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那方·第三十一节·重要的事
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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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明亮那方·第三十一节·重要的事
文/苏更生 章节目录

就在若曦热切投入新生活的时候,突然有人给她妈妈打来电话,是爷爷摔倒了,同村的人有一两天没见到老头,偶尔去他家看了一眼,发现老头倒在地上,看来是摔倒后没有办法爬起来,邻居赶忙把爷爷送到了卫生所。送走后才捡到爷爷的手机,看到最近联系过的人是若曦妈妈,就打了电话来。现在人已经送到卫生所住院抢救。

 

若曦和妈妈吓了一跳,打电话的人也说不清老头现在状态如何,她们问了地址,连忙租了台车赶过去。一路上妈妈辗转找到了叔叔们的电话,一一通知,眼下大家都在往医院赶。老头已经80多了,这一跤摔下来,不知道能不能挨下来。

 

若曦虽然和爷爷相处少,但是这两个月来,觉得他是个唠叨又可亲的老头,起码那种血缘的亲切是实实在在的,每次看到乡下看他,跟着他在田里山上转悠,觉得这种时光很放松又可贵。可是好日子还没几天,要是爷爷这次去世,若曦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的生活里有了太多动荡,好不容易平静一段日子,现在又是这样。她一路着急,司机开着车在山路里加大油门跑,车在弯路上甩来甩去。妈妈像是有点晕车,若曦搂住妈妈的肩膀,还好有妈妈在,不然她连怎么应对这件事都不知道。

 

到了卫生所,若曦没顾上多看,直接往医院里冲,问了医生,老头只是摔倒骨折,还好发现得也及时,没遭太多罪,现在已经打了石膏吃了药睡着了。只要住一周院,就能接回家。若曦和妈妈松了口气,医生说这真的是太幸运了,一般老人家只要摔跤,基本上就完了,或许是若曦爷爷本身很瘦,几乎没多少重量,摔下去并不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叔叔们也到了,和她们汇合,交换了信息。几个大男人彼此埋怨,为什么不早些把老头接到县里,这其实不怪叔叔们,他们各有家庭,孩子们也大了,老头在县里住不习惯,不如在乡下自在,不肯搬走。叔叔们为生计所累,也不能搬回乡下陪着。

 

妈妈和叔叔们商量,这几天这几家人轮流陪床,每个人负责两天,陪床的人要做好饭菜。二叔先来,若曦妈妈随后。几人商量完,又看了看老头,一直在睡觉,呼吸倒还平稳,就商量着各自回家了。叔叔们见到若曦,寒暄了几句小时候抱过,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若曦走到卫生所外面,这是幢4层的长条形的大楼,前临公路,后面是山,白瓦蓝玻璃窗,走廊是一米高的镂空水泥花墙,看得出来是20年前的建筑了,若曦回想刚在房内,爷爷那间病房里只有两张床,挂吊水的竟然是铁杆子,屋内吊着一盏白炽灯,墙壁半截蓝色半截白色,天花板上都是灰尘。原本挂吊扇的地方只剩生了锈的钩子。

 

她觉得有些奇怪,按道理说这间医院不小,可是为什么如此安静?她刚走过长廊的时候,旁边的病房几乎是空的,灯也没开,若曦站在马路上看了看,这么大的医院,竟然只有两三间亮着灯。难道没有病人吗?

 

她绕着医院转了一圈,找到了告示牌。这间卫生所已经修建了20多年,最近一次翻修也在十年前,虽然旧,管辖的范围也不小,附近18个乡,8000多人,只有这一间卫生所。若曦想,早些年在乡下卫生所不少的,为什么现在只剩这一家了。她又看了看公示牌,这间医院竟然一共才4个医生,其中1个院长,2个医生,1个护士。

 

她想,看来乡下真的没人了,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卫生所连救护车都没有。刚才听邻居说,他们是骑摩托车把爷爷送来的。若曦有些心惊胆战,万一有人真的生了大病,送到这种地方来,估计也很难得到好的救治。爷爷是腿骨折,她注意到医生竟然把爷爷安排在四楼,她刚才上下几趟,累得够呛。这样病人在康复期无法得到锻炼。

