三天假,我和阿东回家看爸妈,乔榛也在。“你记不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总喜欢偷用我收音机听音乐频道?”

乔榛倚在门框着看我手里拿的那个老式收音机,我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趁她睡着之后半夜窝在被子里听,那时候有个叫星语星愿的深夜节目总放一些爆红的粤语歌。

乔榛抱歉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鬓角:“其实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想补偿你又不好意思,就故意把收音机放在你那边的桌子上了。”我抓起枕头上的毛绒兔子笑着打她。


多年后重新走近乔榛,我才感到有一个姐姐是多么幸运的事。

她与你眉眼相似,血脉相连,虽然她一直都是那个习惯骂骂咧咧的成宝拉,但她心里始终都会无声地记挂着德善普通生活里的每一处小细节。

也幸好有这样一个你能与我分享这广阔世界里最真诚无私的爱,或许伴侣会因为感情中无法克服的障碍而离开,就连父母也会乘着时间的洪流无奈归去,唯有你,能像小时候在巷口教训欺负我的小男生们一样,牢牢地牵着我的手,一生都不放开。

姐,于是我突然想对你说一句很肉麻的话。

责任编辑:陈允皓 chensaisa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