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宛如针般刺痛
耶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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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自由撰稿人。
公号:耶律律。
回忆宛如针般刺痛
文/耶律律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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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4日,第72届戛纳电影节如期开幕。电影节伊始,佩德罗·阿莫多瓦新片《痛苦与荣耀》,成了呼声最高的金棕榈作品;随着时间推移,昆丁·塔伦迪诺执导影片《好莱坞往事》也浮出水面;中国导演刁亦男,14年斩获金熊之后,今年又推一部《南方车站的故事》,这也是唯一入围主竞赛单元的中国影片。诸多优秀电影出现,让金棕榈去向浑浊,直到影片《寄生虫》出现。

韩国自1998年建立电影分级制度,此后多次迎来创作高潮。经过20年探索如今又一次抵达巅峰。2018年戛纳电影节,李沧东的《燃烧》获得戛纳场刊史上最高3.8分。今年,奉俊昊导演的《寄生虫》再次获得了场刊最高3.4分,并以评审团全片通过的优势,将金棕榈收入囊中。

时任韩国大总统文在寅,5月26日在社交平台向影片《寄生虫》道贺。这部封神之作已在韩国公映,但如不出意外,国内将不会引进,观众只能耐心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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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俊昊被广大影迷熟知,当从影片《杀人回忆》说起。一宗离奇谋杀案,牵扯着大时代变迁和小人物情感两条线索。

而2009年的影片《母亲》,在我看来是这种风格的延续,且镜头运用、讲述技巧更加娴熟。

多年守寡的母亲,与智障儿子尹泰宇相依为命,以倒卖草药、替人针灸,勉强度日。草药来源非法,针灸未获执照,拮据生活显得摇摇欲坠。如果生存危机可以咬牙承受,那么命运不公便要负重前行了。

母亲总是担心泰宇受伤,干活时也不忘瞩目防范。终于,她亲眼看到泰宇被警察带走,原因是小镇上发生了谋杀案,泰宇因为落下一颗签名高尔夫球被怀疑并定罪。母亲前去探望,泰宇早已忘记事实原貌,只能十分确定地说着他没杀人。

事发后,母亲先后找到警察、律师,及死者家属,但脱罪之路终究无果,于是她决定亲自查案。在儿子朋友镇泰协助下,案情有了眉目。死者雅中是个学生,靠援交获取生活的支持。她有台拍照静音的手机,用以应援时拍摄照片,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就在这些照片里。

案发前,泰宇的确尾随过雅中。他在监狱中突然想起个片段,尾随时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母亲设法拿到手机,母子二人一番对照,那张脸终于浮出水面,他是个拾荒者。母亲以社区安排针灸为名,来到拾荒者住处。二人聊起这个案件,拾荒大叔一番说辞,却引得母亲痛下杀手,并放火烧了这座偏远屋子。

原来,案发时拾荒大叔就在现场,正拎着一袋米等雅中交易,他亲眼目睹了泰宇行凶。母亲杀死拾荒者之后,警察声称抓到了真凶。泰宇无罪释放,一阵尘埃终于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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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影片,相信观众和母亲一样,都秉承着无罪推定理论,但查了半天,却发现泰宇还真是凶手。难道导演甘愿讲一个“真凶近在眼前”的故事吗?来找找答案。

电影开篇,某教授驱车去打球,撞伤泰宇逃逸,朋友镇泰拉他追赶,踢坏奔驰后视镜。在警局谈及赔偿,镇泰果断嫁祸于泰宇。泰宇给高尔夫球签名,镇泰则得了一只球杆。

镇泰有此前科,成了母亲第一个怀疑对象。她潜入镇泰住处,不仅找到沾血的球杆,还目睹了镇泰与女友交欢。私闯民宅、见证激情,忐忑之于又不免尴尬,实属不多见的观影体验。球杆上的血迹,最终被证明是口红,可镇泰作为儿子朋友,却伸手向母亲索要精神赔偿。之后帮母亲查案,他仍要收取高额报酬。泰宇出狱时,这厮已经开上了汽车。

如果嫁祸属于玩闹,那查案收取佣金,只能解释为人情冷漠。在母亲调查受害人雅中情况时,需要给予散碎银两,同学们才愿意说出详情;找雅中祖母询问手机下落,还未开口便被对方索以钞票。这个社会,除了骨肉至亲,其余全是利益关系,像极了我们落寞时的感受。

