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接受的温柔,也陪伴着她,让她长大
Regor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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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祸国文青,爱养狗,一事无成心事多。微博:@Regor_
那些不接受的温柔,也陪伴着她,让她长大
文/Regor_ 《留下》

《悠长假期》里,叶山南对濑名秀俊说:同一天里好像也会发生很多不同的事情。今天对我而言,因为有一场逃了新郎的婚礼,大概会是我这辈子最惨最丢人的日子。而对你而言,则有场钢琴比赛,说不定会是梦想成真的日子。 

采葵坐在机舱里,过大的压强使得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这不应该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该有的表现。两小时后她将会提着她的驴牌行李箱走出来,在机场到达口看见来接她的余郜。不是什么情人相见的浪漫戏码,她奉命来开掉他,在两个工作日内办妥所有手续回去复命。 

在采葵升职的当天下午,接到了这个来自最高领导的保密任务。劝退理由说得含糊其辞,剩下的全由她来想象,并准备十个方案自圆其说。

走出机场已是晚上九点,吃晚餐太晚吃宵夜太早的尴尬时候。余郜说要带她去吃顿好的,为她庆祝。现在的采葵跟他已经是同职级的同事了,是可以在开全体员工会议时坐在同一排的位置了。采葵忘了,余郜被外派到西北已经半年,除非十分紧要的事情不会回来。她右手手肘撑在车门上,手掌托着太阳穴,左手伸进包里捏了捏文件袋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劝退这种事,采葵已经驾轻就熟。表明来意分析利弊,特意盯着下班前几分钟把人请到小房间,恩威并施地把文件推到对方面前,对峙到每个署名处都清晰落笔。倒不是她鸡毛令箭上了头,道义廉耻忘身后。姑且不谈公不公平、正不正确,只不过是受人二分四,强摁牛低头罢了。

但这次不一样,对余郜恩威并施她做不到。即使是他夹起一块她最讨厌的鸭肉放到她面前,她也会努力不动声色地吞下去。采葵喜欢余郜九年了。从高一开始,余郜这个名字就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他怎么会知道有人爱他这么久。

16岁的采葵,身体突然发胀像发酵中的面团。她听见妈妈跟李阿姨讨论,说她或许是晚熟,相较之下同龄的女孩子早就有了高耸的胸脯和细腻的声线。采葵并不否认,她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不管是背诵课文还是做手工,总是罚站留堂。好在升学考试里,总会出现几匹黑马,采葵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才能跻身这所群星璀璨的重点高中。


而16岁的余郜已经拔高,在篮球场上身姿矫健、挥汗如雨。汗水从浓密的眉尾旁滑落,坚挺的鼻梁在背光处显像一个反向的L,健康的肤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这个以最高分入学的天之骄子。在那个年纪,除了谈论外表和成绩,好像没什么可以博得大家的兴致了。余郜这次月考排第几名,赢了几场球赛,他最新的绯闻女友是谁?采葵都藏于心底,如数家珍。

余郜身边从不乏女孩子的围绕,各式各样的女孩子。无一例外地比采葵漂亮、聪明或大胆。而采葵和余郜唯一的交集便是某次上完铅球课,余郜给她搭了把手,一起把一筐铅球抬回器材室。那短短的3分钟路程,像电影预告片一般让人意犹未尽。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恍惚,采葵弄丢了班级分发的印有名字的胸章。但仅限于此,采葵再没跟他有过更多的接触。

跟很多女生一样,她按捺不住从年级群里加上了余郜的QQ。

这个天之骄子没有拖大家太久的时间,第一学期末便跟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了。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通常令人艳羡、众望所归。可消息一出还是让不少怀春少女躲在被子里哭了。采葵没有哭,甚至有些超出她年龄的坦然。她知道她比不上,放宽标准100步,她也未必跟得上。

学生年代的爱情,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烦恼,你来我往,天下太平。当获得了家长和学校的默许之后,更加无往不利。但是余郜的初恋在高二的暑假突然结束了,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问起。在如火如荼的高三战场里,大家再乏精力去八卦闲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采葵勉勉强强过了本科线,余郜众望所归地拿到了省单科状元。大家都说他会去云大,采葵拿出了报考指南。她的那点分数显然是上不了云大的,但是找一家云大附近的学校却并不难。

一整个夏天都被蝉鸣声吵得摇摇晃晃,小区的玉兰树下掉了一地稀稀落落的白色花瓣,经过树旁总是会闻到一股清甜的幽香。余郜并没有去云大,这是采葵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才知道的。

所幸的是余郜报的大学在云城隔壁,一所与云大不相上下的大学。采葵对于大学所有的期待,就是做一个脱离父母的、全新的自己。想要得到他的青睐,想要褪去矜持和自卑,谈何容易。 

采葵曾无数次鼓起勇气去那个城市找他告白,或者给他寄一百张粉色的卡片,就像偶像剧里的套路。而当她每次假装不经意地经过寝室的全身镜边上,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样子,便又立即打消了念头。 

每到寒假暑假,采葵都多么希望母校能够举行校庆,好能够假借名目看意中人一眼,哪怕不打招呼。可是她们连高中同学会也没有人组织,谁叫新一代的她们天生冷漠、情感淡薄。

大学四年,从透过QQ空间去参与他的生活,转战到朋友圈。采葵已经把头发留长又剪短,裙子越穿越短又越穿越长,她最动人的青春在别处绽放,他却毫不知情。后来采葵看神雕侠侣,才知道这就叫做“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生”。