 

若曦听到妈妈在找她,两人和叔叔们道别,走到几百米远的车站租车,这么晚了,也只有医院附近才能找到车,班车肯定也没了。二人心里都有些心事,都没说话。若曦是在想这种乡村医疗条件,实在过于简陋,建筑对病人也不友好。不仅是病人,她刚才去诊台结账,护士坐在玻璃后,那间房间不过15个平,摆着几个药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护士就在诊台前算账发药。房间内闭塞又不通气,窗户都封死了,估计是为了储藏药品,医生的办公室内也异常简陋,连空调都没有。

 

妈妈却是在时隔十多年后,再次见到前夫的家人,略有些怅然。这些年来,她只去看过爷爷,叔叔们却从没打过交道。当年她为了丈夫离婚,这些人来家里劝,都被她赶了出去,闹得很僵。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连在前夫灵堂里碰见都没打招呼。想不到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看了眼身边的女儿,不管她此刻如何,有没有成就,起码健健康康,时间对她也不算无情。若曦看着妈妈望着自己,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或许是想起爸爸了吧,毕竟叔叔们和爸爸长得还挺像。

 

她靠在妈妈肩膀上,两人沉默了一路。山中的夜风竟然有些凉。

 

轮到她们陪床那天,妈妈在前一夜就熬好了骨头汤,早上起来温了温,又蒸了些米饭,炒了几个绵软的菜,打包好,给爷爷带过去。那天她看了看,医院附近没有餐馆,估计这两天的食物都要自己带。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叫若曦起床。

 

她看若曦的房门没关上,轻敲了两声走进去,若曦竟然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她问若曦不会整晚没睡吧?若曦听到声音,这才转过头来,揉了揉眼睛,说:“这么快就天亮了。”妈妈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自打从医院回来,若曦就钻进自己的卧室,对着电脑,除了吃饭,就一直呆在里面,像是在查资料。

 

妈妈见她彻夜不睡,脸有些肿,眼睛里都是血丝,还以为是刘元俊给了新的工作,让她连夜加班,于是有些心疼,让她今天别去了,好好在家睡一觉。不想若曦连忙跳起来说,我要去的。她跑进厕所洗漱,赶忙在餐桌上吃了碗稀饭,扒拉了两三口就丢下筷子。

 

妈妈有些好笑,这孩子都快30岁了,一向就稳定,怎么现在突然变得像个小孩。若曦像是怕妈妈等不及,立即收拾东西。妈妈见她拎了一大包,有图纸,有皮质,问她要干什么,难道要把工作带去医院做?若曦连说不是,叫妈妈别问,推着她出门了。

 

到了医院,若曦见爷爷醒过来了,妈妈张罗他喝汤吃饭,爷爷也配合,看起来精神不错。若曦见老头如此,放下心来,看来爷爷这次过关了,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了。老头见若曦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若曦让他休息,自己拎着工具袋,神神秘秘出去了。

 

妈妈在病房里陪了整天,老头时睡时醒,醒了就吃吃饭,时间过得还算快。这医院里安静极了,偶尔才听到有脚步声,门外路过几个人,可能是来拿药的。医生跟她说,医院里床位多,随便睡,隔壁床铺是干净的,晚上睡在这就行。妈妈问有没有微波炉,想要加热饭菜,医生摆了摆手,说哪有这种玩意,他们都是吃冷饭。妈妈只能作罢,看来她猜得没错,附近没有餐馆,医生护士病人都要自己带饭,一天三顿都吃冷的,也是真苦。

大半天了,妈妈不见若曦进来,不知道这孩子在干什么,拎着那么一大包工具,来乡下干什么呢?她走到走廊边往下看,发现若曦正在一楼的院子里量地,她拉开皮尺,来回测量。妈妈不懂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看了眼老头又睡过去了,干脆走下楼去看若曦。她丝毫没听到有人走近,在纸板上记录数据,妈妈问她在干什么,若曦吃了一惊回过头来。

 

她把纸板递给妈妈看,她看了看,都是些数据,她看不懂,问若曦想做什么?