警察没有做出其他侦破动作,仅凭一颗高尔夫球为在场证据,便草草结案。审讯泰宇的场景更是荒唐,他咬住一个苹果,瞬间被人踢烂在嘴边,可是这个智力障碍者根本不明所以,还未刑讯就已招供。母亲和警局队长早已熟识,但面对凶杀案,队长明确表示无能为力。按照司法程序,她还找过一位律师,律师了解了泰宇的情况,喝着大酒说顶多四年,要泰宇忍一忍。

母亲在案发后的种种努力,让一个冰冷又残酷的社会机制跃然眼前。在这个机制里,底层公民并不是没有人权,只是多数人不愿相信他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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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类型片,要有精彩的侦破过程,除了人物设定符合逻辑,往往还要注重信息释放的节奏和方式。

泰宇犯罪现场鉴证的场景,片中共出现两次。第一次客观发生,他并不知道死者真实死因,更不知道尸体在楼顶如何放置,只是在警察提示下完成。众人都在看热闹,泰宇还不忘给朋友打招呼。第二次出现在拾荒大叔的描述中,泰宇打招呼时,朋友前面站着一位,正是拾荒者。镜头焦点由深到浅,可谓处处玄机。另外,片中所有关于雅中的镜头,都来自他人描述,蒙太奇之中,还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

雅中是个可怜孩子,母亲过世后遭到父亲抛弃,学业尚未完成,却要靠援交给祖母换米酒。流鼻血这个线索没有更多延伸,想必她自知时日无多,要留给祖母一笔遗产,便想到艳照勒索这一招。当然这是个人臆测,不必当真,也不影响分析。援交本是道德话题,只是相比他人索取,雅中所求未免廉价了些,拾荒者一袋米就是例子。此外,能够承受同学和亲戚的羞辱,她或许更清楚人间无情的本质。

这里不免要发问,真凶到底谁是?警察的答案是日本小伙子,他曾是雅中的“男朋友”,并在他哪里找到了血迹。都知道雅中经常流鼻血,小伙子明显是个替罪羊。究其原因很简单,他可怜到连母亲都没有。结尾,泰宇母亲前去探视,得知详情后失声痛哭,潜台词仿佛在说,谁最无助谁才是凶手。

母亲得知的凶手,来自拾荒者大叔的叙述。他声称曾目睹泰宇行凶,还回想诸多细节予以佐证。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但观众眼里,这不过是他主观描述罢了,并不能作为客观事实。甚至有理由相信,拾荒者就是凶手,不然,为什么他的描述和现场鉴证那么相似?

在我们讨论凶手谜题时,别忘了母亲早已被“真像”吞噬,不惜用罪恶掩盖罪恶,成了真正的凶手。只是她杀的人,不是凶手胜似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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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对母亲没有歌颂也不曾贬低,如此冷静、克制未尝不是件好事。母亲,不仅孕育人的肉体,还会塑造人的灵魂。人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永远绕不开这一角色。无论儿子对错与否,母亲始终站在他这一边;即便儿子犯下滔天罪行,母亲仍然会救赎于他。

泰宇反感别人叫他“弱智”,如果有人冒犯,就会踢他屁股,甚至大打出手。母亲教他这么做本是自卫,倒成了他屡次打架的原因。泰宇在监狱挨打后,突然想起一件往事。他五岁那年,母亲不堪忍受痛苦,想同儿子一起服毒自杀。荒诞的是,劣质杀虫剂居然失效了。或许,这正是造成智力缺陷的原因。

影片末尾,泰宇递给母亲一只针灸盒。焦黑的盒子来自烧毁的拾荒者住所,也是母亲行凶的地方。如果此前自杀未遂,使得母亲心生愧疚,那此时当面拆穿,则是对母爱的终极挑战。

母爱是一种超出道德与法律的存在,越是极端的情况,越能使人展现疯狂与无私。什么赏善罚恶、普世价值,在母爱面前一概丧失制高点。我们通过母亲这一意象来类比很多事情,比如常常把一个问题的根源称作母题,甚至是用来比喻浩瀚事物,比如祖国母亲、大地母亲等等。

当母爱沾染罪恶,又受到挑战,该当如何?其实导演早就埋了一把钥匙:先前母亲替人针灸治疗,说膝盖向上5寸有个穴位,若是扎上一针,便能忘记可怕记忆,从而解开心结。这和王家卫《东邪西毒》里提到的“醉生梦死酒”颇为相似,都采用具象设定,来表达某种人与自我的和解。

拿到针灸盒,母亲给自己扎了一针,足见此间记忆比针扎还要刺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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