但生活不总让人忧愁,它偶尔也会给予馈赠。采葵怎么也想不到,毕业那年余郜和她进了同一家公司,同一期新员工培训班。他们围成一圈做自我介绍,说出自己的名字、部门、毕业院校和兴趣爱好。轮到余郜时,一如既往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只有采葵盯着自己的座位卡,目光温润。那些关于他的一切,早已烂熟于心。


第一天课程结束前大家提议拉个群,好方便交流。大家掏出手机互相加了好友,余郜才发现采葵早就存在在他的列表里。他抬头看她,她连忙解释说:“我们是中学校友。”他怎么会知道有人爱他这么久,他甚至不记得她。 

余郜在市场部,跟采葵最多的交集便是出差单审批、大会编座位表。但怎么说也总算慢慢熟稔起来,余郜告诉她城西有家早餐店不错,豆浆醇香,油条柔韧适中。他教她把油条戳到咸豆花里蘸着吃,一边讲到北方出差遇到的奇闻趣事。他还会偷偷把圣诞卡片放在她工位上,用键盘压住,露出一个五彩缤纷的小角。 

采葵哪里受得住这种殷勤,每天都躲在粉色的糖罐子里做梦。

感情在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时候最要命。采葵逛街买衣服的时间越来越多,手机放在床头不再静音,半年的书单目标也从此搁置。而余郜一路过关斩将、升职加薪,在短短一年内,采葵给余郜写人事任命写了三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司高层对其赞赏有加,也无可厚非地让有些人眼红。

余郜私下请采葵吃饭,到他公寓亲自下厨。明明约的是周六晚上7点,她前夜就开始睡不着,盘算着穿哪套衣服,高跟鞋会不会过于聒噪?积雨云积累那么多的能量和水汽,遇到足够的冲击就会倾泻而下,采葵决定在今夜将多年的情感全盘托出。 

采葵想得过于理想和单纯,她站在余郜公寓门口拿出化妆镜检查一下有没有脱妆,然后摁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既不是同事,也不是她所知道的共同朋友。当晚来的人不算多,但也围着一张三米见长的餐桌坐满了,有市场部的大刘,也有财务部的小章。

余郜做了八菜一汤,开了几支价格不菲的红酒。那个陌生女人紧挨着他坐下,她温柔地给余郜递开酒器,低眉顺眼楚楚动人。虽然没有正式介绍,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一杯红酒下肚,采葵开始恍惚,她听见耳边似乎有呼呼而过的北风,又似乎是火辣辣的蝉鸣。她记得自己在公寓楼下礼貌地跟所有人告别,上了的士。回到家时,痛哭了一场。她甚至搞不懂自己哭什么,是委屈还是愤怒。而后两年里,采葵都淡然接受他走马观花似的换着女友。 

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小时候她曾炫耀过自己的名字取自诗经,听起来很美,却不太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开始喜欢一个人,保持仰望和注视,需要他恩赐阳光做养分。而后来她发现,太阳散发光热是天性使然。她是千千万万得益者和仰望者之中的一个,不特别,也没有优先权。她在微博悄悄写道。 

而她现在,将要手握利刃向他挥去。 


也许事业失意之后,他的光芒能够暗下来,那些莺莺燕燕也会闻风驶舵。她安慰自己。眼见最后期限已经只剩一个下午,她依然还在酒店行政套房里犹豫不决。她邀余郜晚上在酒店的自助餐厅见面,对方很快答应了。她把文件整齐码放在卧室床头柜上,让服务生拿来一瓶威士忌和两个雪山杯放到冰箱。 

采葵知道,她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者。这件事就算她不做,也会有前赴后继的采薇采撷爬上来,提着沾满腥气的档案回去邀功。大局已定,人未走茶先凉,世间冷暖大抵如此。

余郜来的时候,采葵刚洗完澡化好妆。一袭黑色的绒面长裙,V形领口露出雪白的肌肤和浅浅的锁骨,性感丰腴但不出格。吃罢晚餐,她邀请一同回房间喝酒。 

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杏黄色的金属托盘桌上倒了两杯盖杯底的酒。窗外的城市霓虹,像巨大黑色幕布下的彩色灯泡,热闹但不近人情。半瓶酒饮尽,采葵伸手添酒,余郜抓住酒瓶问:“你还要憋多久呢?我已经知道了。” 

余郜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些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他的工卡门禁一体卡,白底的入职照片还是未经世事的稚气模样,浅灰色的佩带洁净如新。采葵回过神来,他还是如此的聪明。她走进卧室把文件拿到他面前,给他讲协议的几个要点。他大手一挥说不必了,直接拿笔署了名。她不敢说抱歉,显得他真的失去了价值。余郜拿起酒杯说:“而且我要结婚了,祝贺我吧!”采葵从未见过他如此笃定的眼神,在这些年的光景里,他还是率先长大成了一个大人,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采葵送他到酒店楼下,目送他驾车离开。余郜打开车门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说:“谢谢你,你要做自己的太阳。”她发现即使失意的余郜,在黑夜里也依然摄人心魂。 


第二天一早分部的同事让采葵代收余郜的私人物品,才发现他的手机已打不通,想必早已飞往南半球的海岛度假。在飞机回程的途中,采葵打开电脑给余郜写了最后一份人事任免通知。

一周后,采葵收到一个包裹,里边用层层泡沫包住。那是一枚胸章,上面赫然写着三个汉字“王采葵”。发件地址是她的高中,寄件人是余郜。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追逐可以用尽全力,但不可以杀死自己。一场声势浩大的单恋最终结束在九年后的夏天,那些不被接受的温柔,也陪伴着她,让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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