 

若曦像是有些得意,说先保密。妈妈摇摇头,看着自己女儿晒得额头上都是汗,想必是围着医院测量,到处跑,真像是个孩子。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来了医院后,若曦像是精神多了,以前在家工作,画图的时候也闷闷不乐,现在竟然有了笑容。

 

其实若曦心里有计划,从医院回去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开始上网查资料,想着怎么才能改善这间卫生所的条件,还真被她找到机会,香港有间基金会正在举办“百万设计大奖支援乡村计划”,招募设计师提出改善乡村建筑的设计方案,获奖者可以获得100万元用于实现自己的设计图。若曦心想这实在太好了,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如果能拿奖,不就有钱帮这间医院重建了吗?这样附近的乡民的医疗条件肯定大有改善。

 

刚才她去过院长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改建医院的想法。院长不等若曦说完就要送客,嘴里满是苦水,说哪里有钱,人都快空了,全是老弱病残,医院都快开不下去了,还改建。若曦赖在他的办公室问,难道你就不想再多买些设备嘛,不然这家卫生所根本达不到很多手术的条件。院长一听更火大,这正是他头疼的问题,医院简陋,医生不愿意来,医疗资源差,附近的乡民不愿意来,宁愿去几十公里外的镇医院。来这里的都是老年人,病症单一,最多的就是小孩感冒发烧,这样下去,这家医院马上就要倒闭了。

 

若曦听着,突然问:“要是我可以出钱,你是不是可以同意重建医院?”

 

院长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非常狐疑,这人想要做什么?若曦跟他解释自己是设计师,她想设计改建这间医院,正在参加设计大赛,如果拿奖,就有100万,这钱会全部用来重建医院和购买设备。院长想了想,这个看上去像城里来的女孩不像是胡扯。若曦赶忙拿出了准备好的旧学生证给院长看,她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学生,是真正的设计师。这下院长放心了,看来她不是在胡闹,那就让她先去弄吧。能不能拿奖还难说呢,起码让她先试试,于是松了口。

 

若曦走出办公室,心中有些得意,果然想没错,关键时候还要是靠清华大学、知识分子这样的名头来说服院长,她今早好不容易才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这天若曦围着医院测量数据,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就和妈妈睡在爷爷病房隔壁的房间里,她和妈妈每人一张病床。若曦像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虽然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却依然干劲十足,这好像是大火后,她第一次有了活力,不知疲惫,没日没夜地在网上查资料。今天实地勘察,脑子里几乎有了设计模型。她脑子里不停转着一些设计细节,转眼就睡着了。妈妈在隔壁床听到若曦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安定下来。

 

原来她这几是在想着改建医院,打她回来那天起,就像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她看得出来,若曦并不喜欢刘元俊公司的工作,但是她假装没事人一样,天天画图,赚到钱就交给自己。女儿虽然懂事,但她知道若曦不开心。回来这么久,北京发生的事,若曦一句都没有提过,每次说起,只说马上就要存到钱,让妈妈过好日子。今天她反而放心了,若曦的设计梦没有丢掉,她只是一时不知所措,眼下找到事做,又像重新回了魂,眼神都开始发光了。

 

她知道自己女儿,从小就喜欢建筑。小时候去书店,别人看漫画,她就只看照片,任何照片都看,只要上面有房子。看电视也是,别的小孩看动画片,她看电视剧,只看别人家里是什么样子,说起建筑就头头是道。镇上所有的建筑,她都看过,上初中那会,路过任何一间房子,若曦就能准确说出修建的年份。她知道从建筑外观和材料判断修建时间,一次都没错过。正因为这样,她才支持若曦留在北京,那里毕竟有最多的建筑和机会,适合她的梦想。

 

这次回来若曦闷声不响,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因为受到打击,把设计丢了,只是讨碗饭吃。她是过来人,知道生活虽不容易,但混口饭吃却很简单。她不想女儿只是拿份工资过过日子,她有自己的梦想,应该为之努力。

 

夜晚的乡村十分宁静,远处似乎有鸟在叫。现在已经快到秋天了,在南方这段时间叫秋老虎,虽然入秋,但太阳依然毒辣,若曦今天晒了一天,只扒了两口冷饭,想必是累极了。虽然如此,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只要若曦还想着设计,那她的人生就不会就此沉沦,还会有新的希望。

 

等爷爷出院的时候,若曦已经测量完了所有原始数据。叔叔们先把爷爷接到县里调养,等腿脚能下地后再送回乡下。这阵子若曦像是疯了一样,她画出了原始楼形的结构图,开始构想设计方案。虽然这次比赛能不能获奖还是未知数,但是若曦觉得必须全力以赴,把各个方面都了解清楚。即便获奖,奖金也有100万,重修医院肯定不够,她需要在原有建筑的基础上做大改变,但是保留部分原始建筑来节省成本。

 

她想起这几天在医院里和不同的人聊天,卫生所的老人本就寂寞,遇到一个话多的小姑娘,简直开心得不行。若曦得知,老人们最怕的就是爬楼梯,上下四层,根本就是受罪。以及住院条件过于简陋,连康复仪器都没有,原本要住院调理的人,只能坐轮椅回家,再往返医院复查拿药,过程十分不便。

 

若曦算了算,以这幢大楼的电力容量算来,加再医用电梯不太可能,医院的发电系统承载不了这么大的用电负荷,如果不能用电梯,是否还有别的可行方法?医院临着马路,背靠大山,没有足够大且平坦的用地供老人们散步行走。她还在周围转了转,发现这条街上全是居民楼,医院对面就是乡公所,隔壁就是一间小学,附近乡的孩子们都在这里上学。

 

若曦画了几次都觉得不行,直到最后一个想法冒出来——对,只有这样才可以一举解决楼梯的问题,也只有这样才可以利用足够开阔的空间给老人散步,连救护担架都可以不用楼梯不用电梯,直接推上四楼。她觉得这个方法棒极了。

 

最后的问题是,因为卫生所没有空调,现有的楼立面上所有的窗户都还是些木窗,狭窄又不方便,若曦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何尽力采光、纳凉、让空气流通,又不花钱呢?她脑子里冒出无数个想法,最终她想出了一种。没错,必须这样。

这几乎是若曦画图画得最顺的一次,所有的设计都已经在脑子里千锤百炼,只等落地,所有的细节都在脑海中重复了上千次。

 

她几乎废寝忘食,只有妈妈把她从房间拎出来强迫她吃饭的时候才会丢开电脑。妈妈见她这样走火入魔,也不阻止,只是让她多吃点,不然自己身体坏了,再好的设计也是枉然。若曦陪着妈妈吃饭,心思却全在设计图纸上,这一次肯定是最好的。

 

等她做完所有图纸,原始结构图,改造结构图,立面图、外形图,她突然想到自己没有做预算,这部分设计下来,预算是否能控制在100万呢?若曦有些拿不准,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立即将图纸的文档发往基金会。后天就要截止了,她不想因为这个问题错过比赛,何况成本是可以在后期控制的,材料也可以替换。

 

若曦很有信心,她相信比自己之前设计的所有建筑都要好。毕竟她生活在这里,了解了住在这里人的难处,又做出了精妙的改进,如果能实现,这就是此次基金会支援乡村,改善乡村环境最好的工程。

 

发掉图纸后,若曦才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累极了,她撒娇让妈妈切个西瓜来吃,妈妈笑着进了厨房。若曦独自坐在沙发上,脚跷在茶几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北京了。

 

她愣了愣,北京好像真的离开自己的生活了,若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虽然那么热爱过的地方,此刻竟然被抛在脑后。她说不上来,这是好还是不好。但是此刻她没有工夫去琢磨北京,毕竟一周后,基金会就要公布结果——这才是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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